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长白山的雪,是有魂的。
它能埋葬一切,也能见证一切。
那一年,雪下了整整七天七夜,封住了黑风口,也封住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一头即将临盆的母鹿。
三声撞门,不是叩问,是托孤。
它用额头的血,在我的门板上,画下了一道关于生命的契约。
而我,一个已经被时代忘记的护林员,要用一把生了锈的手术刀,向漫天神佛,也向冰冷的自然法则,讨一个公道。
01
大雪,连续第七天。
青岚山脉深处的黑风口,已经彻底成了一座雪的孤岛。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像野狼一样在林子里打着旋,卷起雪沫子,糊在护林站那扇孤零零的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挠。
罗松年坐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小口地抿着一盅苞谷酒。
酒是自己酿的,辣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这才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七十三岁了,这是他守在黑风口的第五十三个年头,也是最后一个。
局里下了文件,开春雪化,黑风口护林站就要撤销,彻底换成无人机和红外传感器。
他,连同他这一身与山林打了五十年交道的"土本事",都成了要被淘汰的旧物。
桌上的老式步话机滋啦作响,是山下管理站的例行呼叫。
"罗师傅,罗师傅,听得到吗?雪情监测显示黑风口风力九级,积雪超过两米,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是新来的张主任,声音年轻、公式化,带着一股子屏幕和数据堆出来的疏离感。
罗松年拿起步话机,嗓音沙哑得像被松针磨过:"死不了。"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
"罗师傅,请严肃对待,这是命令。务必确保自身安全,燃料和食物还够吗?"
"够我熬到开春,也够给你们省下一笔抚恤金。"罗松年说完,直接关了步话机。
他讨厌这种遥控器式的关心。
山里的事,数据怎么算得清?
风有风的脾气,雪有雪的道道,哪是屏幕上几个数字能说清的。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炕洞里松木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他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下,雪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掉。
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一天两天,是五十多年积攒下来的,厚得跟外面的雪一样。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罗松年的心上。
在这滴水成冰、野兽都缩回洞里的天气,谁会来敲门?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他拿起靠在炕边的猎枪,那是一杆已经被卸掉撞针的老枪,现在只能用来吓唬一下野猪。
他没有开灯,就着炉火的光,一步步挪到门边。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能看到一片被风卷起的白。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
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罗松年眉头紧锁,手里的猎枪握得更紧了。
他不是怕,在这山里,他什么没见过?
黑熊、野狼、山豹子,他都面对面打过交道。
但这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不是爪子挠,不是身子蹭,就是一下一下,硬邦邦的撞击。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像一头准备捕猎的老狼。
风声里,他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度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就在门外。
那呼吸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疲惫。
几十年的山林经验告诉他,这不是寻仇的猛兽,倒像是……求救的。
可什么东西会用这种方式求救?
他心里那点刚被苞谷酒点燃的火气,瞬间被这诡异的敲门声浇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搅动起来的不安。
这不安,源于他对这座山林深入骨髓的理解。
万物有灵,尤其是在这种极端的天气里,总会有一些常理解释不了的事情发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门。
"咚!"
第三声!
决绝、沉重,带着一丝悲鸣。
门板上的木屑簌簌落下,甚至连门栓都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罗松年听清楚了,伴随着撞击声的,是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哀鸣。
是鹿。
他立刻判断出来。
只有鹿科动物,在极度绝望时,才会用自己坚硬的头骨去撞击障碍物。
罗松年不再犹豫,他猛地拉开门栓。
一股夹着雪籽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满头白发乱舞。
门口,一个巨大的黑影蜷缩在那里,已经倒下。
那是一头成年的马鹿,体型健硕,本该是这片林子里最高傲的生灵之一。
可现在,它浑身的棕色皮毛挂满了冰霜和雪块,大半个身子已经埋在了新雪里。
它的头无力地垂着,额前一片血肉模糊,显然就是刚才撞门的地方。
最让罗松年心脏猛地一缩的,是它那双巨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惊恐,没有攻击性,反而是一种近乎于人类的、深不见底的哀求。
然后,他看见了它高高隆起的腹部。
这是一头怀了孕的母鹿。
02
狂风卷着雪片,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刮在罗松年的脸上。
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母鹿的腹部。
那腹部随着它微弱的呼吸,正发生着一阵阵不规则的痉挛。
