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12日清晨,北京八宝山的松柏间飘着薄雾,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工作人员已把国家名册上“梅兰芳”三字画上黑边,可就在安葬名单即将敲定时,福芝芳一句“先生说过,他要回香山”让现场顿时安静。
主管人员愣了几秒,旋即向中南海请示。周恩来总理听完汇报,只说七个字:“尊重家属意见。”随即批示:灵柩改赴碧云寺万花山,与王明华合葬,旁置一穴,留给福芝芳。短短数小时,一个国葬程式出现了罕见的转折。
梅兰芳为何执意回到那片山坡?答案得追溯到32年前。1929年仲夏,天津静园的一间病房里,肺结核晚期的王明华轻声对福芝芳说:“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没有悲泣,只有交托。三个月后,送葬的马车从津门一路颠簸到香山,福芝芳陪在侧旁,一声不吭。梅兰芳扶棺而立,眼里却写满了歉疚。
回到更早。1910年,16岁的梅兰芳正值“倒仓”时代,嗓子沙哑,他干脆在家练身段。也是那一年,梅雨田替他定下亲事——娶比他大两岁的王明华。王家出武生,明华性格干练,账房、伙食、乐师排班,她三下五除二理得清清楚楚。梅兰芳常对同辈说:“我只管唱,她把台下都打点了。”
1919年秋,梅兰芳赴日演《嫦娥奔月》,王明华随行。那趟船上,她没闲着:一边给丈夫改戏单,一边琢磨日本观众的口味。首场演出一票难求,日媒以整版头条刊出“东方美神”,梅兰芳名动东瀛,背后却是一双勤劳的手。
可命运并不温柔。1920到1923年,一场麻疹夺走了梅家的大永和五十,王明华失声痛哭,却很快镇定下来。为了不让丈夫分神,她瞒着众人做了绝育手术。那是典型梨园思维——香火得延续。于是,她主动劝丈夫再娶。
1921年,福芝芳进门。福家两条要求:名分平等,母亲同住。梅兰芳点头答应。当晚洞房花烛,他先去了王明华房间,坐了半刻才起身。王明华轻推他:“别让新人久等。”这一推,也推开了后来十八年的姐妹情。
第二年,大宝降生。福芝芳把孩子抱到王明华屋里,笑道:“姐姐先抱抱。”王明华给婴儿戴上自己缝的小帽子,又让奶妈抱回去,说:“我身子弱,孩子得你多上心。”一句话,把嫡庶之间可能出现的隔阂化于无形。
梅府的“三人行”并不风平浪静。1932年,日机轰炸上海,福芝芳抱着3岁的葆玖冲进地下室,王明华的灵位被紧急移入木箱。梅兰芳决定南下香港,他刮掉脸上的粉,留起胡子,“不唱给侵略者看”。福芝芳全力配合,每封邀请演出的日方电报都被她挡了回去,这才有了后来国人津津乐道的“蓄须明志”。
1949年9月,北京迎来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梅兰芳作为戏剧界代表入住西苑饭店。主席台上,他那一把银须格外显眼。开国大典当天,毛主席、周总理握住这位艺术家的手:“好好唱,国家需要。”台下的福芝芳欣慰地笑了,她知道,自己和早逝的王明华都没看错人。
五十年代中期,梅兰芳事业第二春。《穆桂英挂帅》《生死恨》等新编剧目连演爆满。忙完演出,他时常拉着夫人去万花山。1958年深秋,满山枫叶红透,他忽然对福芝芳说:“我走后,也住这里,好不好?”福芝芳顺口答:“那还不被八宝山请走?”梅兰芳却摇头:“进八宝山,你怎么办?”短短两句,像是预言,也像是承诺。
1961年,梅兰芳心梗猝发。治丧小组决定以国葬规格安葬八宝山。福芝芳翻出丈夫生前写在剧本边角的一行小字:“魂归万花山,与明华为邻。”于是有了开头那幕插曲。最终三口并穴:左为王明华,中为梅兰芳,右留空。
1980年秋分前夜,万花山又添一口棺椁,福芝芳归来。葬礼极简,梅葆玖掬一捧香山土放入母亲棺中。有人感慨:“两女共侍一夫,竟能同眠同穴。”懂行的梨园前辈摇头:这不只是一段感情,更是一部家国与舞台交织的史册。
梅兰芳的艺术被后人称作“幽、雅、圆、丽”,而他的家庭故事,则像一段抑扬顿挫的西皮慢板。三个名字,写在同一块墓碑,旁边是低垂的丁香。风吹过,枝叶交错,很难区分先后,正如那段并肩而行的岁月——彼此成就,也彼此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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