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迪士尼,很多人可能会自动把自己归为两派中的某一边:一类对迪士尼狂热痴迷;另一类则始终无法融入那种梦幻。但无论如何,没有人会否认那里是现实世界中为数不多的一处“造梦”之所。

自第一家迪士尼乐园开幕第一天,围绕它的争议与讨论就从未间断,这些声音共同解释了我们究竟为什么如此着迷于这处空间。如今全世界有12家迪士尼乐园,在建造者华特·迪士尼眼中,小镇大街不仅是通往其他世界的欢乐之路,更是一个自我陈述——未来的一切都由属于我这种观念滋养而成。下文经出版社授权,摘编自《造梦之土:华特·迪士尼与改变世界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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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梦之土:华特·迪士尼与改变世界的乐园》,[美]理查德·斯诺 著,莫佳玲 译,东方出版中心 2025年11月

完美的“法西斯政权”?

迪士尼那片极乐世界的强硬内核对许多评论家来说代表着某种更黑暗的东西,他们开始认为无瑕疵的迪士尼乐园正在污染整个文化环境,或至少在将其幼儿化。1968年,理查德・席克尔出版批评类传记著作《迪士尼版本:华特・迪士尼的生平、时代、艺术和商业》,其中写道:“‘梦’这个词经常与迪士尼乐园联系在一起,推广和宣传人员尤其喜欢这样用。按照他们的说法,迪士尼乐园是‘华特的梦’,是唤起游客心中做梦之渴望的地方。但它所代表的那些梦的特性非常古怪——没有性、没有暴力,不能解开压抑束缚,不能利用象征性陈述缓解现实压力和紧张,因此没有治愈效果。这纯粹是逃避现实,只能给易受影响的人群带来瞬间的快感、欢笑和怀念往日的愉悦;给另一种涵盖范围相当广泛的人类群体带来得到保障的安全感,这类人的心理健康的前提是否定任何心理问题的存在,甚至否定任何有意义的心理生活的存在。”

这是稍显温和的抱怨。10年前,乐园刚开业3年,评论家兼编剧朱利安・哈勒维前往迪士尼乐园,并在《民族》周刊中描述了此次经历。开头极其简单直接——“这个满世界宣传名为迪士尼乐园的游乐场就是游乐设施、小商店、热狗摊和软饮柜台、西洋镜和大公司的广告噱头”“就像迪士尼电影,整个世界、宇宙,以及全人类为主宰自我和自然的奋斗努力,都沦为包装好准备出售的各种廉价配方奶粉混合物,令人作呕。对浪漫、冒险、幻想、科学大肆吹擂且不停营销:生活是明丽的、干净的、可爱的、装扮漂亮的、安全的、平凡的,不会冒犯那些刻意迎合大众口味的东西,并且不知为何令人心酸地毫无人性。电视和好莱坞B级片中赞扬崇拜的神话得到了太过坚实的实体化。按照格雷欣法则,劣等艺术驱逐优等艺术,整个南加州和整个国家都受到影响。现实生活的邀请和挑战被抛弃,这里不卖门票,危险又充满攻击性。快给他们说点废话。有人感觉我们整个大众文化正在黑暗的河流中奔向源头 ——迪士尼先生在那黑暗中心用装饰淡雅的恶换取黄金和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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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飞屋环游记》(2009)画面。

历史学家麦克・华莱士和哈勒维一样认为整座乐园都是有害的,他1996年出版的《米老鼠历史》一书的标题也暗示了这种态度。其中一篇同名文章的引语都是《美国传统英语词典》中的词语释义:

米奇芬恩<名> 俚语。一种酒精饮料,经人偷偷改造,使饮用者腹泻或昏迷、失去知觉或丧失行动能力。[来源未知]

米奇老鼠 <形容> 1.a 俚语。不重要的、琐碎的……b 俚语。惹人气恼的琐碎……2 俚语。智力上缺乏挑战性、简单的……3 [音乐] a 平淡乏味的伤感。

这两个词组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大部分对乐园的敌视态度。这种敌意甚至会进一步加深:迪士尼乐园既幼稚又可怕,而且不知怎么有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之感——“喀耳刻之岛”剥夺了游客的自由选择权,消磨他们的智力,在生活的本质上愚弄他们。

1961 年,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出版巨著《形象:美国伪事件指南》,书中表示迪士尼乐园实在虚伪,所以他只随意提了几句,完全不屑一顾。说到伪造和华而不实,“加州的迪士尼乐园——游客赫鲁晓夫非常想去的美国‘景点’——无人能及。这里的确是自然模仿艺术。迪士尼乐园游客遇见的不是二维的连载漫画或电影原作,只是这些的三维副本”。

有批评者曾把迪士尼乐园称作“一个完美的法西斯政权小模型”。小说家和剧作家保罗・鲁德尼克的描述更有趣,他让至交好友莉比・格尔曼・瓦克斯纳转述她(极其早熟)7 岁的儿子走进小镇大街时发出的惊叹:“我的天哪!我们被困在莱妮・里芬斯塔尔导演的《乐器推销员》表演中了。”