"难产……"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罗松年一辈子跟山里的活物打交道,接生过的狍子、野猪、甚至小狼崽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症结所在。
这头母鹿不是饿了,也不是被野兽追杀,它是被肚子里的孩子折磨得快要死了。
暴雪封山,气温骤降,动物的应激反应会让生产变得异常困难。
看它这情况,恐怕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
再拖下去,一尸两命。
母鹿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它只是看着罗松年,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托付和绝望。
罗松年心头一震。
他仿佛听懂了。
它不是为自己求生,它是在为腹中的孩子,求一条生路。
"畜生尚且如此……"他喃喃自语,手里的老猎枪被他扔到一边。
他俯下身,想去查看母鹿的情况,但七十多岁的身体在及膝的深雪里显得力不从心。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拽地想把母鹿弄进屋里。
这头马鹿加上肚子里的,少说也有四百斤。
罗松年累得满头大汗,热气一出口就结成了白霜。
他连拉带推,终于把母鹿的上半身拖过了门槛。
屋里的暖气让母鹿僵硬的身体稍微缓和了一些,它虚弱地晃了晃头,似乎想配合他。
"好孩子,别怕,我懂。"罗松年喘着粗气,一边安抚它,一边继续使劲。
终于,整个鹿身都被拖进了温暖的木屋。
他赶紧关上门,把外面那个冰雪地狱隔绝开。
屋子里,炉火正旺,昏黄的灯光照在母鹿沾满血污和冰雪的皮毛上,也照亮了它腹部那令人心惊的起伏。
罗松年顾不上休息,立刻跪在地上,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地、专业地在母鹿的腹部触摸、按压。
他的手指像有眼睛一样,顺着肌肉的纹理,感受着胎儿的位置和动态。
越是检查,他的心越是往下沉。
"胎位不正,还是横位。"他自言自语,语气凝重。
这是最凶险的一种情况。
小鹿的身体横在产道口,根本出不来,每一次宫缩,对母鹿都是一次酷刑,也是在把小鹿往死路上推。
在野外,这种情况等于宣判了死刑。
母鹿似乎知道他在诊断,安静地躺着,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神里除了哀求,竟然还多了一丝信任。
罗松年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布满灰尘的旧木箱。
他吹开上面的灰,打开了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套造型古怪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工具"。
一把牛耳尖刀,刀刃极薄,是用来处理精细皮肉的。
几根长短不一的柳叶针,最长的一根足有半尺。
还有一个小小的铜制漏斗,以及几包用油纸包好的干草药,散发着陈年的苦涩气味。
这是老一辈护林员传下来的东西,他们不仅是山林的守护者,也是山林的"兽医"。
在没有现代设备的年代,他们就靠着这套东西,处理各种动物的疑难杂症。
罗松年已经有二十多年没碰过它们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上。
他拿出那把牛耳尖刀,在炉火上反复烧烤消毒,又用最烈的苞谷酒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稳定,那双平时端起酒杯都有些颤抖的手,此刻稳得像山岩。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母鹿身边,蹲下身,轻声说:"鹿啊鹿,我叫罗松年。今天你既然把命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你这三下撞门。接下来可能会很疼,你得忍着。为了你肚子里的娃,也为了你自己。"
母鹿仿佛听懂了,它艰难地偏过头,用还算干净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罗松年的裤腿。
那一下温柔的触碰,让罗松年这个在山里刚硬了一辈子的老人,眼眶猛地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他知道,他要做的,不是一次简单的助产。
他要用这套被时代抛弃的古老手艺,完成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而对手,除了凶险的横位胎,还有门外那片深不可测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暴雪。
03
在动手之前,罗松年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了那台老式步话机。
他不是要请求支援。
他知道,这种天气,直升机飞不上来,山下的人就算想来也无能为力。
他只是要履行他的职责,哪怕这是他职责范围内的最后一次。
他按下了通话键,电流的滋滋声再次响起。
"管理站,黑风口呼叫。听到请回话。"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几秒钟后,张主任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罗师傅,不是让你保持静默,注意安全吗?又有什么事?"
"我这里收留了一头怀孕的母马鹿,确认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罗松年言简意赅,"它现在情况危急,难产,胎位不正。"
步话机那头沉默了。
显然,这个信息超出了张主任的数据模型的预判范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严肃起来:"罗师傅,你确定吗?马鹿?还难产?"
"我跟这些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是公是母,肚子里有货没货,我比你们的红外扫描仪看得准。"罗松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好,情况我了解了。"张主任的声音变得公事公办,"罗师傅,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根据《野生动物保护应急预案》第十七条第三款,遇到此类情况,应以观察和记录为主,严禁非专业人员擅自干预。尤其是暴雪天气下,任何救助行为都可能给你自己带来危险。"
罗松年听着这话,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张主任,我再重复一遍,它快死了。现在不是谈论预案第几条的时候。"
"罗师傅!"张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们必须按规矩办事!你不是兽医,没有专业的设备和药品。你的‘干预’很可能加速它的死亡,甚至会引起它的攻击行为。你马上把它从护林站里赶出去,让自然来做选择。这是命令!"
