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3月的一天深夜,北京西单的戏剧院后台比舞台还热闹。帷幕刚合,演员们揉着嗓子准备卸妆,周恩来忽然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夜风。接待员愣住:“总理,怎么又来看《雷雨》?”周恩来没多话,只示意找个十一排的位置,再次审听演员的声线。这一幕,被躲在幕侧的老同事记录了下来,也成为于是之艺术生涯里一次刻骨铭心的提醒。

几小时后,于是之被导演叫到后台小屋。周恩来耐心地说:“舞台靠声音立身,观众要听得到。”一句话不到二十个字,却让他后背冒汗。听完建议,他默默把台本收进手提包,回家后对着镜子練嗓到凌晨。没有谁要求他如此自责,只是骨子里的那股韧劲——那和十年前排《龙须沟》时一样倔。

时间拨回1948年初春。北平城仍在寒风里,于是之推开华北人民文工团的大门,几乎两袖清风。一张报名表、一支铅笔,他签下名字,把十五岁在仓库搬货留下的老茧按在红印台上。旁边有人私语:“这小子像书生,可上台能撑得住吗?”没人知道,他早在北平青年戏剧社练了六年台词,能把契诃夫的长段背得滚瓜烂熟。

北平解放后,他被编进刚成立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练厅简陋,木地板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可一到排练,《雷雨》《日出》里的人物就从纸上活过来,他的嗓音从低沉到高昂,像老式收音机精准调频。1951年春天,曹禺还没来得及为他写评语,他又接过一个新本子——赵树理改编的《龙须沟》。程疯子,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子,成了他的考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了体现疯子腰背佝偻、面色焦黄的落魄,他把额前的头发剃掉一圈,抹点炉灰在脸上。演出前三天,他冲到照相馆拍照,想揣摩角色。底片显影时出了小故障,照片边缘糊成影子,反倒让他的额头更阔、颧骨更挺。拿着照片的小助理不经意惊呼:“和主席真像!”这句无心之语,让他的命运拐了个弯。

几乎同时,中央实验歌剧院筹备大型歌剧《长征》。导演李伯钊缺的正是“毛泽东”。她翻遍演员册子都不满意。推荐条从人艺飘来:程疯子的扮演者,可否一试?李伯钊半信半疑,直到那张模糊的照片摆到面前,她一句“就是他”便定了角色。那天是1951年5月12日,离首演只剩两个多月。

为演一个台词只有十几个字的主席,于是之做了堪比毕业论文的案头工作。书店还买不到的《毛泽东选集》初印本,李伯钊托人从东北送来。几百页电文、手迹、照片铺满排练厅地板,他一一比对,琢磨挥手时虎口该露多少,坐姿该如何放松。为了抓住语气,他每天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报,反复模仿新闻里的主席声调,一丝鼻音都不放过。

人艺没有多余经费买行头。他索性把舞台道具室里几件旧军装拆了重新缝补,用开水反复煮褪色,力求与1935年遵义会议的影像一致。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也较真:皮带老化开裂,他用松香和牛油擦了三遍,非得让那股旧皮革味挥之不去。有人问他:“就几分钟的戏,至于这么折腾?”他笑笑:“像就得像到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7月下旬,第一次联排。台下稀稀拉拉坐着的,竟是聂荣臻、刘亚楼、胡乔木几位重量级人物。五分钟戏刚过半,胡乔木摆手打断,直言神态僵硬。于是之愣住。刘亚楼抬眼说:“毛主席带兵不紧张,演员怎么这么紧张?”提醒刚落,排练厅里一阵宁静。那晚,于是之失眠,第二天清晨四点又回大厅,把镜子搬到灯下,重新练习眼神的缓慢移动。

1951年8月1日,建军节。北京天鹅绒一般的夜幕还没降临,东单工人体育馆外已排起长队。刘少奇、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分坐在第四排。灯暗,“东方红”前奏响起,“毛泽东”背手出场。掌声从第一秒一直涌到最后一排,像海浪打岸。当晚散场,观众守在后台长廊,等着向演员道一声“辛苦”。那是于是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名声可以在短短几分钟里陡然升起。

