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6月3日凌晨,奉天城的天空透出灰白,北大营的号角却按兵不动,城里人觉得有些反常,却又说不出为什么。就在同一时间,距此二十多公里的皇姑屯铁路线上,张作霖的专列缓缓驶过柳条河桥。随后一声巨响撕裂清晨的寂静,桥面飞起,车厢被掀翻,爆炸的火光映着铁轨闪烁。护卫冲上前,看到张作霖血肉模糊,失声喊道:“大帅受伤了!”
张作霖被抬回沈阳帅府已经是6月4日夜里。他身上裹着绷带,神志时醒时迷。奉系将领忙着布防,同时向在邯郸督军的张学良发出加急电报。五姨太张寿懿则悄悄将府里所有窗帘拉下,命人封锁消息,她只留下一句:“谁敢哭,谁就滚出张家!”
张寿懿生于1890年,姓袁,本是黑龙江将军袁寿山之女。十三岁丧父,母亲重返梨园唱戏,苦撑一家。她却在书院始终名列前茅,琴棋书画样样沾边。1906年结业典礼那天,她一席青衫登台演讲,刚刚升任统带的张作霖被台上这位少女的胆识和文采惊住。当晚回府,张作霖只说了八个字:“这丫头,将来有用。”次年,他用十六抬大轿把她娶进门,排第五房。
张家的前四房各有所长:赵夫人持家、卢夫人通文墨、戴夫人擅操持、许夫人貌美。但在张作霖心里,只有寿懿能陪着他谈军事、谈时局,也能替他打点内宅。寿懿行事圆滑,对上能陪张作霖赴军营检阅士兵,对下也肯与厨娘闲话柴米油盐。奉天军官暗地感叹:“五太太这张嘴,能抹平奉系的一半官场皱纹。”这句话传到张作霖耳里,他笑得胡子乱颤。
6月5日一早,张作霖终因失血过多在府中断气。哭声刚溢出后院,寿懿便喝道:“闭嘴!外面多少眼睛盯着,谁要连累全家?”她旋即让人照常升旗,后厨照常做六道大菜;又命裁缝把几位夫人的袍裙全换成最鲜亮的绸缎。当天沈阳日报便刊出“张大帅轻伤,无大碍”的豆腐块消息,市面安静得出奇。
关东军参谋长本庄繁派外交官吉田善吾前往探听。吉田进府,见管家吩咐膳房煮鲍鱼粥,五姨太着大红旗袍,在花厅命人上曲水流觞,一派轻松景象。吉田捻着帽檐,低声嘀咕:“看来活着。”走时毫无所获。寿懿目送他上轿,淡淡一句:“若有人再来探,抬出大鼓请他们看戏。”
邯郸前线炮声依旧。6月16日夜,张学良的列车停在奉天站,他一路快步进帅府。院中灯火通明,仆役打着哈欠,像是并无大事。他冲进正厅,见五姨太满脸笑意,竟披着孔雀蓝披肩,耳侧坠一只碧玉长坠。张学良愣住:“我父亲伤势如何?”寿懿侧身,请他往后院灵堂。白布已挂,只是外面严密遮蔽。张学良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哽咽道:“多亏五姨太。”寿懿把他扶起,小声说:“先稳住日本人,再办丧事,否则他们会趁火打劫。”
张作霖死讯最终在6月20日公开。关东军暴跳如雷,却已错失先机。张学良旋即掌控奉系军政,两个月后肃清内部杂音。同年12月29日,他宣布东北归顺南京国民政府,史称“易帜”。若无前期那十几天的隐忍拖延,东北能否在最小动荡中完成易帜,实难预料。
时间推至1948年11月,辽沈会战大幕落下,国民党败局已现。寿懿带着三个孩子随李宗仁专机迁往台湾。彼时张学良已自1936年“西安事变”后被蒋介石幽禁多年,辗转重庆、甘肃,最后落脚台北北投。两人相距不过几条街。每逢腊月,寿懿都会让厨下熬上一锅冻梨煮面,说是东北味道,让小孙子提着篮子送去张学良住处。张学良接过竹篮,只叹一句:“五姨太是老天派来救张家的人。”
1960年代后期,当局放宽张学良会客限制。寿懿探视时,劝他与相守多年的赵一荻补办婚礼。张学良本来顾虑重重,寿懿却笑:“你活到七十多,还怕什么流言?娶吧,别让姑娘守了半辈子青灯。”直到1964年夏天,张学良在台北士林举行简单婚礼,寿懿拄着龙头拐杖,站在人群最后。典礼结束,她才悄声说:“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1974年腊月,寿懿因心脏病逝于台北,终年八十四岁。灵堂里摆满白菊,正中花篮署名“张学良、赵一荻”。张学良站在灵前,久久未语,随后俯身整整齐齐地叩了三个头——第一次为当年隐匿真情,第二次为张家保全,第三次,或许是为他未能送寿懿重返北国。
有人感慨,张作霖桀骜一生,终究在皇姑屯被炸;可一个在梨园卖唱长大的女子,却用冷静与胆识,把张家从危亡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奉系故旧私下议论:“如果说张作霖靠枪杆子闯出天下,那五姨太就是用半张笑脸撑住了这片天。”这话听来夸张,却并非毫无道理。毕竟,从皇姑屯爆炸到易帜成功,历史留给张家的安全窗仅半个月,而钥匙就在寿懿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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