"赶出去?"罗松T年气得笑了起来,"外面零下三十度,风力九级,把它赶出去跟一枪打死它有什么区别?自然选择?它选择了我,它敲了我的门!"
"罗师傅,请你理智一点!这不是英雄主义的时候!"张主任的语气已经近乎呵斥,"你的职责是守护这片林区,不是当一个不专业的兽医!你已经七十三岁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个责任谁来负?我命令你,立刻执行,然后待在屋子里,等待后续指令。暴雪一停,我们会派无人机过去确认情况。"
步话机里,张主任的话像一串冰冷的铁链,试图把罗松年的手脚都捆住。
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合规",但也每一句都透着刺骨的冷漠。
罗松年握着步话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这些年,局里一次又一次的会议,PPT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年轻的专家们讨论着"生态平衡模型""数据化管理",却没有人再提起老护林员们口口相传的"山语"。
他们相信数据,相信规则,却不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发出的哀求。
"责任?"罗松年对着步话机,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我罗松年,在这黑风口守了五十三年。死在我手里的偷猎者有三个,被我救活的野物,我自己都数不清。这山里的一草一木,就是我的责任!它今天死在我门外,是我失职。但它进了我的门,我就得让它活。这个责任,不用你来负,我罗松年自己扛!"
说完,他没等张主任再说什么,直接"啪"的一声,关掉了步话机,甚至粗暴地拔掉了电源。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母鹿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罗松年转过身,看着它。
一人一鹿,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
那是一种跨越了物种的默契。
"规矩是死的,命是活的。"罗松年对着母鹿,也像是对着自己说,"今天,咱们爷俩,就跟这天,跟这规矩,斗一斗。"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从炕上拿起那瓶最烈的苞谷酒,没有喝,而是倒了一大捧在自己手上,用力地搓洗着,从指尖到手肘。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草药的苦香,形成了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他知道,从他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等待退休的护林员罗松年了。
他成了"山医"。
一个孤独的、违背了所有"现代文明"规则的、只信奉生命本身的"野"医生。
他的手术台,是这间五十多年的老木屋;他的助手,是这头濒死的母鹿;而他的敌人,是它腹中错位的胎儿,是门外咆哮的暴雪,还有一个他已经公然违抗的、代表着"规矩"的整个管理体系。
04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炉火里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母鹿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腹部一次剧烈的、无效的收缩,像是在用生命敲击着一扇打不开的门。
罗松年跪在母鹿身侧,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耳朵贴在母鹿高高隆起的腹部,闭上了眼睛。
这是"山医"的独门绝活——听诊。
不是用听诊器,而是用耳朵,用几十年来与山林万物交流培养出的超凡直觉。
他在听小鹿的心跳,听羊水的流动,听母体肌肉的每一次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松年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一幅看不见的立体图像——胎儿的姿态、大小、被卡住的位置,以及母鹿身体的极限。
终于,他睁开了眼,眼神中已经有了决断。
"还好,还有的救。"他低声自语。
小鹿的心跳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说明没有窒息。
只是它的一个前蹄和头部被卡在了母鹿的盆骨入口,身体完全横了过来,形成了一个死结。
常规的助产方法,比如拉拽,只会让这个结越收越紧。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手伸进去,在子宫里,将胎儿的姿态硬生生转过来。
这个过程,叫做"倒转胎位"。
在现代兽医学里,这是需要深度麻醉和专业设备才能进行的高难度手术。
而在这里,罗松年只有一双手,一瓶烈酒,和几味不知名的草药。
他站起身,从那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根晒干的、黑乎乎的植物根茎。
他认得,这是"软筋草",山里一种不常见的草药,有松弛肌肉、减轻痉挛的奇效。
老辈人传下来,是给难产的母羊、母牛用的。
他将软筋草放在嘴里,就着口水慢慢嚼碎,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母鹿的腹部,用他那宽大的手掌,以一种独特的、螺旋状的力道,缓缓地按摩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要把草药的效力推进肌肉深处。
同时,他嘴里开始哼唱起一种不成调的、古老的歌谣。
那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歌词,只是一连串"嗬嗬"、"咿呀"的音节。
这是他跟师傅学的"安神调",说是能让受惊的牲口平静下来。
神奇的是,随着他的按摩和哼唱,原本因剧痛而不断颤抖的母鹿,竟然真的慢慢放松了下来。
它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痉挛的频率和强度明显减弱了。
它安静地看着罗松年,眼神里的痛苦被一种全然的信赖所取代。
罗松年知道,时机到了。
他再次用苞谷酒清洗了自己的右臂,直到整条手臂都冻得发木,失去了大部分知觉——这是为了减少操作时带给母鹿的异物感和刺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母鹿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孩子,最难的一关来了。信我,就忍住。"
说完,他右手并拢成锥形,借着一次宫缩的间隙,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探入了母鹿的产道。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和痛苦的过程。
母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巨大的痛楚让它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它只是抽搐了一下,并没有大的动作。
它似乎记住了罗松年的话,用尽全部的意志力,选择了忍耐。
罗松年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深入。
他能感受到产道内壁灼热的温度和剧烈的痉挛,每一次收缩,都像有无数把钳子在死死夹住他的手臂。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过度专注而变得苍白。
他必须快,但又必须稳。
他的手指,是小鹿唯一的希望。
他要在狭窄、滚烫、不断挤压的空间里,像一个最高明的锁匠,去解开那个由血肉组成的死结。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小小的头骨,然后是滑腻的、蜷缩在一起的蹄子。
就是这里!
