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十二月,莫斯科的雪夜分外冷。任弼时在昏黄灯光下翻检档案,忽然发现一份蒙尘的卷宗——“陈郁,广东人,曾任中央政治局委员”。他抬头对身边秘书低声说:“这个同志怎么还留在厂里?必须设法让他回国。”一句轻声询问,为一位沉埋六年的老党员重新点亮归途。
陈郁此时正在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车间。日夜轰鸣的机器旁,他被工友们唤作“彼得”。下放劳动的每一天,他都在琢磨: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曾经的海员、工运领袖,竟要靠敲击钢锤来证明自己的赤诚。困顿,却没磨平他的锐气。六年间,他学会俄语,掌握机械制图,成了班组里的技术骨干。
回想更早一点,1901年4月,他出生在深圳盐田一户海员工人家。父亲早逝,母亲以洗衣为生。11岁飘洋过海到香港打杂,再一路学修车、学开船,1921年闯上英国轮船“亚洲皇后号”。不久,他加入香港海员工会,旋即投身1922年的海员大罢工。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却已是码头口口相传的“硬骨头”。
1925年“五卅惨案”后,南方港口怒火四起。陈郁奔走在甲板与街巷之间,组织海员罢工,秘密运送宣传品。1927年12月的广州起义,他率工人赤卫队攻占公安局,救出百余同志。起义失利,他转战香港、越南,辗转求生。斗争的风雨让他愈发沉稳,也埋下后来被误解的伏笔。
六届四中全会上,他因为直言批评“左”倾,被戴上“宗派”帽子。组织决定送他赴苏联学习,谁知命运急转直下——警告处分、下放工厂、党籍失联,一拖就是六年。直到任弼时、周恩来出面,多方交涉,他才在1940年初终于踏上回国列车。
回到延安不足半年,陈郁立即被派往东北。日本刚投降,那里铁路炸断、煤井灌水、设备散失,需要有人“从零起步”。他带着几十名工程技术人员进山下井,手里只有一张简陋蓝图和几把锈工具。一个月修通第一条井巷,三年内恢复煤炭年产三千万吨。辽西、阜新、抚顺,井口冒出的黑烟成了前线的“粮草”。
东北解放后,中央决定成立燃料工业部。1949年十一月,48岁的陈郁被任命为首任部长。那时全国煤炭年产量勉强1400万吨,电力装机不足200万千瓦,石油更是靠进口。陈郁抓住两件事:一是组织基建突击队深挖老矿、勘探新矿;二是办学。他在燃料部里拍板,“高炉可以晚修,学校不能晚开”。北京矿业学院1951年挂牌,他兼任首任院长,自嘲“白天抓煤,晚上教书”。那几年,原苏联专家常说“中国缺设备”,他却回答:“设备可以买,人才买不到。”
1957年,全国出现“节约经费”呼声。有人提议砍掉技术教育开支。会上,平日言语和缓的陈郁突然放下茶杯:“削教育,就是断后路!”一句话,砸得会场鸦雀无声。最终,燃料部保住了全部办学经费,还逆势追加仪器进口额度。
正当煤炭系统步入正轨,1958年8月,中央发出调令:陈郁任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兼省长。消息传出,不少矿工拍着膝盖直呼可惜。临行前夜,他受邀到西花厅。周总理坦率道:“煤炭部离不开你,可广东同志指名点你,毛主席也同意了。”陈郁握住总理的手:“听从调遣,广东缺什么,我就干什么。”
广东当时的底子并不厚。轻工业虽多,却分散;重工业几乎是空白。沿海与港澳毗邻,既便利又敏感。陈郁抵穗后,先跑工厂,再跑码头,再钻农村竹林,晚上把现场笔记铺满一桌。广州秋交会原定三年一届,他拍板“一年两届”,形成常态机制。出口额当年就翻番,纺织机、罐头、瓷器漂洋过海,为国家换回亟需的外汇和机器。
1963年4月,华南干旱。香港淡水驳船驶不进河口,全城日供水不足四小时,社会秩序告急。商会代表写信求援:“望祖国解渴。”陈郁当晚拨通北京,提出东江—深圳供水方案:在流域修水库,引渠人工河,利用落差自然送水。中央批准后,广东省动员一万工人开山凿渠。陈郁年已六十二岁,常站在脚手架上比划:“坡度不能差一厘米,不然水到不了深圳。”工程十一个月完工,第一股淡水冲进大亚湾。香港报纸头版写下醒目四字——“源远流长”。
进入七十年代,华南外海探出第一口自喷油井。调研报告放在他床头,病房里灯常亮到深夜。1974年3月21日,他在广州去世,终年七十三岁。前一个月,他还登船察看珠江口的平台选址。护士曾劝他多休息,他摆摆手:“石油上岸,广东才有底气。”
陈郁的一生,如同一部工人出身的革命者自强录:海员、赤卫队指挥、拖拉机厂工人、部长、省长,层层角色,却只有一条主线——“只要人民需要,岗位在哪儿,根就扎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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