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日子就像一台忘了上发条的老座钟,看着还在走,其实里头早没劲儿了。我今年四十六,和丈夫在一个屋檐下“相敬如冰”快两年了。客厅的沙发越坐越宽,中间那点距离,能开过去一辆卡车。白天各忙各的倒还好,一到晚上,那寂静就跟有分量似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想说点啥吧,张了张嘴,发现能聊的,上个月就聊完了。

总不能老这么憋着。电视开着,里头哭哭笑笑,跟我隔着一层毛玻璃;书翻了几页,字儿在眼前飘,就是进不了脑子。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像野草似的疯长。

后来,是鞋柜角落里那双旧跑鞋救了我。它在那儿吃灰有些年头了,白色的网面都泛了黄。有一天晚上,心里实在堵得慌,我鬼使神差地穿上它,下了楼,走进了离家不远的公园。

这一脚迈出去,就像是给生锈的生活开了道缝。晚上的公园和白天是两个世界,风是活的,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呼呼地往你怀里钻。我开始跑,起初喘得像拉风箱,腿也沉,但奇怪的是,脑子里那些乱麻,好像被这机械的一步一步给震松了。汗水一流,心跳一响,世界就简单了——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员工,我就只是一个跑步的人。

打那以后,夜跑成了我雷打不动的“放风时间”。晚上八点,公园跑道,风雨无阻。我甚至记住了哪段路有个小坎儿,哪盏路灯底下蚊子多。还认识了几张“熟脸”:总遛一只大金毛的秃顶大爷,戴着荧光手环、跑得呼哧呼哧的胖小伙。我们从不说话,顶多点个头,但这种无声的、规律的陪伴,让人莫名踏实。

就这么跑着,身子累着,心里反而一点点透亮起来。有些事,跑着跑着就想通了;有些气,喘着喘着就顺了。老话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人啊,总得动起来,才不至于让心情发了霉。

直到那个周三,一个小插曲撞了进来。第三圈,跑到光线暗的树荫那段,一个男的从旁边长椅上起来,跟上了我的步子。

“跑得挺稳啊,常来?”他搭话,声音听着挺随和。

我瞥了一眼,是个生面孔,运动服穿得挺新。我点点头,没搭腔,脚下加了点速。

他倒很自然,保持着并行:“我也总来,好像见过你。一个人跑多闷,一起呗?加个微信,下次好约。”

晚风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刻意香气的味道送过来。我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叮”一声就绷紧了。公园里互相鼓劲的跑友不是没有,但他这架势,这眼神里那点过于闪烁的东西,让我觉得不对劲。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搭伴了。

我干脆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跑得气喘吁吁,样子可能有点狼狈,但我尽量让声音稳着:“不了,我喜欢自己清静地跑。”说完,我没等他脸上那点笑是僵住还是垮掉,扭头就加速跑开了,把他甩在了后面的光影里。

心砰砰跳,不只是因为跑得快。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亮堂,像擦干净了一块蒙尘的玻璃。我来这儿,是为了从令人窒息的安静里透口气,是为了找回自己呼吸的节奏,绝不是为了跳进另一段令人心烦的纠缠。我的夜晚,我的跑道,我的清净,这条线,我得自己划明白了,守住了。这事儿,跟家里那位为啥沉默没关系,跟我对婚姻失不失望也没关系,这就是我自个儿的事儿。

打那以后,我跑得更踏实了。偶尔还会碰到那个人,我们形同陌路。他成了我跑步背景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模糊像素点。

我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跑着。脚下的跑道,有时平顺,有时爬坡,像极了我这二十多年的婚姻路。伴侣可能有时落在后头,有时看不见影儿了,但你自己得看清脚下的路,掌握好呼吸的节奏。有些岔路上吹来的风,带着点诱惑的哨音,但你得知道,哪条路是你要坚持跑下去的。

我还没想明白,和丈夫之间这片沉默的冰原,哪天能遇到春天。但至少现在,每个需要和自己坦诚相见的夜晚,我都有处可去。有一双旧跑鞋,有一条或洒满月光或映着灯光的跑道,有耳边呼呼的、只属于我的风声。这风啊,吹不散所有的愁,但能吹走心头的燥,让你头脑清醒,脚步坚定。

你说,这日子过着过着,是不是总得给自己找个“透气阀”?当沉默变得震耳欲聋时,你是选择在原地被它吞噬,还是像我一样,找一条跑道,把寂寞和郁闷都甩在身后,痛痛快快地出一身汗,然后带着一个清清爽爽的自己回家?毕竟,生活这场马拉松,最重要的,始终是你自己的步伐和方向。别人的速度,路边的风景,看看就好,脚下的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跑下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