他找到了那个致命的节点。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旋转的角度和力道。
不能用蛮力,否则会造成子宫破裂;力道小了,又无法摆脱盆骨的禁锢。
就在他准备发力的瞬间——
"嗷呜——"
一声悠扬而凄厉的狼嚎,穿透了暴雪的呼啸,清晰地传进了木屋。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仿佛一张正在收紧的包围网。
狼群!
它们被血腥味吸引过来了!
05
狼嚎声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木屋里温暖而紧张的空气。
罗松年的动作猛地一滞,手臂还留在母鹿体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母鹿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抖。
那是来自基因深处的、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别怕,别怕……有我……"罗松年用左手用力地抚摸着母鹿的脖颈,声音因为极度的专注和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使得狼嚎声愈发清晰和逼近。
他甚至能分辨出,这至少是一个由七八匹成年狼组成的狼群。
它们很饿,而且很有耐心,正像幽灵一样,在护林站周围游弋、窥探。
这间单薄的木屋,是温暖的产房,也随时可能变成一个被狼群攻破的血腥屠场。
母鹿的呼吸变得混乱不堪,刚刚被"软筋草"和"安神调"压下去的应激反应再次爆发。
它的腹部开始毫无规律地剧烈收缩,产道内的肌肉疯狂挤压着罗松年的手臂,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夹断。
"坏了!"罗松年心中一沉。
这种强度的痉挛,不仅会让他无法操作,更会直接导致子宫内的小鹿窒息!
时间,已经不是按分钟计算,而是按秒。
他没有时间去拿枪,没有时间去加固门窗。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这条手臂被废掉之前,在母鹿被恐惧和痛苦彻底压垮之前,完成这台血淋淋的"手术"。
"畜生,给我忍住!"罗松年爆喝一声,与其说是在对鹿吼,不如说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母鹿身上,右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坟起。
"就是现在!"
他抓住小鹿蜷缩的前蹄和头部,用一种近乎于"巧劲"的爆发力,猛地一旋!
这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一种螺旋式的、带着牵引的转动。
这是他年轻时从一位老兽医那里学来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死结"的手法,讲究的是在一瞬间,利用肌肉痉挛的波谷,完成角度的偏转。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是组织被强行撕开的声音响起。
罗松年感觉到手臂上的压力骤然一松,那个卡住的"死结",被他硬生生解开了!
成功了!
母鹿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鸣,那声音里一半是剧痛,一半是某种本能的释放。
一股滚烫的羊水混合着鲜血,顺着罗松年的手臂喷涌而出。
他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水,立刻将手臂抽了出来。
就在他抽出的瞬间,他顺势用手一勾一拉。
伴随着母鹿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的收缩,一个浑身沾满粘液、蜷缩成一团的小生命,终于被带离了那个禁锢了它一天一夜的温暖囚笼,滑落到了罗-松年早已铺好的干草垫上。
那是一头小小的马鹿,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睛紧闭,四肢瘫软,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它没有呼吸。
罗松年心脏猛地一揪。
最艰难的一步完成了,但最关键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因为长时间的难产和缺氧,这小家伙已经处于假死状态。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小鹿的两条后腿,将它倒提起来,用力地拍打它的背部。
这是为了让它吐出呛入呼吸道的羊水。
一下,两下,三下……小鹿毫无反应。
窗外的狼嚎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利爪刨开积雪的"沙沙"声。
它们似乎已经确定了猎物的位置,正在试探性地靠近。
罗松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手里这个毫无声息的小生命,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虚脱、只能用眼神哀求地望着他的母鹿,一股从未有过的悍勇之气从胸中升起。
"我罗松年违抗命令救你,不是让你出来就当个死胎的!"他大吼着,双目赤红。
他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把小鹿放到地上,俯下身,张开嘴,直接对着小鹿满是粘液的口鼻,用力地吸吮起来!