拿第三帝国作比喻相对极端,但和哈勒维“黑暗中心”的抨击比起来也不相上下。但评论家格雷尔・马库斯对当时流行的思潮总是持怀疑态度,他在《四十年言过其实:批评与迪士尼主题乐园》一文中写道:“许多抨击都源于‘恶意’”,这“并非批评的正确姿态——这是气恼之下的自我防御,将工作伪装成对工作本身的轻蔑,害怕自己的分析能力和工具无法与之相配”。

有几个人给自己的课题取了个简短但模糊不清的题目——“迪士尼项目”,马库斯发现该项目就非常清楚地体现了这一点。“这里,三位学者和一位摄影散文家假装共同合作,他们带来的……是无法享乐的迪士尼批评学派,毫无疑问且肆无忌惮。”项目撰稿人之一写道:“我总是将文化视作消费者。”她是一位不同寻常的消费者,因为“我不觉得购物很快乐”。她将华特・迪士尼世界称作——包括迪士尼乐园在内——“歇斯底里的资产阶级主题的典型表现”。

马库斯通篇保持冷静,但这种说辞让他非常生气,于是他辛辣地回复道:“你的文化概念极度贫瘠;你对快乐的看法一定不可思议地优雅精致;你或许选错了职业;说到歇斯底里,那是说你自己吧,姐妹。”

最伟大的城市设计?

乐园也有影响力很高的辩护者,有时来自令人惊讶的地方。艺术史家和评论家文森特・斯库利(美国著名建筑师菲利普・约翰逊称他为“有史以来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学教师”)认为乐园最根本的矫情、甜腻的谎言:“‘向星星许愿,梦想就能成真’创造出短暂的美妙假象,在灰姑娘的城堡前唱起这一句,周围全是魔法动物雀跃嬉戏之时尤为明显。但长期来看,这终究只是纯粹在胡说八道。向星星许愿,你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走向死亡。”

虽然迪士尼乐园没有成功赐予顾客永生,但斯库利对其表示尊敬。他说华特・迪士尼将“古典与浪漫园林类型”凝结成“新的统一整体,之前从未见过。这是一种特别的美国游乐园……华特将其打造为全新的建筑项目,美国历史上很少出现这样建筑与建筑之间能相互关联,共同形成整片地域的设计”。真是了不起的地方:“‘魔法王国’搭建起神话体系,从美国人的意识深处找出各种主题,曲折迂回地缠结在一起……我们都沉浸在美国神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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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飞屋环游记》(2009)画面。

建筑设计师詹姆斯・劳斯曾设计过曼哈顿的南街海港、巴尔的摩内港和波士顿的法尼尔厅市场,1963年,他在哈佛的城市设计大会上做主旨演讲,把同事吓了一跳。“我的观点,对在场各位一样经验丰富的听众来说或许有些惊人:美国当今最伟大的城市建筑是迪士尼乐园。”

“要是你们思考一下迪士尼乐园,思考它的表现与目标的关系,它对人类的意义——甚至是对发展进程的意义——会发现这是美国城市设计的杰出作品。”“它用自己的表现、对人的尊重,将游乐园这一领域提升到如此高的水准,真正成了全新的事物。它不知不觉中有效实现了设定好的所有功能,对所有者和开发者都有利。”

劳斯大胆总结说:“我发现在迪士尼乐园设定的标准和达成的目标中学到的东西比国内其他任何单一实体项目都多。”

小说家雷・布拉德伯里更加夸张,赋予乐园一种精神元素。“迪士尼乐园让人得到释放,成为更好的自己。野兽被温和地关进畜栏,没有利用和镇压,没有压榨和骚扰,没有被房地产经营者践踏,也没有因浓雾和交通而精疲力竭。”对布拉德伯里来说,华特“再次证明,建筑的首要功能是让人焕然一新,让他们想继续生活,能呼吸到新鲜氧气,能茁壮成长,带给他们视觉愉悦,让他们宽容友善”。布拉德伯里对哈勒维干涸的灵魂表示痛惜,称他是“那种因为理智拒绝释放自我、享受自我的人。我为他感到可惜。他永远不会在太空旅行,永远不会触碰星星”。

但迪士尼乐园不只是无法模仿——且因此独一无二的——范例,只有前往安纳海姆才能从中得到好处。哈勒维之前说“整个加州和整个国家都受到影响”,他是在警告道德灾难正渐渐侵入。但迪士尼乐园用亲切愉快的方法重塑了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从收银员的礼仪这种细节到机场设计,从商场周围突然绽放的花朵到更轻松有趣的购物体验,如此种种,乃至我们居住的建筑以及建筑所在的街道都发生了变化。

历史学家和社会批评家詹姆斯・霍华德・孔斯特勒在标题悲观暗淡的《无处可寻的地理:美国人造景观的兴衰》一书中描述迪士尼乐园时说:“美国小镇大街的潜在信息是——不管怎样,对成年人来说——相比真正小镇的那帮乡巴佬,大企业能建设更好的小镇大街。”

