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5月的一天,湘江水面闪着碎金,长沙火车站人声鼎沸。一个穿呢子军大衣的年轻人快步下车,他就是毛岸英,刚从北京请假返乡,肩头扛着父亲托付的一桩难题。
新中国刚刚成立,亲戚们络绎登门,“举个大旗,给个差使”的诉求接连不断。深夜灯下,毛泽东叹气:“话不好推呀。”岸英默默听完,自请回乡:“我去走走,面上好看,也把事情说透。”
列车南下时,他想起外祖母向振熙。二十年前,自己被送往上海前,老太太攥着他的稚嫩小手,轻声嘱咐“要好好读书”。那一天的泪痕,至今烙在记忆深处。
向振熙生于1870年,私塾出身,会吟诗写字。丈夫杨昌济1903年远赴日本留学,十年音讯稀疏,她一肩挑起家计,将孩子带大。遇见灾荒,她把仅余的米粮分给逃难乡亲,乡里人称她“向菩萨”。
家风浸润中,长女杨开慧学会了两件事:读书求真,行事要善。1919年前后,她在北京与毛泽东通信,讨论国家出路,也交换青年心事。回长沙后,两人住在清水塘,油灯下抄写文件,向振熙在旁守望。
1927年春城杀机骤起,秋收起义受挫,毛泽东转战井冈山。长沙陷入白色恐怖,母女被迫回板仓隐居。1930年11月14日,杨开慧从容就义,年仅二十九岁。噩耗传到,向振熙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更痛的是孩子们。地下党深夜护送毛岸英兄弟去上海,旋即失联。1936年,苏联的列车才将岸英、岸青带出迷雾,二人寄宿莫斯科“伊万诺娃国际儿童院”,最小的岸龙已病逝途中。
1945年抗战胜利,岸英回到延安,参加七大翻译工作,俄语流利得连外宾都竖大拇指。1949年10月,他站在天安门城楼,于礼炮声中回望北国长天,心里却惦念长沙的祖母和韶山的土屋。
回乡第一站,他跪在杨开慧墓前,雨水与热泪混合,渗入初夏潮土,“娘,我来看您了。”随后赶赴东瓜山。门槛一跨,白发苍苍的向振熙眯眼细看,骤然颤声:“岸英?爸爸呢?弟弟呢?”老太太攥住外孙的手,似怕轻易失去。岸英柔声安慰:“爸爸很好,岸青身体调养,改日就来。”眼角湿意藏也藏不住。
几天里,他踏遍村头巷尾,挨户说明“新中国有新规矩,做事靠本事”。乡亲们见他穿草鞋走田埂,心里有了数,纷纷散去。临行时,他把几包父亲的稿费放在舅舅杨开智手上:“家里有难处的,先帮衬一下,但别打北京的主意。”
返京未久,朝鲜战事吃紧。11月25日清晨,长津湖畔炮火映红天空,美军燃烧弹掩至指挥所,二十八岁的毛岸英永远留在了异国山谷。祖孙的诀别,就停在那句尚未兑现的“改日再来”。
噩耗传回,向振熙捧着那顶被炭火熏黑的帽子,低声道:“开慧不孤单了。”此后每逢清明,她把帽子供在堂前,与女儿遗像并排,三炷香清烟缭绕。
1960年,毛岸青赴湘为外婆贺九十寿,带来父亲的一篮桔子和二百元稿费。向振熙抚着孙子肩头,轻叹:“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深夜灯下,她仍给岸英的帽檐拂灰。
1962年夏末,九十二岁的向振熙平静离世。长沙板仓涌来百姓送行,灵柩与杨开慧同穴安葬。毛泽东赶在外地工作途中,托人送去五百元帛金一封短笺:愿岳母与妻女安息,共守山岗。
山风穿竹而过,松涛回响,三代人的故事就此停驻在那片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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