他要把堵在小鹿喉咙深处、拍打不出来的粘液,亲口吸出来!
那股混杂着羊水和血的腥膻味直冲天灵盖,让他一阵反胃。
但他不管不顾,吸出一口,吐到旁边,再吸第二口。
就在这时,一头胆大的头狼,已经摸到了木屋的窗户下。
它的人立而起,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死死地盯住了屋内的情景。
罗松年正低着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微弱的生命上。
而那头濒死的母鹿,却看到了。
它看到了窗外那双贪婪而致命的眼睛。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绝望,再次笼罩了这间小木屋。
0-6
狼的眼睛,像两盏在风雪中飘摇的鬼火,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贪婪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虚弱的母鹿,毫无声息的幼崽,以及那个浑然不觉、正埋头施救的老人。
对于这头经验丰富的头狼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盛宴。
一头产后虚脱的母鹿和一个没有威胁的老人,足够它和它的族群度过这个严酷的冬天。
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召唤同伴。
更多的黑影在窗外晃动,爪子扒拉木墙的声音清晰可闻,仿佛死神的指甲在刮擦棺木。
屋内的罗松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刚刚用力吸出了最后一口堵在幼鹿气管里的粘液,满嘴的腥膻让他几欲作呕,但他强忍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幼鹿小小的胸廓。
还是没有动静。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幼鹿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再过几十秒,就算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活了。
罗松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他抓起旁边一个用来舀水的木瓢,冲到门外,不顾灌入屋内的狂风,飞快地从及膝的深雪里舀了满满一瓢最干净的雪,然后又冲了回来。
他将这一瓢冰冷的雪,猛地浇在了幼鹿的身上!
"嗷——"
一声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啼叫,从幼鹿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冰雪的骤然刺激,像一道电流,激活了它求生的本能。
它的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小小的胸廓,终于开始了第一次自主的、虽然微弱但无比珍贵的起伏。
活了!
罗松年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看着那头开始笨拙地晃动脑袋、试图站起来的小鹿,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旁边的母鹿也挣扎着抬起头,它看着自己的孩子,巨大的眼睛里流淌出温热的泪水,它伸出舌头,开始不知疲倦地舔舐着幼鹿身上的冰雪和粘液。
然而,这声微弱的啼叫,也成了催命的信号。
窗外的头狼再也按捺不住,它猛地向后一缩,随即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地撞在了木窗上!
"哗啦!"
老旧的木质窗框应声而碎!
玻璃、木屑和雪块四散飞溅。
一颗硕大的、狰狞的狼头,从破碎的窗口探了进来,涎水顺着锋利的牙齿滴落,一双绿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刚刚出生、浑身散发着诱人血腥味的幼鹿。
母鹿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它挣扎着想用身体护住孩子,但它实在太虚弱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敌的逼近。
电光火石之间,瘫坐在地上的罗松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窜了起来。
他顺手抄起身边一根正在炉火里燃烧的、前端烧得通红的木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迎着那颗狼头捅了过去!
"畜生!滚!"
他的吼声,如同在山谷中炸响的惊雷,充满了被侵犯领地的狂怒。
"嗤啦——"
烧得通红的木柴,狠狠地烙在了头狼的鼻子上。
一股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嗷呜——!"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缩回头,在雪地里疯狂地打滚。
它的鼻子是它最脆弱的地方,这一下,足以让它痛苦不堪。
罗松年没有停下,他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用那根还在冒着青烟的木柴,对着窗外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一通乱舞,口中发出的,是模仿着熊的、最原始的咆哮。
这是山里的规矩,气势上的压倒,有时候比猎枪还管用。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反击镇住了。
它们没想到,这个看似孱弱的老人,体内竟然藏着如此暴烈的血性。
尤其是头狼受了重伤,更是让狼群的攻击阵型出现了混乱。
它们在窗外徘徊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一时不敢再上前。
罗松年堵在破碎的窗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狼群的耐心和记仇是出了名的。
一旦它们缓过神来,或者发现他只是一个人,新一轮的攻击将会更加疯狂。
他必须在狼群发起下一次进攻前,做点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了墙角那杆被卸掉撞针的老猎枪,和旁边一个装满黑色粉末的铁罐上。
那是他年轻时自己用来做烟花和信号弹的……火药。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07
夜色如墨,风雪渐歇,这让狼群的包围显得愈发寂静和致命。
它们就像一群耐心的死神,在木屋四周无声地游弋,等待着屋内那头老兽耗尽最后的精力。
罗松年背靠着破碎的窗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简单的威吓撑不了多久。
狼的智慧不亚于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它们在等待,在观察。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母鹿和幼鹿。
母鹿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正警惕地望着窗口,将瑟瑟发抖的幼鹿紧紧护在身下。
那头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小家伙,已经能撑着柔弱的四肢勉强站立,正依赖地蹭着自己的母亲。
这幅画面,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罗松年的身体。
他不能倒下。
他迅速行动起来。
他先是用一张破旧的桌子死死抵住被撞坏的窗户,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顶在桌子后面,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
做完这一切,他快步走到墙角,拿起了那罐自制的黑色火药。
这不是军用火药,威力有限,但制造足够大的声响和火光,已经足够。
他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火药在地上,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轻轻一点。
"嘭!"
