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君子”?
什么是由君子为主体组成的“君子之国”“好人社会”?
带着这两个问题,开始这一篇文章的分享。
西方经济学博弈论领域有一个“囚徒困境”的经典假设。
有甲乙两名嫌疑犯,警察没有足够证据指控二人有罪,于是把两个人隔开,分别单独询问两人,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是否对抗询问。如果两个人选择密切合作、共同对抗询问、拒不招供,那么全都判刑半年;如果两个人都背叛了对方、向警方如实招供,那么共同服刑六年;如果其中一人选择合作、另一人选择背叛,那么背叛的立即释放,合作的判刑10年。
在这场博弈中,以甲乙双方合计刑期最短作为最优选择。但如果两个人都是绝对理性的,反而不会选择密切合作、拒绝招供,虽然这样两个人加起来只判刑1年,而是从自身利益最大化角度全都背叛,结果个人利益最大化导致共同利益严重受损,最终合计判刑12年。
这是西方经济学理论以“自私自利的理性”为核心的典型思维,原本按照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经典理论,认为在市场经济中,如果每一个人都从利己的目的出发,最终全社会可以实现利他的结果,但“囚徒困境”指出了这一理论的悖论:从利己目的出发,结果损人不利己,即不利己也不利他。
对应以自私、利己、理性为核心的“囚徒困境”,中国人也有自己的寓言故事,那就是清代小说《镜花缘》中描述的“君子国”,这是一个以利他为核心的“好让不争”之国,从问世以来被多次翻译到西方世界,成为西方理解中国伦理观念的一个重要切入口。
《镜花缘》中以一段故事描述君子国的人以让自己吃亏、让人得利为乐。第十一回说君子国的一名衙役从商贩那买东西,现实中的清代衙役肯定要欺负百姓、大占便宜,拿东西少给钱、不给钱才是常态,但在君子国反过来了。
衙役质问商贩卖的东西这么好,结果收的钱却少,这不公平,要求商贩必须收更多钱,而商贩也不愿意,觉得自己开的价已经太高了,如果还要加钱,就不愿意继续交易了。
两人争吵不休,衙役非得要求掏全价只买一半货物,而商贩坚决不同意,最终路过两名老人从公评定,让衙役拿走了八成货物,这才作罢。
这个故事似乎说明:哪怕以利他为核心,也会导致争执不休。
比如茅于轼就在1997年出版的《中国人的道德前景》的第一章“道德的悖论”第一节“《镜花缘》里的君子国”批判道:“君子国”的故事说明,双方让利和争利都会引起争论,但现实世界中,双方如果都为了牟利,通过讨价还价可以达成协议,反而是无私的君子国无法实现讨价还价,只能靠路过的两个老人用强制性的手段来解决矛盾。”
还说君子国必然转变为“小人国”,原书是这样说的“因为君子国最适宜于专门利己毫不顾人的‘小人’们生长繁殖的环境。当‘君子’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小人’跑来用使君子吃亏自己得利的办法解决了矛盾。长此以往,君子国将消亡,被‘小人’国代替”。
由此,茅于轼提出了贯穿全书的观点:“人是自利的生物实在是人类社会的大幸。由此,人类才有了最终的大同世界的理想。如果人是利他的,则任何理想都不可能建立起来”。紧接着第二节“义务为群众做好事”,展开批判,称“每培养出一名做好事的人,必然同时培养出几十名捡便宜的人”,进而认为义务做好事绝不值得提倡,人就应该利己。
理解茅于轼的这本书需要结合时代背景,20世纪90年代中国正在进行市场经济改革,当时以经济学家为代表的知识分子,视西方经济学为人间真理,而茅于轼因为自身经历,也有强烈不满。
茅于轼自称“在经济学社会学方面,基础知识很不够,重要的书都没有读过”,如按照他所称,他并不了解西方经济学,但他本人基于对西方经济学的想象,自己重构了一套,这种靠想象而不是认真学习思考的方式,也影响了后来的很多经济学家。
一些人言必称“西方”,但一问读过多少西方经典,却说不出来,更没有学到西方经济学研究问题、分析现实的精髓,只知道死记硬背脱离理论背景的简单结论。
茅于轼对批判君子国应该感到非常得意,觉得自己抓住了“利他”的君子国的核心问题,所以才放在自己著作的最开头,并作为全书的核心。在《中国人的道德前景》第一版封面,就写着两句话“中国目前最迫切需要什么?”“人之本性‘利己’还是‘利他’”,并由此展开谈论他想象的市场经济,在扉页还有这样一句话“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关心中国社会未来发展的人们”。
茅于轼如此看“君子国”,是错误的,是被他想象的西方经济学洗脑而不自知,以“自私自利”的心态,不可能理解“好让不争”。
小镇为什么说茅于轼说得不对呢?
