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冬天,北平街头的寒风格外硬。咖啡馆里几位年轻学子正争论一首新近传出的词作。《蝶恋花·答李淑一》刚被海外报刊节选刊出,抬手递报的邮差说:“据说是湖南人写的。”没人料到,短短十年后,这首词会成为跨越海峡的一场笔锋过招的焦点。
时间翻到1959年3月11日。身在纽约的胡适在日记上留下重墨:“全国人吹捧的《蝶恋花》,竟没一句通顺。”只寥寥数行,却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面,涟漪很快传回北京。胡适的文字向来讲究格律,他在北大讲课时就对学生强调“平仄、对偶、协韵不可乱来”。如今批评“虎”“舞”“雨”不押韵,正延续了那套标准。
再往前推,1918年到1920年间,胡适每周一次在北大三院礼堂开讲“白话文学”。那时图书馆助手毛泽东常坐在后排,低头记笔记。两人虽未正面交谈,却在“新文化”的旗号下产生过远距离的共鸣。胡适后来对友人调笑:“那位湖南小伙子是我的忘年学生。”这句话既有自豪也带傲气。
1927年秋,毛泽东回信给程潜,信里夹着一页笔记,记录了他对《文选·古诗十九首》的韵脚心得。他写:“词句若为韵所缚,则意难行远。”这与胡适的“格律不失”截然两路。分歧最初隐秘,真正爆开,却是在胜负已分的历史节点。
1958年,“大跃进”正在推进,大陆方面准备汇编《毛泽东诗词》。编辑讨论时,韵脚问题被提及。有人提议把《蝶恋花》改成整齐的“雨”“缕”“旅”押韵。毛泽东摇头:“上下两韵各占其势,若并作一韵,全词便瘸了。”旁人没再坚持。
胡适听到坊间传闻,立刻写信给语言学家赵元任,请他“以专业视角证伪”。赵元任读完,只回了两句:“规矩在心不在纸,若非如此,哪来近体诗之后的词?”胡适没采纳,依旧在社交场合辛辣调侃。有人劝他留口德,他摆手:“文章天下大,岂可迁就。”
有意思的是,同年夏天,一位美籍华人记者赴庐山采访,顺带把胡适的日记摘录读给毛泽东听。记者回忆当时情景:“主席笑了笑,反问我,你懂湖南话吗?”接着只说了一句,“让他说,他有他的趣味。”短短九字,既非反击,也非妥协。
1962年,《毛主席诗词选集》内部样书完成,破韵依旧保留。编审会上有人再提“是否遵循通行韵书”,会议记录写道:主席发言三分钟,“意与声谐,可存;若为韵害意,不取。”此后定稿再未改动。
胡适的讥讽并未就此停歇。1964年,他在美东一次讲座上再次提及《蝶恋花》,说这首词“依旧是那点毛病”。台下学生问:“那词意如何?”胡适沉默片刻,只答:“词意另论。”场内气氛一下子尴尬。不得不说,胡适的学术锋芒常常与情绪掺杂,这回更甚。
1968年初春,北京人民出版社准备重印《毛主席诗词》。编务席上,有年轻编辑犹豫是否附注胡适批评。最终的决定是“只保文本,不引争议”。之后的五版皆遵此例,留下的只是流传最广的一种版本。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北平书局尚有一批试印本,把“雨”改成“旅”。毛泽东看后批示:“速毁,不得流布。”这批试印本因此绝迹,如今回到古籍市场,偶尔露面,已成罕物。
1970年,一位赴美访问的华裔教授拜会胡适,希望再谈旧事。谈话中,胡适轻轻叹气,说自己“并非敌视,乃恨铁不成钢”。教授追问:“主席是否回应?”胡适摇头,手指轻点茶几:“他不会改,所以我也不会停。”对话寥寥,却将两条思想路径的背向刻画得分明。
胡适逝于1962年,外界却常忘记他在世的最后几年对《蝶恋花》仍念念不忘。1979年5月,胡适故居开放,一位老教授在留言簿上写下:“律诗有律,亦有路外之路。”此话既像评价《蝶恋花》,也像为胡适留余地。
再看毛泽东方面。1976年12月审定出版的《毛泽东诗词》依旧原样,一字未动。至此,破韵之争随历史尘埃落下。然而,文学史的价值并不在胜负,而在记录。一个主张创新突破格律,一个坚持古典规范,两条平行线无法相交,却共同组成了二十世纪中文诗词的新景观。
回顾整个过程,时间节点清晰:1918年北大讲堂的初缘,1947年词作初传,1959年胡适发难,1962年正式定稿,随后十余年余波不断。胡适的“绝话”在文学圈反复被引用,毛泽东的淡然也一并留存。诗词背后,是两位时代人物对艺术、对政治乃至对自我立场的坚守。当年的争议并未改变文字本身的流传,却让后人更清楚地看见——创作与批评,从来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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