一小撮火药瞬间爆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腾起一团橙红色的火焰和浓烟。
"管用!"罗松年心中一喜。
窗外的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火光惊得向后一缩,发出一阵骚动。
罗松年知道,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炮仗",一个足以彻底吓退这群饿狼的"惊天雷"。
他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搜索,最后锁定在了那个他用来装苞谷酒的铁皮酒壶上。
酒壶是空的,但足够坚固。
他把剩下的火药全部倒进了铁皮酒壶里,然后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一端塞进酒壶,浸入火药中,另一端留在外面,做成了一根简易的引信。
一个土制的"震撼弹",完成了。
他手里掂了掂这个沉甸甸的铁疙瘩,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要做的,不是把它扔出去炸伤狼群——那样只会激起它们更凶的报复心。
他要利用的,是声音和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被堵住的窗口。
他从桌子的缝隙向外观察,狼群已经重新聚集起来,在头狼的带领下,正呈一个半圆形,缓缓地向木屋逼近。
它们吸取了教训,这一次,它们不打算从一个点突击,而是准备多点同时进攻。
罗松年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用火钳夹起一块通红的木炭,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根布制引信。
"滋啦——"
引信冒着火星,迅速地燃烧起来。
罗松年没有立刻扔出去。
他在计算时间,计算狼群的距离。
他要让这个"炮仗"在狼群的正中心,在离地一人高的半空中爆炸,那样才能达到最大的威慑效果。
三秒,两秒,一秒……
就在引信即将燃尽的瞬间,他猛地推开顶着窗口的桌子一角,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滚烫的铁皮酒壶,朝着狼群的中央,狠狠地投了出去!
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就在它下落到狼群头顶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雪夜中轰然炸开!
整个黑风口仿佛都为之一颤。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方圆百米的雪地,将每一匹狼惊恐错愕的表情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滚滚的浓烟和刺鼻的硫磺味席卷开来。
狼群彻底炸锅了。
这种来自未知的、超越了它们理解范围的巨响和强光,彻底摧毁了它们的攻击意志。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发出一片惊恐的哀嚎,掉头就跑,瞬间就没入了黑暗的林海雪原之中,连受伤的头狼都顾不上了。
危机,解除。
罗松年扶着窗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退去后,巨大的疲惫感和全身的酸痛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回头看去,母鹿和幼鹿都安然无恙,只是被刚才的巨响吓得缩在角落,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那种致命的恐惧。
屋子里,一片狼藉。
破碎的窗户,烧焦的痕迹,满地的血污和羊水,混合着火药和焦糊的味道,像一个刚刚结束血战的战场。
而他,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兵,打赢了这场一个人的战争。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重新把桌子顶好,然后走到火炕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拿起那瓶剩下的苞谷酒,这一次,他没有小口抿,而是直接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流过喉咙,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疲惫、紧张和后怕都燃烧殆尽。
窗外,风雪再次大了起来,似乎要掩盖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地间,又只剩下他,和这一屋子的两个劫后余生的生命。
他看着在母亲怀里,已经开始尝试吮吸初乳的幼鹿,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泛起了湿润的雾气。
这一夜,他违抗了命令,挑战了死神,吓退了狼群。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张主任的雷霆之怒,还是局里的处分文件。
但此刻,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守住了这扇门,也守住了门里的两个生命。
他兑现了对那三声撞门的承诺。
08
暴雪肆虐了一夜之后,终于在黎明时分,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
天光从铅灰色的云层中艰难地挤出来,给茫茫雪原镀上了一层冷寂的银白色。
黑风口,重新恢复了它惯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木屋里,罗松年几乎一夜未眠。
他靠在火炕边,一会儿给炉子添一把柴,一会儿起身看看那对母子的状况,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好在,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母鹿在生产和惊吓之后,体力消耗巨大,但求生的本能让它不断地舔舐着幼鹿,并开始少量地进食罗松年给它准备的干草料。
而那头小鹿,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它在母亲的庇护下,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以及那个给了它第二次生命的老人。
罗松年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比领到一年的工资,比收到局里的表彰,都要来得实在。
这是一种创造了生命、守护了生命的满足感。
他知道,雪停之后,用不了多久,山下的人就会上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昨晚发生的一切——违抗命令,私自"手术",还有那一声足以传出几十里地的爆炸。
他索性不想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罗松年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还没怕过什么。
他收拾了一下屋子里的狼藉,把破碎的窗户用木板和塑料布临时封好,又把地上的血污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
他毕竟是七十三岁的人了。
就在他准备烧点热水,给自己泡一碗面条的时候,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天边传来。
是直升机的声音。
罗松年心中一凛,来了。
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走出木屋,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一架橙白相间的救援直升机,正盘旋在护林站上空,巨大的旋翼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
