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回徐辉祖，是朱允炆走出的最臭的一步棋。
建文三年，徐辉祖在齐眉山刚打了胜仗，燕军士气低落，正值酷暑，朱棣自己都动了北返的念头。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南京城一道诏书，把徐辉祖调回了京城。理由是：徐辉祖是朱棣的小舅子，不可不防。
这一调，直接把胜局调成了败局。徐辉祖前脚刚走，何福、盛庸立刻撑不住场面。燕军绝处逢生，转危为安。
要明白这步棋错得有多离谱，得先看清朱允炆手里的局面。
朱允炆不是栽在方法上，而是输在底气不足。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把江山交给21岁的皇太孙。老爷子生前杀光悍将，以为替孙子扫清了障碍。可朱元璋没算到，自己那些手握重兵的亲儿子，才是最大的隐患。
朱允炆一即位，二十几个藩王叔叔各据要地，俨然事实上的独立王国。北平的燕王朱棣尤其扎眼——十万精兵，久经战阵，对蒙古人从不手软。这些藩王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土皇帝。
朱允炆早就问过爷爷：外敌有叔叔们挡着，可叔叔们要是起了异心，谁来挡？
朱元璋反问。朱允炆答得四平八稳：先以德服人，再以礼约束，不行就削地，再不行就换人，最后才动武。
这番话听着周全，可朱允炆心里明白，朱允炆没有爷爷那样的根基。朱元璋是乞丐出身的开国皇帝，杀伐决断无人敢质疑。
朱允炆的皇位来自血统，不是战功。这种合法性上的心虚，让朱允炆在面对藩王时，总是硬不起来。
朱允炆组建的谋臣班子有三个人：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大儒方孝孺。这三位有个共同特点——都是文官，没有一个上过战场。
更要命的是，朱元璋晚年为了给孙子铺路，把蓝玉、冯胜、傅友德这些能打仗的老将全杀光了。等朱允炆想削藩的时候，朝廷里竟然找不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武将。
其实当时有人提出过更好的方案。一个叫高巍的大臣建议，效仿汉武帝的"推恩令"，让藩王的封地由所有儿子共同继承，一代代分下去，越分越小，越分越弱。这样既不得罪藩王，又能达到削藩目的。
可朱允炆没采纳。朱允炆选择了黄子澄的激进方案。
这就引出了徐辉祖。
徐辉祖是开国名将徐达的长子，正经的功臣之后。徐辉祖三个妹妹，一个嫁给了燕王朱棣，两个嫁给了代王朱桂、安王朱楹。论血缘，徐辉祖和朱允炆更远；论亲缘，徐辉祖跟朱棣更近。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建文朝最忠心。
李景隆第一次北伐兵败后，徐辉祖看出问题所在。徐辉祖向朱允炆进言：李景隆不懂兵法，政令不一，将帅离心，必败无疑。后来战事发展，一一应验。
建文二年，朱棣率精锐奔袭大宁，徐辉祖看出北平空虚，力主直捣燕王老巢。朱允炆不听，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建文三年，徐辉祖率兵驰援山东，在齐眉山设伏，大破燕军先锋。这一仗打得朱棣心惊肉跳，燕军"焚营而归"，士气跌入谷底。
可问题在于，徐辉祖越能打，朱允炆越不敢用。
为什么？因为血缘。朱允炆的逻辑很简单：徐辉祖妹夫是朱棣，万一临阵倒戈，朱允炆怎么办？
这种猜忌不是没道理。李景隆第一次惨败后，朝中大臣纷纷要求正法。朱允炆没杀，只是撤职。这背后藏着朱允炆的算计——李景隆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朱允炆要用李景隆，恰恰因为李家跟藩王没有血缘纠葛。
宁可信任庸才，不敢重用英才。这才是朱允炆用人策略的真实写照。
朱允炆还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朱允炆以为只要不伤害朱棣性命，就能维持"叔侄相争"的体面。朱允炆下旨"勿使朕负杀叔之名"，禁止将士伤害燕王。
这道命令在战场上成了笑话。士兵们遇到朱棣，投鼠忌器，眼睁睁看朱棣一次次突围。朱棣自己也摸准了侄儿的软肋，经常冲到阵前耀武扬威。
朱允炆想在权力斗争中保全仁德之名，可政治从来不讲这个。
更糟的是，朱允炆完全误判了人心向背。
削藩先拿周王朱橚开刀，手段极其粗暴。派李景隆突袭开封，废为庶人，流放云南。紧接着齐王、代王被废，湘王朱柏被逼自焚。不到一年，五位亲王或死或囚。
藩王们吓坏了，可朝野上下的反应出乎朱允炆意料。
原本支持削藩的文官集团，开始同情藩王。黄子澄等人只算政治账，不算人心账。这些人以为只要摆出朝廷威严，天下人就会拥护。可天下人看到的是：年轻皇帝逼死叔叔，手段毒辣。
燕王起兵打出"清君侧"旗号，立刻得到响应。宁王的朵颜三卫被裹挟，山东、河北的守将观望。朱允炆一年削五王，等于亲手把中立派全逼到了对立面。
相比之下，朱棣上位后的削藩才是真正的"阳谋"。
朱棣不杀人，只削权。把藩王们迁到内地，解除兵权，但保留爵位待遇。藩王们没了兵，可日子照样过，还不用戍边吃苦。十年后，兵不血刃，藩镇问题彻底解决。
朱允炆和朱棣的差距，不在手腕软硬，而在对权力本质的理解。朱允炆以为权力来自名分和道义，朱棣明白权力来自实力和人心。
徐辉祖被召回南京后，再也没能回到战场。南京城破，朱棣念及妻舅关系，没杀徐辉祖，只是削了爵位。徐辉祖一言不发，在徐达祠堂里坐了一辈子。
那个在齐眉山打败燕军的将军，最终败给了自己效忠的皇帝。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朱允炆从一开始就不敢真正信任任何人。
建文四年，李景隆打开金川门。宫中火起，朱允炆不知所踪。
说到底，朱允炆的悲剧不在于怎么做，而在于朱允炆根本没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是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的局面。朱允炆越是想优雅地解决问题，越是死得难看。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学来的，是杀出来的。朱允炆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朱允炆连自己最锋利的刀都不敢用。
朱允炆不是输给了朱棣，是输给了朱允炆自己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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