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25日深夜,安徽萧县张老庄的一间农家草屋里,一个身着普通士兵棉衣、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在一张纸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他的手不住地颤抖,最终写下了“生不能尽忠,死不能尽孝”。
此人正是国民党军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三天前,他率领的三十万大军在淮海战役中全线溃败,此刻正藏身于此,等待着命运的终局。
精英
1904年11月28日,他出生于陕西米脂县东区吕家崄杜家湾的耕读家庭,父亲杜良奎是前清秀才,母亲高兰庭则是当地望族之女。
在新旧思想碰撞的年代,杜聿明从小接受的是传统儒学教育,却早早听着邻村李自成起义的故事长大,心底埋下了“治乱需以武力”的种子。
1916年,12岁的杜聿明考入米脂县立高等小学堂,第一次接触到《天演论》《时务报》等新学书籍,当看到书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字句时,他曾对同学说:“中国要想不被列强欺负,就得有自己的强兵。”
不久后,杜聿明放弃西安陕西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学业,奔赴北京报考黄埔军校。
初到北京时,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已过,他只能暂时进入北京大学预科旁听,一边打工维持生计,一边等待下次报考机会。
当时,他住在宣武门附近的简陋客栈,每天清晨五点就到护城河边练习跑步,晚上则在油灯下研读《孙子兵法》。
1924年4月,杜聿明终于等到黄埔军校第二期招生的消息,他立刻南下广州,顺利通过考试,被编入步兵科第二队。
在黄埔军校的两年里,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战术训练中,别人扛步枪跑三公里就叫苦,他却主动加练负重五公里;夜间紧急集合,他永远是第一个整理好装备的学员;就连野外生存训练,他也总能想出办法找到水源和食物,被同学们称为“杜铁头”。
当时担任军校总教官的何应钦很看重他,曾在评语中写道:“该生勇毅过人,且心思缜密,可堪大用。”
1926年1月,杜聿明从黄埔军校毕业,随即投身北伐战争,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第一团担任见习军官。
1928年,国民党政府决定选派一批优秀军官前往美国西点军校深造,杜聿明凭借在军中的出色表现,成为入选者之一。
在西点军校的三年里,他系统学习了现代军事理论,从战略战术到武器装备,从后勤补给到情报分析,每一门课程都成绩优异。
他曾在一篇作业中写道:“中国地形复杂,民风各异,不可照搬欧美战术,需因地制宜,方能制胜。”
杜聿明学成归国时,正值“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侵占东北,全国抗日呼声高涨。他主动向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请战,要求前往东北前线抗日,却被分配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担任战术教官。
有学员回忆,杜聿明上课从不照本宣科,总是结合具体战役案例讲解,甚至会带着学员到野外实地演练,他常说:“战场上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灵活应变才能活下来。”
名将
“卢沟桥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杜聿明终于得到上前线的机会。
当时,杜聿明升任第5军军长,下辖第200师、荣誉第1师、新编第22师,这是当时中国唯一的机械化军。
1939年11月,日军发动桂南会战,企图攻占南宁,切断中国通往越南的国际补给线。杜聿明奉命率第5军开赴广西前线,参加昆仑关战役。
战役打响前,杜聿明亲自前往昆仑关前线勘察地形,发现昆仑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日军在关口两侧山峰修建了大量碉堡、战壕,配备有重机枪、迫击炮等重型武器,还在山下铺设了铁丝网、地雷区。
12月18日,昆仑关战役正式打响。
荣誉第1师在师长郑洞国的率领下,向日军发起猛烈进攻,却遭到日军的顽强抵抗,伤亡惨重。
杜聿明得知后,亲自前往前线指挥,调整战术,命令部队改用小股部队轮番进攻,消耗日军弹药和体力。
同时,他命令新编第22师加快迂回速度,务必在三天内切断日军退路。12月20日,新编第22师成功攻占日军后方的六塘、九塘等地,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昆仑关的日军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12月24日,杜聿明下令发起总攻,第200师的坦克部队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冲锋,一步步突破日军的防线。
战斗中,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被击毙,日军士气大挫。12月31日,中国军队终于攻克昆仑关,歼灭日军4000余人,缴获大量武器装备。
昆仑关战役的胜利,是中国军队在抗战初期正面战场的一次重大胜利,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也让杜聿明声名鹊起,成为国民党军中的抗日名将。
救火