直升机没有降落,因为没有合适的场地。
很快,一个黑点从机舱里顺着绳索滑降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为首的,正是穿着一身厚重防寒服的张主任。
他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森林公安,还有一个背着医疗箱的专业兽医。
张主任一行人踩着深及大腿的雪,艰难地跋涉到护林站门口。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一脸平静,满身疲惫的罗松年时,他愣住了。
他想象过很多种可能,罗松年被冻僵了,或者被野兽攻击了,甚至……已经没了呼吸。
他唯独没想到,罗松年会像一棵老松一样,好好地站在这里。
"罗师傅,你……"张主任摘下护目镜,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我没事。"罗松年淡淡地回答。
"没事?"张主任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没事?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昨晚指挥中心监测到黑风口附近有剧烈的爆炸声和火光,我们以为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让你担心了。"罗松年依旧平静,"不过,你们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屋里的那两位。"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张主任带着满腹的疑问和怒火,一步跨进了木屋。
他身后的兽医和森林公安也跟了进去。
然后,他们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屋子里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温暖的火炕边,一头成年的母马鹿正安静地卧着,而在它的怀里,一头刚刚出生的小鹿,正依偎着母亲,安然入睡。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详和温馨。
张主任的目光,从安睡的幼鹿,到疲惫的母鹿,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被临时封堵的、破烂不堪的窗口上。
他可以想象,昨晚这里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战斗。
"这……这……"他指着幼鹿,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随行的兽医快步上前,他没有打扰母子俩,只是远远地、仔细地观察着,然后又蹲下身,查看了罗松年丢在角落的、沾满血污的草药残渣和那套古老的"手术"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张主任身边,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语气说道:"主任……是倒转胎位。而且……成功了。这,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不,比教科书还要……"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因为没有任何一本教科书,会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暴雪山顶,用一把牛耳尖刀和几根草药,去完成这样一台手术。
张主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罗松年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愤怒和质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震惊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身材佝偻、满脸风霜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规矩""预案",是何等的苍白和可笑。
09
寂静,在小小的木屋里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松年身上,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老人,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默默地走到火炕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主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震撼。
他一步步走到罗松年面前,身后的森林公安和兽医都紧张地看着他,以为他要开始追究责任。
然而,张主任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弯下腰,拿起罗松年放在桌上的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护林日志》,那上面记录着黑风口五十多年来的风霜雨雪,草木枯荣。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是罗松年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几行字:
"腊月二十七,大雪封山。夜,有客来访,叩门三声,携子托孤。狼群环伺,天意欲绝之。然,人定胜天。母子平安。"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张主任合上日志,把它郑重地放回桌上。
然后,他对着罗松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师傅,我为我昨晚在电话里的无知和傲慢,向您道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您给我,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这一课,比我们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和数据加起来,都更重要。"
罗松年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信奉"科学"的领导,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违规"。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罗松年喃喃道。
"不。"兽医走上前来,语气里充满了敬佩,"罗老,您做的,是我们想做却不敢做,甚至根本做不到的。这种古法助产,尤其是‘倒转胎位’,我们只在一些将近失传的古籍上看到过记载,都以为只是传说了。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您救的,不只是一对母子,更是我们这些后辈快要丢失的……一种传承。"
两名森林公安也摘下了帽子,对着罗松年,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他们常年在山林里巡逻,最明白昨晚的处境有多么凶险。
眼前这个老人,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了一个传奇。
