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三联丨书城读书会”第十三期活动在上戏艺术书店举行。本次活动以“莫里斯·布朗肖:黑暗的阅读”为主题,由上海三联书店、《书城》杂志、拜德雅共同主办,邀请该书的译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尉光吉,与长期深耕法国文学、专研萨德思想的沈亚男,一同围绕法国著名文学评论家布朗肖的著作《洛特雷阿蒙与萨德》展开深入探讨。
“莫里斯·布朗肖:黑暗的阅读”《洛特雷阿蒙与萨德》新书分享会现场。主办方供图
在20世纪法国思想的星图中,莫里斯·布朗肖以其对文学“缺席”的研究,占据了一个既核心又隐秘的位置。他不仅是一位深邃的小说家,更是一位重塑了文学批评领域的理论家。在他看来,真正的文学批评并非价值评判,而是一场冒险——深入文本最黑暗、最悖论核心的探险。在这场冒险中,两位极富争议的作家成了他的向导:萨德与洛特雷阿蒙。
《洛特雷阿蒙与萨德》是布朗肖战后出版的第二部文学批评文集,介于其早期大量批评实践与后期更系统的理论著作之间。该书并非简单的平行比较研究,而是布朗肖对其批评理念的一次集中实验。全书由探讨“批评何为”的序言和相对独立的两篇长文构成。书中,布朗肖以洛特雷阿蒙和萨德这两位文学和思想史上的独特人物为对象,通过深入一种巴塔耶式的“极限体验”,将其文学批评与当时主要的思想潮流——超现实主义和存在主义——区别开来。
“绝对的否定性”和“恶的体系化”
活动现场,沈亚男介绍了萨德侯爵其人其作的复杂性。萨德出身贵族,一生有27年在监狱与精神病院中度过,其大量惊世骇俗的作品正是在禁锢中写成。他的小说(如《新茱丝蒂娜或美德的厄运》《茱莉埃特或恶德的繁荣》《索多玛120天》)呈现出一种固定模式:将极端的情色与暴力场景,与人物之间严肃、冗长的哲学讨论交织在一起,主题涉及无神论、自然法、权力与革命的虚伪等。这种“淫邪与哲思的节奏”是其文本的显著特征。
布朗肖评论的核心在于提出“萨德的理性”。萨德,一个被社会视为“疯子”并加以囚禁的人,在其作品内部却构建了一套冷酷、严密、自洽的“恶”的哲学体系。他笔下的施虐者以高度理性,甚至类似启蒙哲学推论的方式,论证其非理性行为的“合理性”:在上帝缺席的世界,遵循自然最强烈的冲动(施虐与享乐)才是真正的自由与理性;同情与美德是弱者虚伪的产物。正如尉光吉所说,这种“恶的伦理学”仿佛是康德伦理学体系的黑暗倒影,以绝对的逻辑追求绝对的背德——只不过康德的律令指向“善”,而萨德的律令指向“恶”的彻底实现。
布朗肖的批评工作,正是要解析这套内部逻辑如何自洽运转,而不是从外部进行道德谴责。他揭示了萨德理性最根本的悖论:它既是启蒙理性推向极端后的自我瓦解,又是在疯癫和非理性的名义下,被压抑的某种“真理”的残酷表达。19世纪末20世纪初,萨德在巴士底狱撰写并一度遗失的极端作品《索多玛120天》手稿被重新发现并首次出版。20世纪众多思想家(如巴塔耶、布朗肖、福柯、德勒兹等)不约而同地研究萨德,既是由于其作品在特定时刻的物质性重现,更是因为其文本内部蕴藏的“绝对的否定性”和“恶的体系化”,与一个怀疑、反思并试图重估一切价值的世纪产生了深刻的共振。
批评何为?布朗肖的“黑暗的阅读”
相较于萨德建构的“理性”体系,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呈现的是一个更加弥散、意象纷呈、由语言本身驱动的世界。这里没有系统的哲学论证,有的是人与兽的变形、对上帝的狰狞诅咒、海洋与腐尸的意象,以及一种永无止境的暴烈抒情。布朗肖用“体验”一词来把握这部作品的核心。
这种“体验”,在布朗肖的解读中,是一种存在的黏着状态。它仿佛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魇,一种被抛入后便永恒轮回的折磨情境。如同《马尔多罗之歌》中那个被蜘蛛侵入卧室、在恐惧中被困十年的角色,诗歌的叙述者也深陷于由仇恨、欲望和诗意本身构成的牢笼。意象在这里不是象征,而构成了一种现实;重复不是赘述,而化作了存在的节奏。
对此,尉光吉阐释道,布朗肖对洛特雷阿蒙的批评,是其方法论的另一典范。批评家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者,而是让自己沉浸到文本内部的运动中去。布朗肖的批评实践,在面对洛特雷阿蒙时,化身为一种极致的细读与沉浸。他追踪意象的变形,研磨语言的重复,让自己批评的思维运动与诗歌内部那股黑暗、汹涌的“力”同步。批评家仿佛也进入了那个“十年梦魇”,在其中感受、挣扎、分析。布朗肖在该书的序言“批评何为”中,认为批评家就应如此:不是居高临下地评判,而是让自身思考的雪花,轻柔地落在文本的巨钟上,以期引发哪怕最细微的共振与鸣响。