因为《镜花缘》核心不是讲经济学,而是讽刺清代现实的小说。在“君子国”的故事中,讽刺的是现实中疯狂争利的现象,但读起来就觉得扭曲,明明还是在争啊?
这就对了,毕竟讽刺小说一定要有讽刺性。
在小说中,所谓利他不争的君子国,争的不是利,而是名。所以衙役要求高价买低货,而商贩要求低价卖高货,两人为了名争得面红耳赤,这哪里是利他的君子啊,全是损人利己的小人。
小说是以“名”代“利”啊,茅于轼没有读明白这一点吗?
如果以“利他”作为君子的标准,那么应该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不能让对方难受,既然在君子国名比利重要,那么从“利他”的角度,就应该想办法维护对方的名声,而不是自私自利、沽名钓誉。
所以,如果不是为了讽刺现实,而是真正的君子国,这场交易应该是这样的:
假设交易的商品成本是100元,既然君子国存在交易,就说明互通有无可以增进双方的利益,那么商贩就不应该要求衙役用50元买下100元的商品,而是应该赚取合理利润,比如让衙役用110元买下,赚10元的毛利润;
而衙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名声,非得要求用200元买下100元的商品,而是要求商贩多赚一点,比如加到30元,也就差不多了。
双方也不应该为了110元还是130元买下争得面红耳赤,这不就让对方为难了吗?而应该经过简单的交流,就理解到对方不想踩着对方赚取名声,都是“好让不争”的君子,于是折中选择120元成交,皆大欢喜,这才叫利他、公平。
所以,真实的君子之国,既然利他,就不应该仅仅狭隘地把“利”理解为钱,名声、心情、帮助他人的成就感等等,更是“利”啊。
这实际就是中国传统彼此信任的“熟人社会”。
所以小镇说茅于轼根本就没读懂,更不理解什么是“利他”,所以他的这本书从一开始就错了,自然就得出了利他会导致社会矛盾无法解决的错误结论。
上述分析说明了什么呢?有什么现实意义呢?
小镇2021年底曾经写了一篇文章,题为《》,分析国家政策导向,认为2021年经济工作会议为资本设置“红绿灯”、打击薇娅为代表的偷税漏税等措施,就是要重塑“好人社会”。
中国古代崇尚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而非西方主流的“性恶论”。中国自古以来追求的就是“善恶有报”“好人有好报”,而一个普遍善良、有德的社会,治理成本是最低的,彼此也更容易达成信任关系,一定发展极为迅速。
比如在社会治理领域,中国近些年已经基本实现了古代想象中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小镇就有切身体会,有一次爱人团建回家,小镇从网约车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放在地上,转手去拿其他东西,结果两人都把行李箱忘了,里面有价值几万元的首饰、电子产品等,还有身份证件。
直到两天后才想起来,人都慌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物业有没有监控,结果物业说那个行李箱原来是你的啊,物业还说周六看着在小区放了大半天,一直没看到有人拿,怕晚上下雨,就拿到物业办公室了,让小镇赶紧去拿。
中国人对此可能只是感到小小的惊讶,而外国人就是震惊了。
来中国旅游生活的外国人,看到中国人的快递堆成山也没人偷、女性竟然敢半夜在城市里独自行走,感到极为震惊。外国人已经习惯了治安极其复杂恶劣的社会环境,习惯了时刻警惕周围的人,生怕自己成为小偷强盗的目标。
外国人看到今天的中国,就像看到了传说中的理想国。
一个外国人第一次到中国,大概率书包会放在前胸,什么时候这名外国人正常背着包,才说明习惯了中国良好的治安环境。
正因为中国有如此良好的社会治安,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放心地在全中国自由的流动,而仅仅在20世纪90年代,车匪路霸极为猖獗,那时候跑长途甚至要冒着生命危险,又如何活跃经济?
