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4月的长春依旧带着残雪。长春市少年宫里,一场普通话朗诵比赛进入最后一轮,身穿蓝制服的17岁女孩秋素莉站在话筒前,清亮的“观众朋友们好”让评委对视点头。有人悄声问:“这孩子姓秋,可是鉴湖女侠的后人?”女孩听见了,嘴角一弯,却没多解释。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学写字时的情景——纸上第一个字,就是“秋”。
那一年,吉林电视台刚筹建,需要能够“对镜头说话”的新人。秋素莉凭借比赛中的表现被邀请试镜,一开口便通过。黑白画面里的她,普通话圆润,语速稳定,直播结束后导演拍拍她的肩:“今后观众会记住你,也会记住这个‘秋’字。”少女没把这话当客套,她明白,这个字背后站着一位32岁就倒在轩亭口的先辈。
将时间拨回到1907年7月15日凌晨四点,绍兴城外夜色压抑。秋瑾被押向轩亭口,执绔官吏李钟岳迎面而来,低声说:“恕我无力回天。”秋瑾只提了两件事——留下遗书、免去脱衣。清军的火把映出她的侧影,鬓发微乱,却不曾低头。刀光一闪,革新理想与清廷腐朽之间的裂缝就此撕开。
消息传到东北,同族长辈秋桐豫沉默良久,仅在家谱旁写下八个字——“女侠殉国,其志可继”。他的孙女秋素莉尚未出生,但族中的孩子从念书起便知道,自家堂姑胸怀的不是闺阁温柔,而是救国大义。冬夜,小煤油灯把墙上影子拉长,父亲低沉朗读:“秋风秋雨愁煞人。”年幼的秋素莉跟读,却更喜欢自己给出的句尾,“愁”换成“勇”,她说那样才配堂姑。
1958年,《红领巾的故事》摄制组到长春十一中选演员,真任大队长的秋素莉顺理成章出演刘淑萍。镜头前的自信,源于长辈口口相传的那股骨子里的硬气。拍摄结束,学校操场上有人逗她:“将来想当明星啊?”她想了想,说:“想把话说给更多人听,像堂姑那样,只不过用另一种方式。”
从黑白到彩色,从磁带到卫星,秋素莉在播音台前站了近半个世纪。“直播无重来”是她写在本子扉页的警句。条件艰苦时,她常凌晨进演播室调灯光,对同事打趣:“堂姑当年进的是大通学堂,我进的是大通亮堂。”一句笑话,却也让新人松了劲儿。李思思读大学期间到吉林实习,第一次配音紧张发抖,秋素莉递水安慰:“先把‘秋’字写好,沉下去再出声。”短短一句,既是技巧,也是家训。
有意思的是,李钟岳的后人多年后查族谱,才发现祖辈与秋家在清末那段交集。有人写信给秋素莉,信里只有一句:“历史已翻页,惟愿二公魂梦皆安。”秋素莉把信夹进《秋瑾遗集》,不作回应,却在书页上添了一行小字——“知其难,念其善”。
1995年10月,秋瑾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纪念活动在绍兴举行。会后,秋氏族人走进福全镇秋瑾中学,操场中央矗立着秋瑾塑像。校长请她题词,她略思,写下十四个字:“秋雨秋风觅英魂,中华儿女当自强。”墨迹未干,忽起一阵秋风,落叶卷起尘土。有人说巧,也有人说这风应景,秋素莉却抬头看天,眼里没有泪,只有坚决。
2007年,浙江绍兴修整轩亭口旧址,地方志办邀请秋素莉旁听专家会。她到场,没有发言,只带来一段堂姑的诗稿复印件。散会时,一位年轻研究者追出来:“前辈,晚辈读史常疑惑,秋瑾明知事败,为何不走?”秋素莉停步,轻声答:“有时候,留下比活着更能唤醒沉睡的人。”简短一句,把现场拉回百年前枪声未散的晨光。
晚年,秋素莉鲜少上镜,更多时间在播音教研室指导学生,纠正发音。有人劝她歇一歇,她摆摆手:“堂姑三十二岁就谢幕,我还欠舞台很多光亮。”每逢新人签名,她总要求对方先写“秋”字,写完再落自己的姓。新人好奇,她只给出一句:“写好秋字,才好写春夏。”
2020年,她整理旧稿,发现早年播音稿夹着一张泛黄照片——17岁时比赛的那天,背面写着“1960·春·第一场声”。她拿笔圈起“声”字,把旁边的“秋”又描粗了些,一如当年桌边学写字的小女孩。屋外风声与当年无异,旧事如线,被重新系紧。从秋瑾走出的那道硝烟,最终在秋素莉的嗓音里,变成抑扬顿挫、坚定有力的“中国播音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