1949年8月中旬的长沙闷热得像一口蒸锅。城南老邮局前,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方阵刚走过,尘土尚未落定,忽然传来鞭炮与锣鼓混杂的喧嚣,涌动的人流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就在这种热闹里,一句细若蚊鸣的话飘进了正在维护秩序的公安干警耳中:“国民党挖了毛家的祖坟也没挡住红军的运道。”句子夹杂在吆喝与掌声里,像一枚钉子扎进李树贵的耳膜,他下意识地沉了脸,一瞬不瞬盯住说话那位白胡子老人。
李树贵原打算随军南下,可湖南省军管会急需老资格侦察员,他被临时留下。正因为这一留,他撞见了这桩骇人听闻的情报。老人被请到军管会简单询问,支支吾吾,只能说出“二十年前、夜里、韶山”几句话,却让省公安厅高层如坐针毡——事关领袖先祖,马虎不得。
案卷很快摞出半尺高。几位领导研判后,决定由李树贵牵头秘密调查。韶山距长沙不过百里,但沿途山多林密、田埂纵横,想找二十年前的蛛丝马迹并不轻松。李树贵踏进韶山的头三天就吃了闭门羹,许多村民提到“祖坟”二字便露出敬畏与愤懑的神情,却难讲细节。
一位姓刘的弃暗投明特务成为破冰口。刘恢供出:1928年秋,湖南省主席何键被红军打得焦头烂额,迷信的他听信“吴半仙”谗言,派特务队长龚澍深夜赶赴韶山,挖坟毁碑,妄图“破风水”。刘恢只记得龚澍“瘦高、塌鼻、眼神阴”。除此无他。线索到此,仿佛被一把刀断开。
李树贵冷静得近乎冷酷。他推断:龚澍既没随何键远走香港,也未向解放区自首,十有八九潜伏长沙。“老虎离不开山头。”他让同事把所有登记在册的可疑住户重新过筛,重点盯塌鼻、五十岁上下、带湘乡口音的男性。
长沙户口普查刚展开三日,一位卖油纸伞的老人主动递条子给巡逻队:“城南某巷有个篾匠,见生人转身就跑,塌鼻子,瘦得像竹竿。”李树贵赶到巷口,不动声色观察后院。那是一座老旧四合院,前院鸡飞狗跳,后院门窗却紧闭。屋檐下晒着刚编好的竹篓,篾匠踪影全无。
为了不打草惊蛇,公安局连夜布控,只封不捕。第四天午夜,院中烛光一闪,一条黑影翻墙。巷口暗哨早已待命,“咔哒”拉枪栓声盖过虫鸣,黑影愣神半秒被扑倒在地。审讯室里,龚澍面对卷宗,嘴唇发抖,小眼睛却还想闪躲。“当年是谁授意?”李树贵低声发问。龚澍终于撂下那句石锤:“何……何主席命我去挖的。”
罪证坐实,省军管会按《惩治反革命条例》迅速呈报中央。枪决那天,数千群众自发围在操场外,雨丝并没冲淡愤怒的呼喊。执行完毕的李树贵回到办公室,才长舒一口气,却没想到真正的考验在十年后到来。
1959年6月25日,毛泽东阔别韶山三十二载后归乡。清晨的山野缭绕着新割稻谷的清香,他在罗瑞卿陪同下,脚踩露水,走过翠绿田埂。来到父母墓前,主席摘下山花编成的花环缓缓放好,凝视片刻,没有言语。
墓祭结束,省公安厅简单汇报当年毁墓案始末。席间气氛有些沉,罗瑞卿担心主席动怒,语速放得极慢。听到“元凶已处决”,毛泽东忽而嘴角上扬:“敌人可真荒唐,挖祖坟也能当计策。”说完,他反问一句:“乡亲们知道后,有没有受惊?”
现场众人一怔。主席把担忧放在了百姓身上,倒像对自己的先祖之墓并不介怀。他接着说:“祖坟毁了可以修,民心丢了就难找。”一句话,把罗瑞卿比拟周全的安慰都封回肚子里。
多年后回看案卷,那些审讯记录仍能嗅到火药味。龚澍把自己装进一具篾匠的壳里,终究没逃脱法律的网;李树贵从一句“挖祖坟”撬开了尘封二十多年的黑幕,若非经验与耐心,一根主线就会被人海淹没。
有人统计,1928年至1949年,湖南境内大小特务组织超过三百个,无数暗线交错,毁墓案只是其一角。李树贵说过一句半玩笑的话:“破这案,比在战场上端碉堡还费心。”这话如今看似夸张,细想却透着几分真味。
而韶山山坡上的那片松林依旧。花环一年又一年被风吹散,却总有人拾起零落的山花重新插好。领导人平视家国,百姓敬重英雄,风水或许成败不了一支军队,但民心足以撑起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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