演出后,剧照送进中南海。送片人絮絮讲解:“这是演程疯子的年轻演员。”毛泽东看了眼照片,哈哈一笑:“干革命就是疯子嘛!”一句调侃,成了坊间津津乐道的佳话。其实毛泽东早看过他的《龙须沟》,只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特型演员”,难免异样。

高光之后,考验随之而来。1952年到1955年,人艺连演《茶馆》《王昭君》等新戏,排期紧,演员常常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有人累倒上医院,于是之却保持着小学徒时期的习惯——随身带一把小木尺。排练时,木尺轻触地板,一厘米一厘米丈量走位,遇到灯光遮挡,立即换角度。细致得像数学家做坐标,可在台上看却浑然天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58年“大跃进”期间,他被抽调到地方巡演。缺电、缺布景成常态。一次在河南农村演《李有才板话》,夜里刮大风,舞台背景板塌了一排,工作人员愣神,他却不慌不忙把断掉的木杆当拐杖,顺势加入表演,让观众以为那本是设计好的。台下掌声雷动,乡亲们嚷嚷:“这才是咱自己人。”那场戏被戏称为“风中即兴版”,也让新派写实表演多了个教材。

1961年的春天,于是之迎来《雷雨》第六十场。仓促的调度、剧场老化的声学环境,加上他多日感冒,台词出现了含糊。周恩来连看三场,终于在那夜提出意见。第二天,于是之跑到地安门外药店买来枇杷膏护嗓,又跟着录音机练吐字。舞台没有照顾,只能靠自己硬撑。

1964年,全国戏剧观摩演出在首都举行,《雷雨》作为开幕剧再度亮相。于是之一句“你不要再说了”清晰穿透全场,摘得优秀演员奖。有意思的是,给他颁奖的正是当年在后台提醒他的周恩来。多年后有人调侃此事,他笑答:“总理耳朵挑剔,挑剔才让人进步。”话虽轻,却道尽舞台纪律。

1976年以前,于是之仍旧是人艺勤勉的“钉子户”。那时八角楼里传阅的剧本,他总爱做红蓝两色批注——红笔改节奏,蓝笔记神态。导师们笑他像考古学家,他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没办法,老病根,犯强迫症了。”

进入八十年代,新一代特型演员层出不穷,影视作品对毛泽东形象的塑造愈发成熟。有人问:当年只演过几分钟,您会不会遗憾?于是之摆摆手:“舞台是无止境的,角色留不住,但体验留得住。”这一句随意的回答并没被媒体大肆报道,却在青年演员中口口相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翻阅旧档案,可以发现毛泽东有关“疯子”一词的妙语不止一次。1937年延安时,他曾对青年说:“狂热些没错,世界被冷静的人分割够久了。”十四年后,他把同样的幽默掷向于是之。正因为那股“疯劲”,一个普通仓库小工才能一路闯进历史长镜头,成了“银幕上最早的主席”。

如果把1951年的剧照与1935年的历史照片并排,神似只是第一眼的冲击,更深层的契合源于演员自我磨砺。于是之未必天生像毛泽东,但他愿意花大量时间去观察、去抓细节,把模仿升华为共情;也正是这种共情,让观众看到的不再是“某位演员”,而是一个鲜活的领袖形象。这一点,连毛泽东本人也能在照片里察觉到趣味。

舞台帷幕落下,观众散去,后台那盏老旧白炽灯依旧亮着。于是之常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脱靴子,鞋底磨到极薄,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继续穿——怕换新鞋影响走路姿态。很多年后,学生问他为何如此坚持,他半开玩笑:“干革命需要疯子,演戏同理,差不多。”

故事就停在这里,不加修饰,再回头看那句“干革命就是疯子嘛”,会发现它并非随口一笑,而是对所有全情投入者的肯定。于是之把它当作座右铭,也把它埋进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台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