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济南英雄山烈士陵园迎来一次不算热闹却颇为罕见的追悼仪式。一块印着“革命烈士李玉堂”字样的青石碑静静竖起,参加仪式的老兵里有人悄声嘀咕:“这李将军,当年可差点守住海南岛。”一句轻声感慨,把记忆拉回半个世纪前。
1899年,山东济宁微山湖畔还是渔火成片的景象。李玉堂出生于此,家里以行船维生,日子清苦。少年李玉堂常随父巡湖,夜里看星辨位练就的好眼力,后来成了射击第一名时的底子。1924年初春,他赶赴广州,顺利考入刚刚开办的黄埔军校一期。那一年他25岁,同班同学里还有比他年长五岁的李仙洲、比他年少五岁的李延年,这三位后来被人并称“山东三李”。
黄埔一期的课程紧凑——步兵战术、爆破、指挥、政治教育穿插进行。周恩来时任政治部主任,课上点评犀利;学员早晚操之间,李玉堂曾被周恩来提问:“射击教学里最该注意什么?”李玉堂立正回答:“静心与稳准。”这一幕,有同期学员多年后回忆时仍赞他思路清晰。1926年北伐打响,李玉堂随第四军出师湘赣。战场实际考验比课堂更残酷,他在汀泗桥一役率连攻占山头,被上级记大功一次。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李玉堂任第12师副师长,1938年武汉外围保卫战,他负责汉水一线掩护部队转移。日军炮火摧枯拉朽,师部连续换了三处洞穴指挥,他身边的通讯员换了三批,仍没丢过一条情报。因为伤亡惨重,武汉失守已成定局,能把七成官兵带回就已不易。蒋介石听取战况,给他记了乙种勋章。那一年,他39岁,肩章两杠四星,已是少将。
胜利曙光乍现的1945年秋天,李玉堂又接到调令:升任国民党第一兵团第二军副军长兼第21师师长。抗战中积累的威望让他升迁顺理成章,可时局已然风雨欲来。山河未定,人心先摇。许多旧日同学已在解放区混迹,也有人悄悄往香港、东南亚谋退路。李玉堂却把妻儿送回济宁老家,独自一人奔赴南方前线。
1948年到1949年初,他被派驻海南岛,统辖十余个团的混成兵力。海南岛地理位置特殊,三面环海一面隔琼州海峡,既是屏障也是孤岛。华南分局策反小组认为,若岛上主力愿意起义,解放军可省下一场硬仗。于是秘密联系李玉堂。接触人选是他旧识冯某,一次在海口郊外骑马巡逻时,冯某低声递纸条:“老李,时局已明,你我识大体。”李玉堂捏着那张薄纸,一言未发。
策反谈判持续数周,双方设定了三点共识:一、保存实力;二、待渡海部队逼近时起义;三、保证岛内百姓安全。李玉堂私下答允,但提出唯一条件:必须有总部明文电示为凭。1949年12月,第四野战军十五兵团开始准备强渡琼州海峡。遗憾的是,因海峡风急浪高、通讯受阻,广州发出的致李玉堂密码电一直没能送达。没有信号,他选择按兵不动。短短两个月,战局风向剧变。1950年4月,林彪、邓华的部队登陆,一举突破榆林港。李玉堂见大势已去,率部撤向海口港,上船北撤,终被国民党运到台湾。
抵台后他自觉功不可没:一方面保存了原建制,另一方面没有在攻防中给蒋介石添麻烦。谁料情况恰恰相反。彼时台湾岛内人心惶惶,蒋介石对“海南失守”怒火难平,急需替罪羊。岛上情报部门很快将矛头指向李玉堂,理由是“私通共党”。更雪上加霜的,是策反名单上的几张签名照片落入保密局之手。1951年9月,台湾当局以“通匪、叛国”罪名将李玉堂收押。军事法庭审理仅持续三日,第三天深夜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1949年陪同李玉堂抵台的秘书张某留下简短回忆:“宣判那晚,李将军听到枪决决定,只问了一句——‘可否留信家乡?’值班军官摇头。他沉默十秒,自取毛毡写道:‘恳念勿怨,忠义两难全。’”同年10月11日凌晨,台湾桃园公墓边的一处靶场枪声三响,中将李玉堂终年52岁。
与他同为“山东三李”的另两位命运截然不同。李延年因平潭岛战败获刑十一年,1970年代末在台凄凉病逝,终年70岁;李仙洲则于1947年孟良崮战役被俘,关押功德林,1960年获特赦后返乡颐养。因为没有去台湾,反倒笑到最后。命运无常,在三个人之间上演极端写照。
“有没有后悔?”——李玉堂被捕前几小时,保密局预审官冷冷发问。据参与记录的随从透露,李玉堂回答:“军人苦乐在沙场,悔不悔由后人评。”这句话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流传,真假难辨,却颇合他一生的行事风格:不多辩解,不轻许诺,说出口的事就按章程做到底。
