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1月下旬的瑞金,山风带着寒意。毛泽东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走出叶坪,一辆小木板车载着书报和药品跟在身后,他准备前往东华山古庙小住。短短二十几里,却隔开了战场的硝烟与党内的杂音。

几周前,攻赣州的主张在中央局里占了上风。毛泽东反对无果,职务遭免,身体又因长期劳累出现高烧与咳嗽。医生建议静养,他索性请假。同行的只有贺子珍和警卫班,日常必须品被精简到两只铁皮箱。

东华山古庙坐落在黄沙村上空的松柏之间。庙堂破旧,神像的金漆早已剥落,但四周泉声潺潺,空气清冽。毛泽东踏进耳房时,笑说一句:“山里好静,读书恰合宜。”吴吉清递上棉袜,他摆手拒绝:“草鞋透气,省得脚肿。”

营地很快按军队习惯运转。清晨读马恩,上午教文化,夜里批作业。庙后的巨石被当作黑板,木炭就是粉笔,兵士们围一圈听他讲“兵以民为本”。短促休养,却不见半日闲谈。

有意思的是,山民起初只知苏维埃来了个“毛主席”,并不清楚这位瘦高个是谁。腊月二十三,村民挑着鸡蛋登山,毛泽东早早等在庙口,先把香烟推回去,再询问桑树长势、田亩收成。山民一传十,十传百,古庙逐渐热闹。

元宵前夕,北岗村的老人提到一幅奇画:东山祠门上一只石虎,夜里“眼珠会转”,吓退偷薯的小贼。大家说画虎者名叫曾浩亭,早年留学日本,笔下猛虎“下山有风声”。毛泽东饶有兴致,轻声道:“画有骨,心亦当有骨。”当晚便约黄沙村塾师做向导。

第二天清晨,山路湿滑。塾师挑灯领路,警卫战士半包围护送。石松岩村不大,曾浩亭的院门却挂一块斑驳木匾,写着“听泉草堂”。画室里虎卷遍地,他本人五十余岁,眉眼锐利,鬓角已白。塾师介绍身份后,曾浩亭忙搬椅:“远客请坐。”

简单寒暄,毛泽东直奔主题,翻展开轴。山林虎、雪原虎、伏草虎,各具神韵;最得意的是一幅《踞石》,双目圆睁,爪痕俱现。毛泽东点头:“笔锋劲健,气象峻拔。”曾浩亭谦言:“借虎提兵气,盼国人自强。”一句话,引来长谈兵事、诗词、民生。临别,毛泽东拱手:“若闲,来古庙对饮。”

没过几日,曾浩亭果真背画上山。两幅新作,一为《上山虎》,一为《下山虎》,各题七绝:其一“拏云气势生风雨,其二啸谷声中伏电雷。”贺子珍打趣:“两虎像极了你上山读书、下山赴阵。”毛泽东朗声大笑,把画挂在床头。

然而前线捷报未至,危急先到。2月上旬,项英冒雨抵庙,“赣州久攻不克,敌援兵断我后路。”他说完递上一份周恩来的急电。毛泽东收起画卷,淡淡一句:“病未痊,兵要救。”雨声正急,他戴笠披蓑,和警卫班踏着泥水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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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瑞金,毛泽东先用学校电台向朱德发出调兵指令:“动五军团,掩四军,接三军团。”随后连夜兼程抵江口。朱德握着他湿透的袖子低声说:“依你主张,三军团已突围。”危局暂解,攻赣计划旋即叫停,主力转向机动反“围剿”。硝烟里,那两幅虎图被小心卷起放在军需箱,几次转移后无迹可寻。

春末,红军结束赣南作战回瑞金。毛泽东重返机关,依旧没有正式军职,却把从东华山带回的教学日程贴在墙上,坚称“队伍没有文化,长枪也会哑火”。书桌上,留一本翻旧的《资治通鉴》和一页纸条,上书:“强兵先强心,心坚即如虎。”

直到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长征被迫开始,那幅虎图仍未现身。东华山古庙中,几瓣残香与破瓦随风翻动。山民只记得十年前的冬天,有个穿旧棉衣的高个子读书、讲课、谈虎论兵,然后转身走向更远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