良好的社会治安,也催生了新的经济业态。典型的就是共享单车,价值两三千元的单车就这么放在城市路面上,虽然也会出现盗窃、私占、破坏等极端现象,但整体上运转是良性的。
又比如抢险救灾,西方军队进入灾区一定全副武装,重点是镇压动乱,而中国的军人无需带枪,因为他们要做的是拼尽全力救助百姓,而百姓也无条件地相信人民子弟兵,这就是“危难时刻见忠诚”。
真正的君子国,为他人考虑,只赚取合理利润的案例,已经出现在现实。
2025年8月《人民日报》专访胖东来,主题是“用真诚取信任,用信任赢得市场”。
胖东来不像《镜花缘》中“争名让利”的虚伪君子那样,非得赔本卖货,而是只赚取合理利润,在商品上明确标明利润率。比如售卖的羽绒服,标明进货价184.6元、售价256元,毛利率27.89%,每件商品还附带检测报告,实实在在地让人用不高于300元买到符合国家标准的真羽绒服。
赚取的利润,超过95%分给员工。所以胖东来成功,从来不是什么严格要求、标语口号,而是很简单地把员工当人、把顾客当人、老板是个人。正如于东来在接受采访时所说“对‘人’的重视,是我们成功的关键”,更认为“老板对员工好,员工对顾客好,顾客对社会好,这就形成了良性循环,企业也会向善向好发展”。
这就是国家希望倡导的中国特色的“企业家精神”。2025年2月民营企业座谈会,主题是“促进民营经济健康发展、高质量发展”,核心体现之一是“积极履行社会责任”。这跟西方所说的“企业家精神”不是一回事。
然而有些老板还是听不懂,一边在网络上展现出忧国忧民的姿态,实际却想尽一切办法赚取高额利润。典型就是反垄断,2021年对互联网无序扩张进行整顿,到2022年开始调整,准备以常态化监管取代专项整顿,到了2023年因为种种原因,对互联网反垄断的整顿暂告一段。
于是有的企业觉得是不是过去了、管不了了,只能让步于经济?继续追求垄断利润。
但风向已经变了,2024年11月国家要求“扎实推进平台经济高质量发展”,平台经济整顿进入新阶段,2025年是相关制度体系构建的一年,最终成果体现在2025年11月发布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同年12月17日宣布已制定该《合规指引》,还说将通过“送政策上门”“听企业心声”“亮监管利剑”三项措施确保指引落实。
2026年1月14日终于开始行动,宣布对携程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正式立案调查。实际上这次对携程立案调查,携程出现的问题,全都写在《合规指引》上,不是没给企业自查自纠的时间。
同在今天,还宣布对拥有3000万粉丝的网红彭煊之等偷税漏税进行处罚。
国家严查偷税漏税,这都已经广而告之多久了,就比如小镇2021年底分享的《》,就说国家未来一定会严查税务问题,尤其是线上经济税务问题。
2025年国家税务总局发布新规,从5月1日起,“税收筹划”就正式更名为“税收合规计划”,紧接着2025年6月公布实施《互联网平台企业社会信息报送规定》,于2025年10月开展首次报送。
税务部门也不断地发布偷税漏税的惩治案例,包括司马南、陈震等一批网红纷纷被查,怎么还有网红心存侥幸?
随着社会的进步,尤其在现代技术的支持下,构建“君子之国”“好人社会”并非不可能。
小镇认为:君子绝非圣人,而是介于外在守法的公民与内在修为的圣人之间。所谓“圣人”,在于慎独,不需要外界的监督,仅凭自我的道德约束就能实现一种理想人格,而“君子”,重点在于“论迹不论心”。
过去构建君子社会,最难的是对一个人痕迹的监控和量化。
而且如果仅凭监控,先不说能否完整覆盖,这种单凭外部强迫的做法,必然会催生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人精通规则,在监控下完美无瑕,但缺乏真正的公德心、同情心和内在道德动力,这样的社会仅仅是“秩序社会”,而非“君子社会”“好人社会”。
但AI时代,很可能解决这个核心问题。在数字时代,个人的痕迹被前所未有的记录、储存,而在AI时代,海量的数据能够被AI不知疲倦地时刻跟踪、分析,进而对一个人做出非常详尽的精确检验。过去一些难以定性的“灰色行为”“潜规则”,在AI的眼中,会变得非常清晰,这会塑造一个更加透明、更加和谐的社会环境。
于是一个人的信誉,不在紧紧依靠瞬间的印象,而是基于海量可以追溯的持续行为,这就是熟人社会强调的“日久见人心”,在这种环境下,伪君子是藏不住的,因为持续的扮演,非常累。
一个人刚开始可能仅仅是被迫遵循,但长期坚持下去,就很可能内化为习惯,于是整个社会的风气为之一变,君子就成为普遍的自觉选择。
当然,这个目标还很远,但路虽远,行则将至。
中国人跟“自私利己”的西方经济学不是一路人,过去西方太强、中国太穷,难免被带歪了,但中国人最终必然走自己的道路,技术不过是加速这一过程。就如同样布设监控,西方国家就是解决不了偷盗问题,在中国偏偏就解决了,这就是非技术的文化底蕴,中国人无论对现实有多少抱怨,内心还是向往君子之美。
30年前,想象不到可以实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30年后,“君子之国”“好人社会”未必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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