李玉堂死后留在大陆的家属本以为此生再无波澜。转机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末。解放海南岛的参与者、原15兵团某部参谋刘某,一次在战争回忆座谈会上提到:“当年岛上确有一位李将军暗中表示愿起义,如果他接到电报,我们可能少牺牲不少人。”这番说法引起山东省民政部门注意,后来中央有关档案佐证策反报告确有其事。经过层层核实,追认烈士的申报文件报至国务院。1983年1月,国务院民政部函复山东省,同意追认为革命烈士。
追认烈士需符合三条硬指标:一、在民族独立或人民解放事业中作出贡献;二、死亡原因与革命活动相关;三、有可靠材料证明。李玉堂在北伐、抗战中受嘉奖多次,海南岛时期虽未起义,但配合谈判、未火并友军;赴台被处决,官方认定“因坚持革命立场受敌人迫害”。这些资料拼起来,终于让一方青石碑有了合法出处。
碑文揭幕那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轻抚碑面,喃喃一句:“哥哥,你回家了。”老人名叫李玉坤,乃李玉堂胞弟,早年在天津码头做搬运工。因战乱兄弟分离三十余载,没想到在烈士陵园再见亲人姓名。他带来的一只破旧牛皮箱里,装着兄长少年时用过的罗盘。有人劝他将罗盘捐给博物馆,他摇头,道:“留给后人自家看,别扬名,也别遮羞。”
值得一提的是,李玉堂被追认后,山东省档案馆集中征集相关实物与口述。负责征集的年轻干部事后感叹:“当年国民党中将至此半句不留,几十年过去,反而成了烈士。”一旁老档案员打趣:“历史摆荡,总要还债的。”
李玉堂之所以没像个别投机人物那样在历史夹缝中逍遥,根子在个性。他身上的山东兵痞性与书生气并存。打起仗来敢冲锋,平时却性情耿直,爱跟政训处顶嘴。1927年武汉分校演习时,他曾因训词里一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发问:“若命令违背国法与良知怎么办?”教官哑口无言。有人笑他斗胆,他只耸耸肩。
抗战初期,蒋介石授予李玉堂一座三等宝鼎勋章,外加五万大洋。想不到他把钱悉数拨给随营医院,用作伤兵购药。多年后李玉堂的长子回忆家境:“父亲从没把钱带回家,母亲卖绣活撑日子。”这种行事风格,在国民党高官里并不多见,也促成后来山东省政府认定其“操守廉洁”。
海南岛起义未果,让李玉堂心里留下永远的疙瘩。随行医官姜某在日记中记录1950年2月一次午餐情景。那天海口久雨初晴,李玉堂夹了口咸鱼,忽然喃喃:“若那封电报早点到,岛上百姓不至于再挨这一场战火。”姜医官没有接口,只听他叹气。以后他再没提起。“人到穷途,往往只想一桩心事。”姜医官写道。
在台湾被捕后,他本有机会求情。有人暗示,只要写“悔过书”承认跟共党密谋,即可改判无期。但李玉堂拒绝。他对看守说:“上战场为信义,下战场为节操,两头都弃,那不是人。”全案留档显示,正是这份倔强让蒋介石一怒之下批准死刑执行报告。
枪声过后,他的遗体被草草掩埋。直到1965年,当地一场公墓迁移,无名尸袋里翻出一张锈蚀军牌,上刻“李玉堂,山东济宁”。有人想将其并入忠烈祠,负责人考虑到“叛逆”身份,作罢。军牌辗转落入民间收藏,1979年由台湾学者周某带至香港学术会议展示,才引来大陆方面注意。几经奔波,1982年秋,军牌回到济宁,并成为烈士追认的重要物证。
试想一下,如果那年通讯顺畅,海南岛提前起义,李玉堂或许会像董其武、陶峙岳那样脱下旧军装,把新军装穿在身上,从此安度晚年。他却在时间缝隙里失足,成全了历史的另一种走向。世事真的很难黑白分割,往往一步早一步晚,便是两条绝然不同的归宿。
83年的青石碑静静立在山腰,两侧松涛阵阵,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碑面,“李玉堂”三个字闪着细细的光。老兵们各自散去,山路恢复清寂。碑前的小青松刚栽下不久,风吹过,针叶摩挲,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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