抗战胜利后,他被任命为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奉命率部前往东北,接收日军投降地盘,同时阻止东北民主联军发展壮大。
初到东北时,杜聿明凭借装备优势,先后攻占了沈阳、长春、锦州等重要城市,一度占据主动。
但随着东北民主联军的不断发展壮大,加上国民党军内部派系矛盾重重、补给困难等问题,杜聿明的部队逐渐陷入被动。
1947年5月,杜聿明因积劳成疾,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和肺结核,不得不离开东北,前往上海治疗。
在上海治病期间,他曾对身边的人说:“东北的局势复杂,不是单靠军事就能解决的,可惜我没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儿砸杜聿明病愈后,他又被任命为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协助总司令刘峙指挥徐州地区的国民党军。
当时,徐州“剿总”下辖四个兵团、三个绥靖区,总兵力达六十余万人,是国民党军在华东地区的主力部队。
随着辽沈战役的爆发,东北国民党军陷入绝境。10月,蒋介石电令杜聿明前往东北,协助卫立煌指挥作战。
杜聿明抵达东北后,发现东北国民党军士气低落、补给断绝,已无回天之力。
他曾向蒋介石提出“放弃沈阳、长春,集中兵力退守锦州”的建议,却遭到蒋介石的拒绝。11月2日,辽沈战役结束,东北国民党军全军覆没,杜聿明无奈之下,再次返回徐州。
然而,此时的徐州,已是风雨飘摇。
随着淮海战役正式打响,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徐州地区的国民党军发起进攻。
杜聿明作为徐州“剿总”的实际指挥官,始终无法摆脱被动局面。
黄百韬兵团在碾庄被围,他奉命率部救援,却遭到华东野战军的顽强阻击,进展缓慢;黄维兵团在双堆集被围,他又奉命率部南下解围,同样未能成功。
此后,黄维兵团在双堆集全军覆没,淮海战役的胜负已见分晓。
此时的徐州“剿总”下辖的四个兵团中,黄百韬兵团、黄维兵团已被歼灭,李弥兵团、邱清泉兵团也损失惨重,杜聿明手中只剩下三十余万人马,且粮弹短缺、士气低落。
蒋介石电令杜聿明率部向蚌埠方向突围,与李延年兵团、刘汝明兵团会合。杜聿明深知突围的难度,却不得不执行命令。
当时,杜聿明率部开始突围,却在安徽萧县、永城地区遭到华东野战军的重重包围。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杜聿明的部队陷入了绝境:粮食吃完了,士兵们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弹药耗尽了,只能用刺刀、手榴弹与解放军拼杀;天气越来越冷,很多士兵没有棉衣,冻得瑟瑟发抖。杜聿明曾多次组织突围,却都以失败告终,部队伤亡越来越大。
不久后,一场大雪降临,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杜聿明的部队处境更加艰难。他在指挥部里看着窗外的大雪,对参谋长舒适存说:“看来我们这次是凶多吉少了,只是可惜了这几十万弟兄。”
此后,邱清泉兵团在陈官庄被歼灭,兵团司令邱清泉阵亡;李弥兵团也全线溃败,李弥化装逃脱。
此时的杜聿明,身边只剩下少数随从。
当时,杜聿明带着几名随从,躲进了萧县张老庄的一间农家草屋。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于是写下了绝笔信,准备自杀。
就在他拿起手枪对准自己的胸口时,随从们冲了上来,夺下了他的手枪。杜聿明绝望地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此后不久,华东野战军的搜索部队发现了这间草屋,杜聿明被俘,结束了他的军旅生涯。
而面对淮海战场失败的蒋介石,则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杜聿明和刘峙,他常常大骂杜聿明为何不死在战场上。
特赦
1959年12月4日,杜聿明作为首批特赦战犯,获得释放。
走出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那天,他看着外面的阳光,感慨地说:“我活了五十多岁,今天才真正感受到自由的可贵。”
特赦后,杜聿明被安排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工作,负责整理国民党军的历史资料。
不久后,杜聿明与妻子曹秀清团聚。
曹秀清是四川宜宾人,1926年与杜聿明结婚,婚后两人感情深厚。杜聿明被俘后,曹秀清带着子女前往台湾,后来又辗转前往美国。
当时,在周恩来的关怀下,曹秀清从美国回到北京,与杜聿明团聚。此后的几年里,杜聿明过着平静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陪伴家人,偶尔还会接待前来拜访的老朋友。
然而不久后,杜聿明被诊断出患有胃癌,经过多次手术治疗,病情暂时得到控制。但到了1980年,他的病情再次恶化,住进了北京医院。。
在医院的最后几个月里,杜聿明仍然关心着国家大事,常常让家人给他读报纸、讲新闻。他曾对前来探望的朋友说:“我这一生,打过仗,也犯过错误,现在只希望国家能越来越好,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1981年5月7日,杜聿明在北京医院病逝,享年77岁。临终前,他嘱咐家人:“我死后,不要举行追悼会,不要送花圈,把我的骨灰撒在淮海战场上,让我陪伴那些在战役中牺牲的弟兄们。”
按照他的遗愿,家人将他的骨灰撒在了安徽萧县、永城一带的淮海战役战场上,这个曾经让他兵败被俘的地方,最终成为了他的安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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