面对这一切,罗松年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辈子独来独往,习惯了被忽视,被遗忘,却从没想过,自己这身"土本事",会以这种方式,得到如此郑重的肯定。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兽医给母鹿和幼鹿做了详细的检查。
母鹿虽然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产道只有轻微的撕裂伤,这在如此高难度的操作下,简直是个奇迹。
幼鹿非常健康,生命体征平稳。
考虑到黑风口的环境,以及母鹿需要专业的产后护理,张主任决定,用特制的吊装网,将母子俩空运到山下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母鹿和幼鹿被小心翼翼地吊起,送上了直升机。
临走前,那头母鹿在网中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站在雪地里的罗松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是告别的鸣叫。
直升机远去了,雪地上只剩下罗松年和张主任两个人。
"罗师傅,跟我们一起下山吧。"张主任诚恳地说道,"您的身体也需要检查。而且,局里……想见见您。"
罗松年摇了摇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我走了,这儿就真没人了。"
"可是,护林站马上就要撤销了。"
"站可以撤,山不能没人守。"罗松年固执地说,"等雪化了,我再自己下去。"
张主任看着他,知道劝不动这个老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军绿色的卫星电话,塞到罗松年手里:"这个您拿着。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事,直接呼叫指挥中心,我亲自接。"
他又让人从直升机上搬下来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自热食品、药品和充足的燃料。
做完这一切,张主任准备登机离开。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罗松年说:"罗师傅,关于黑风口护林站的撤销计划,我回去会重新向局里打报告。有些东西,是无人机和传感器……替代不了的。"
罗松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张主任再次向他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登上了直升机。
螺旋桨卷起的风雪,再次将罗松年小小的身影吞没。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直到直升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天际。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回到空荡荡的木屋,屋子里还残留着鹿的气息。
他走到火炕边坐下,忽然觉得,这间他待了五十多年的屋子,从未像此刻这样空旷,这样安静。
一种比暴雪封山时更深沉的孤独,悄无声息地将他包围。
10
开春的时候,雪线一天天后退,黑风口的溪流重新开始歌唱。
罗松年没有等到局里的新文件。
在一个清晨,他自己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锁上了那间陪伴了他五十三年的木屋,徒步下了山。
他谁也没有通知。
当他出现在山下管理站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主任更是从办公室里一路跑出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早已在整个林业系统传开。
"黑风口的山医",成了系统内一个活着的传奇。
局里不但撤销了关于撤站的决定,还专门为罗松年申请了特殊津贴和终身荣誉护林员的称号。
甚至有几个省级媒体的记者,都想来采访他。
但罗松年,全都拒绝了。
他只是来办退休手续的。
"罗师傅,为什么?"张主任在办公室里,不解地问他,"现在一切都好了,局里准备把黑风口建成一个生态观测和传统技能的传承基地,就由您来负责。您为什么……"
"老了,守不动了。"罗松安平静地看着窗外开始泛绿的山峦,"那晚,我把这辈子攒的力气,都用光了。"
他不是在说谎。
那一夜的惊心动魄,确实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
他救活了那对母子,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衰败。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独自面对这座山的风雪了。
张主任还想再劝,但看到罗松年那双平静而坚决的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一旦做了决定,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罗松年没有回那个分配给他养老的、陌生的县城楼房,而是回到了山脚下自己的老屋。
生活,一下子从风雪咆哮,变成了鸡犬相闻。
几个月后,张主任带着一个好消息来看他。
那头母鹿和幼鹿在救助中心恢复得非常好,幼鹿尤其健壮活泼,工作人员给它取名叫"叩门"。
根据评估,它们已经具备了回归野外的条件。
"罗师傅,我们准备把它放归山林了。您……想不想去看看它?"张主任问。
罗松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山里的东西,就该有山里的活法。见了,就有了牵挂。它该忘了我,我也该忘了它。"
放归那天,张主任还是派人开车来接他。
罗松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现场,只是让车子把他拉到了能远远望见那片放归山林的山口。
他站在山口,用一个老旧的望远镜,看着远处的草甸上,一辆卡车缓缓打开了后门。
一个棕色的身影率先跳了出来,是那头母鹿。
它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回头,温柔地叫了一声。
紧接着,一头半大的、充满活力的小鹿,欢快地跃出车厢,它就是"叩门"。
它们在草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母鹿带着它的孩子,向着密林深处走去。
就在它们即将消失在林线边缘的时候,母鹿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回过头,朝着罗松年所在的方向,久久地凝望着。
隔着遥远的距离,罗松年看不清它的眼神。
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母鹿扬起头,发出了一声悠长、清越的鸣叫。
那叫声,不是哀求,不是告别,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对山林的宣告。
然后,它带着"叩门",转身,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茫茫林海之中。
罗松年放下了望远镜,眼角已经湿润。
他知道,那个敲开他门的生命,带着他的期望,回家了。
而他这个守门人,也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责任,安然老去。
第二年春天,罗松年在一个午后,安详地在自家的院子里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山里人说,在他下葬的那天,有人在黑风口的山顶上,看到一头体态优美的成年马鹿,带着一头半大的小鹿,站在悬崖边,朝着山下的方向,伫立了整整一个清晨。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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