“华特是对的!战后这几十年,美国人高兴地看着家乡城镇被毁掉。他们成群结队地前往迪士尼乐园……走过小镇大街,心想,天哪,这儿感觉真好。然后他们回到家,拆掉市中心一半的老建筑,重新修成停车场,敲锣打鼓地庆祝新一家凯马特大卖场开业——即使这让10位店铺老板失去了工作——把榆树街改成六车道的跨城高速公路……他们干尽一切蠢事,破坏城镇内部各事物之间存在的良好关系,把当地经济交给远在他方的公司支配掌控,那些公司职员根本不在意这些城镇是死是活。然后等假期来临,他们就会再次涌向迪士尼世界去感受美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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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飞屋环游记》(2009)画面。

实际上,迪士尼乐园的小镇大街产生的影响正好相反。这不仅仅是怀念过去的安全港湾,更是给全国各地的市中心都留下了印记。

1984年,查尔斯・穆尔、彼得・贝克尔和雷古拉・坎贝尔出版了一本优秀的旅行指南《城市观察:洛杉矶》,不到35页就说到了迪士尼乐园。“惊讶的是,迪士尼乐园能让我们如此充分地对现实进行多层面深刻观察理解。人们常常把迪士尼乐园当成轻率、肤浅和伪造的近义词,就像他们用‘米老鼠’来比喻极其微不足道一样。但这并没有说服力:这样充满活力的环境体验集合体对整个建筑教育的一切相关层面都有足够多的借鉴学习意义——社区和现实、个人记忆和居住,还能为空间上的邻近关系与舞蹈编排提供技术指导。”

教学从小镇大街开始,虽然设计有些异想天开,但以其为原型建造的东西再实际不过。建筑史学家理查德・弗兰卡维利亚1996年出版了《重游小镇大街》,书中写道:“19世纪70年代到刚刚进入20世纪的这段时间对大众思想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因为其间……许多小镇大街都建成了几乎完好无损的建筑集群。早期建筑为匹配新建筑都进行了改造,于是到19世纪90年代,美国小城镇的街道景观变得模式化、高度标准化……因此在这一背景下,应当把维多利亚风格的店面看作美国建筑史上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建筑形式。”

这是华特为其乐园入口选择的外观,不是树木丛生的乡间小道,而是新的城市布局,让风格迥异的设计师如爱德华・霍珀和查尔斯・伯奇菲尔德,以及摄影师贝雷妮丝・阿博特和大卫・普洛登都为之动容。霍珀简化,华特复杂化,但两者留下的作品都改变了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就乐园整体而言,弗兰卡维利亚说:“世界历史上,极少有这样小的地方对如此庞大的群体产生这么强大的影响。”

这一小片地方给俄亥俄州的梅迪纳带来了持久的影响,弗兰卡维利亚仔细研究了该地的复兴。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梅迪纳19世纪建成的中心区域和大多数美国城市一样普遍衰败腐朽。凤凰银行的董事原想推倒维多利亚风格的总部,在城镇外围建点什么,但最后改变主意,花了100万美元修复银行。这次翻新影响了整个地区。附近很多去过迪士尼乐园的商人纷纷效仿,有人说他们的城镇拥有“和迪士尼乐园一样好,甚至更好的东西,因为这里既有历史感,又有独创性”。梅迪纳的第二帝国法院也避开被拆毁的命运转为修整,另外几十栋没那么庄严宏伟的建筑也是如此。梅迪纳人开始把这次新生称作“美国小镇大街”,非常生动的说法,因为梅迪纳并没有小镇大街。

如今梅迪纳翻新的市中心充满商业活力,用“魅力”来形容都太过无力。

1977年,全国史迹保存托管会开启小镇大街项目,迄今已修复近30万栋建筑,总投入790亿美元,创造了64万个新岗位和14.4万个新企业。这些地区重新焕发出生机活力,其中的新企业或许会让世纪之交那些前辈们感到困惑——寿司店、苹果商店——但其力量的直接来源是历史回忆和过去的抱负与渴望。麦克・华莱士告诉可能在糖果乐园中长大的《米老鼠历史》读者,世纪之交那些年“也有萧条、铁路罢工、战火纷飞的雷区、脏乱不堪的移民社区、动用私刑、帝国战争以及民粹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的大规模游行”。但弗兰卡维利亚在迪士尼自信十足的建筑中找到了同样有根据的事实。“这种景观曾充满乐观和说教性;相信人们可以通过教育性体验(如果有趣的话)培养出这些价值观念。在这一点上,这类景观的确既有教育意义又有趣味性,而且我们应该记得华特・迪士尼首先就是一位相当成功的教育家——或许这也是学者蔑视他的原因。”

华特・迪士尼不是振奋人心的小镇大街潮流的唯一灵感源泉,但却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他很久之前的展望设想仍然有用:“创造小镇大街时,着重关注细节、形态和行人规模”,弗兰卡维利亚写道,“华特预见到了后现代设计潮流,重塑了他去世后两代人间的美国景观”。

原文作者/[美]理查德·斯诺

摘编/申璐

编辑/张婷

导语校对/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