无论是剖析萨德的“理性”,还是沉浸于洛特雷阿蒙的“体验”,布朗肖的实践都指向一个根本问题:批评究竟何为?在布朗肖看来,传统的批评常常忙于为作品定位、赋予历史价值、进行道德或社会学的阐释。但这本质上仍是在既有的价值坐标系内工作。而真正的、他所呼唤的批评,应该悬置所有外在价值判断。它应该勇敢地进入文本那些看似空洞、无意义、矛盾或令人不安的区域——正是这些被常规阅读所忽略或排斥的“虚空”,可能蕴藏着文学最核心的奥秘。
萨德作品中那些令人不适的、重复的哲学呓语,洛特雷阿蒙诗中那些荒诞不经的暴力意象,在世俗眼光中或许是该被删除的“糟粕”。但在布朗肖的“黑暗的阅读”中,这里正是批评应该驻扎并工作的前线。批评的任务不是照亮文本,那往往是用已有的光去同化它,而是进入文本自身的黑暗,去理解那种黑暗如何生成、如何结构自身。这种批评是谦卑的,因它不宣称掌握真理;又是大胆的因它敢于踏入无人之境。
布朗肖对现代文学的重要界定
尉光吉将萨德置于20世纪法国思想史浪潮坐标中审视。与萨德的复兴几乎同步并交织的,是尼采思想在法国的强势回归与重释。他们都致力于探索传统价值崩塌后的虚空。布朗肖将萨德与洛特雷阿蒙并置阅读,最终导向了对文学现代性的一种深刻理解:这两位作家的共同点,在于他们的写作都发生于一种“不可能”的条件之下。
萨德在监狱与精神病院的禁锢中,以写作对抗乃至享受他的不自由,失去手稿的绝望反而催生了更庞大的写作计划。洛特雷阿蒙内心充满对写作本身的苦闷和沉重,却恰恰在这种痛苦中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他们的文学产生于失败、阻挠、沉默,甚至毁灭的边界。因此,布朗肖认为,现代文学的本质或许就源于这种与不可能性的纠葛。它不再追求古典时代的和谐与完成,转而开始坦承自身的匮乏、困境与碎片化。伟大的现代作品,往往是在承认“我无法写作”的焦虑中,倔强地写下的那些文字。这是布朗肖对现代文学做的一个重要的界定。
通过《洛特雷阿蒙与萨德》,布朗肖不仅为我们提供了解读两位艰深作家的钥匙,更是发出了一份关于阅读本质的邀请函。他邀请我们放下成见,卸下急于道德评判或获取信息的焦虑,学习一种“黑暗的阅读”。这种阅读不承诺温暖的光明或轻松的答案,而是要求我们与文本的晦涩、矛盾、不适共处,在其中耐心地聆听、分辨、思考。显然,在这个信息过剩、意义速食的时代,布朗肖的“黑暗的阅读”是对浅表化阅读的抵抗,是对文学内在复杂性与尊严的坚守。
以下内容节选自《洛特雷阿蒙与萨德》,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洛特雷阿蒙与萨德》
作者:[法]莫里斯·布朗肖
译者:尉光吉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 2025年10月
《马尔多罗》的阅读是一场眩晕
总有一刻,最封闭的书也被打开。长久以来,《马尔多罗》备受赞誉,却评论寥寥,为人所读,却未得解释,它违抗着世人的惊异,而个中原因就位于这样一部作品的核心。因为阅读意味着欣然赞同一种狂热的清醒,其包裹的运动不停地继续,直到尽头处,才作为一种绝对意义的完成,被人认出;而这绝对的意义,对所有临时的意义漠不关心,哪怕读者为了从完全的至高意涵中获得安宁,而不得不经过那些临时的意义。这样的运动已够独特。但对此书的阅读还要奇怪。有不少书,其意涵避开了词语的理想清晰,最终却只是惊人又心心念念地执迷于一种权力,那就是与一切可能的意义不合。在这些作品里,断裂几乎是由话语产生,断裂显而易见,但也危险,因为它过于可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成了一种新理性的目的,而不是原则。
但《马尔多罗》的各个部分都充满了意义。没有一句不清楚的话,没有一段脱节的论述:没有特技,没有跳跃;就连形象的古怪和场景的奇异也取决于它向我们展示的主题。读者远没有被不知不觉形成的连贯性引入迷途,他经受这些连贯性而不求理解。一份高度的警觉包围了他,时刻准备着在他追问缘由时回答他,在他想要目睹时为他现身。不过,这份警觉也让读者彻底忘记了自己,以至于阅读的激情在此似乎不受控制地将他推向一种根本的变化,推向一个出口,在那之后,一种迥异于理解之野心的全新的存在行动,将会取代他的阅读。
《趣塔德庄园》(2025)剧照。
