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7月22日凌晨,平江县城的青石街尚未亮灯,一匹白马甩着鬃毛冲过拱门。马背上那名短发女子扬鞭轻喝,“兄弟们,进城!”彭德怀闻声抬头,对身边警戒兵嘀咕一句:“这姑娘,真敢拼。”四十八小时后,平江起义举事成功,城墙上插满红旗,人们才知道那位策马女将名叫胡筠。

城里茶馆议论纷纷:“她不是李家少奶奶吗?怎么成了司令?”茶客一拍桌,“可不,李家田契、谷仓全被她分了。”短短几年,一个温婉媳妇摇身变成身负十万悬赏的“要犯”,不挖底细就看不出门道。

胡筠1900年生于平江天岳乡。父亲胡竹安心疼独生女,聘先生教四书五经,又领她进武馆扎马步。乡邻笑话:“女娃学拳有啥用?”胡竹安不答,只让女儿反复练刀,后来那口劈竹刀成了她贴身家什。

“五四”余波未平时,胡筠已出落成“才貌双全”。父亲为她择定富商子弟李积琦,一嫁便是万亩良田、百间楼屋。婚礼场面阔气,她却在轿内暗下决心:绝不当笼中鸟。

1924年,她考入启明女子师范。刚进校门便办了一件大事——剪辫子。十几双小脚换上布鞋,齐耳短发晃得旧礼教睁不开眼。是年冬,雪耻会组织抵制洋油,她冲在木排最前,“帝国主义想榨干咱,没门!”喊声未落,半船煤油滚进江面,火光映红夜空。

受伤住院期间,平江地下党登门慰问。李宗白递来《新青年》,轻声劝:“想救国,跟我们走。”几页纸翻完,她点头入党。翌年春,胡筠调往叶挺北伐先遣团政治处,一把小手枪挂腰,奔波湘鄂大道。北伐军打下武汉后,湖南省委又把她塞进黄埔武汉分校的女生队。

军校新发黑绑腿、袖口红“W”字母,她皱眉质问:“男女都是学生,贴标签像啥样?”校方顶不住女生联合抗议,只得作罢。这支一百八十三人的队伍里,胡筠、赵一曼、游曦被同学称作“三剑客”。

“四·一二”政变使武汉陷入白色恐怖,军校解散,胡筠返乡。街头贴满“通共者杀”的布告,她与县委研究,以婆家名义组建“挨户团”。李家老东家收到信,连夜派人送来现洋与稻谷,却不知道这批枪支子弹很快就换了旗号。

挨户团牌匾竖起不到一月,胡筠将它公开化成“平江工农革命军”。首次伏击清乡委员会,二十多条快枪落袋,她扬言:“枪有了,山里人就能挺得直腰。”随后,她在祠堂宣布没收李家山林田亩,当场开仓散谷。消息传到长沙,李积琦暴跳:“取她首级,赏十万!”县保安司令部立即贴出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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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洋悬赏没把胡筠吓退,反倒给她招来更多青壮。三个月内,队伍膨胀到三百六十人,枪八十余条,扎根幕阜山。起义前夕,她派尖兵潜入平江城,与彭德怀部暗中接应。彭见她骑白马而来,抬手大笑:“难得女将!”

起义胜利后,新生的县苏维埃政府选她为主席,同时兼任红五军纵队党代表。国民党湘鄂赣三省调兵合围,山间战事日日不断。一次夜战,她把手下称作“草寇”:草根虽贱,春风一过长势疯。土语一出,战士们嘿嘿直乐。

1929年,她与县委宣传部长张警吾在壁灯下补缀军装,彼此交换一颗纽扣,算作婚约。翌年夏,她怀胎九月仍在前线督战。山口遭围,胡筠令部队反戈一击。正酣之际,产痛袭来,她撕布接生,匆匆割断脐带,再度端枪。敌军喊:“活捉胡筠,赏五百!”炮火硝烟里,婴儿被抬进竹箩,母亲继续下令侧翼包抄。拂晓,追兵溃散。

1932年底,她出任红十六军第八师师长兼赣北独立团团长,人数破千。攻武宁时,她让手下把炸药、煤油塞进竹筒,点燃一片火网,守军措手不及。何长工评价:“胡筠打仗,干脆利索。”

1933年春,湘鄂赣省委迁至万载小源山,她负组织与军务双重职责。可惜王明“左”倾路线横行,同年冬小源山失守,胡筠被秘密处置,年仅三十六。张警吾亦在肃反中遇害。消息传回平江,老乡唏嘘:“竹大嫂走了,白马还在山坡啃草。”

1945年,中共七大追认胡筠为革命烈士;2004年,平江大坪中学立起她的青铜塑像。雕像正面对着幕阜山,腰悬指挥刀,左手握拳。当地老人常带孙儿绕塑像一圈,轻声提醒:“记住,她是咱平江走出来的女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