《马尔多罗》的阅读是一场眩晕。这眩晕好似运动加速的效果,就像人们身处火焰的中心,而四周的大火给人的印象,或是一片通红的虚空,或是一片死气沉沉又凄凉的盈满。有时,我们发觉自己处在一种高度活跃的讽刺意识的腹地,这点我们几无可能弄错。有时,这无处不在的敏捷,这电光清晰的旋风,这满载意义的风暴,不再让人想起一种精神,而是让人想起一种迟钝盲目的本能,一种密实的物体:这等顽固的沉重,正属于垮掉的身体、被死亡击中的物质。这两个印象彼此叠合,必定携手同行。它们既让读者陷入迷醉,直至跌倒,也让读者顺从呆滞,举步不前。在此情况下,读者怎会有心思和办法,去恢复自身的平衡,找出其下沉的位置?他一边前行,一边沦陷。其评论就在于此。
所以,后文的评论不该被人误解。它们并未构成对《马尔多罗》之“正确”意义的探究,甚至没有尝试与作品阴险地对峙,借机追问它到底说了什么。我们只想体会:在何种程度上,我们既可以追随文本,同时又可以失去文本,既可以是被它理解的人,也可以是理解它的人——因为人,处在世界之内,谈论世界时,却像是在世界之外。总之,我们只想借此奇人怪作——其作者之分裂,一如双重之作品,既绝对清晰,又晦暗浓密,其意识无所不知,却不知何去何从——造出评论的幻梦:它明知解释不了什么,却一心要澄清一切。
一部包含了其自身之评论的作品
罗歇·凯卢瓦(Roger Caillois)在其研究的开篇说得好:“这是一部包含了其自身之评论的作品。”他不无道理地补充道:“谈论它也十分困难。”但第三句话发人深省:“更准确地说,人们所能说的一切,作者已经说过,就在这作品本身里。”也许吧。不过,如果洛特雷阿蒙的“清醒”是如此巨大,如此“可敬”,那么它就不能忽视:它向我们提出的这内在评论,以一种可见的方式呈现于那么多段落,甚至不出现时,也依旧可以感知,以至于它似乎灌溉了整部作品,看起来就像断断续续、反复无常地流动的水银,就像一种无限灵敏却又比血液更为沉重的物质,这评论,属于作品的一部分,没法充当对作品的判断或“准确”定义,因为它协助形成了作品,并因此更改了作品,而这样的改动,它所引发的这一逐渐的变形,也改变了其自身的效用,剥夺了其向我们揭示作品之终极特征的全部能力,哪怕它就取自作品的中心。
我们在《马尔多罗》里找到的各种“判断”、各种“公式”不可能“准确”,因为即便我们只想从中认出一些讽刺的条纹,其意图正是通过撕裂所见之物来开拓视野,我们仍必须考虑撕裂在彻底改变意象价值时留下的那些划痕,考虑那必然错误的“准确性”,因为它考虑不到它自身。当然,洛特雷阿蒙的洞察力很有可能也属于一种批评的判断力;对此,我们在《诗》(Poésies)中找到了证据:不是在他斥责作品的地方,而是在他定义作品的地方;从中,我们看到,这位作者并未忽视他做了什么,也未忽视他是怎么做的。
但如果他的反讽是一位作家的清醒,因为这位作家能够与他所写的东西保持距离,并凭借一种计谋,从所写的东西中脱离,那么我们就更可以确定,这些间隔,这些空虚,这些缺席,并未构成某种与作品无关的作品之澄明(éclaircies),而就是作品本身,并以此与一些完全相反的运动结合了起来。洛特雷阿蒙的清醒是什么,如果它还没有在所有“准确”的判断里得以察觉?这些判断混入句子,就像是颠倒的同一批句子,由此就有一种无限篡改的权力,它曲解这些判断,并从中撤销了一切深思熟虑的概览能力。
在《歌》中,他亲自告诉我们,“不论巨细,一切都得到了解释”(第四支歌,诗篇 40)。这句话不过是一声至高的讥笑,因为它给人如此强烈的印象,即一切都被说出,“秘密得以发现”(正如他肯定的那样),别处掩藏之事在此得以披露,以至于人们想要翻遍文本的每一个角落,就为了享受听它呼应的快乐。
为了抵抗这一诱惑,阐释者只能祈求洛特雷阿蒙自相矛盾。在第二支歌的结尾,有一段评论者几乎忘不了的扰动人心的话:“不……”马尔多罗说,“我们不要带着惊恐的镐头组成的猎狗群穿越这首不洁的歌,到更深的地方挖掘爆炸性的矿藏。鳄鱼不会对从它颅骨底下出来的呕吐物改动一字。”哪位批评家不会觉得:如此狂暴的回音,这一了百了的直接回答,正是以他为靶子?但该如何考虑这一警告呢?从中认出马尔多罗对《马尔多罗》的合理回应,就是承认翻阅之合理,因而也就是同意进入此项“大逆不道”的挖掘工作,即进入全面的分析,并忍不住相信,其实“一切都得到了解释”,哪怕一切都不该得到解释。对批评家来说,结局无可避免,抵抗诱惑的他早已投降了。
摘编原文作者/[法]莫里斯·布朗肖
整合/何也
编辑/张婷
校对/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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