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巴丹吉林沙漠的晨曦刚刚显出微光,一声沉闷的轰鸣划破寂静,第一枚“东风”系列地地导弹腾空而起。火舌卷着黄沙,碧空中留下一道亮线。数百米开外的指挥掩体里,一位少白头的中将在望远镜后久久不语,他就是孙继先。热浪还没散尽,技术人员已经簇拥而来,喜极而泣:“首长,成功了!”孙继先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却在心里默默回到六年前那个突兀的深夜——也是从那时起,他的人生拐了个急弯。

时间回到一九五八年元旦前夕。朝鲜西海岸雪意深重,第20兵团机关的平房里灯火通明。孙继先甩掉棉帽,正和值班参谋推敲新年度训练计划。电话铃声突然刺耳地响起。“孙继先同志,请今晚赶到司令部。”杨勇的声音在听筒里短促而决绝,随后便是“嘟——”的一声断线。放下电话,他心里打了一个突兀的问号:刚到朝鲜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等多想,他已坐上吉普,在月色下赶往总司令部。车灯划亮冰雪,发动机轰鸣里是飘来的海潮声。抵达后,杨勇见面便递上中央急电:“立即返京报到,任务紧迫。”没有多余解释,只有一句:“老孙,走吧,专列已经等你。”从战火中一路打到鸭绿江的人,懂得“命令”两个字有多重。次日清晨,他就带着草草交接的文件,踏上了回国的列车。

火车驶进前门站时,北京灰蒙蒙的天空飘着薄雾。孙继先没有回家,而是直奔总政治部。接待他的,是同在延安时代就结下深情的老战友——副总参谋长肖华。短暂寒暄后,肖华推上一杯热茶,开门见山:“中央决定,请你去主持建设导弹试验场。”孙继先先是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导弹?我只会带兵打仗,哪懂什么火箭?”肖华笑了笑:“正因为你懂打仗,才让你去。试验场未来要把一群科学家拧成战斗部队,没有战场见识的人镇不住。”见孙继先迟疑,他补上一句,“聂帅也要和你谈。”这句话压根打动了老兵——聂荣臻元帅是他的老首长。

三天后,国务院西花厅。聂帅端着茶碗与他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初春刚冒绿芽的柳枝,语气沉稳却充满力量:“小孙,我们打过长征,抢过大渡河,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眼下这场仗叫科技长征,天下第一难。中央给你的担子是开辟新战场,打通国家命脉。怕不怕?”孙继先深吸一口气,“首长放心,服从命令就是天职,但我得边干边学。”聂帅拍了拍他的臂膀:“就要这句话。”

三月二十七日,中央军委电报批复:以志愿军第20兵团机关为骨干,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0训练基地,代号0029部队。孙继先被任命为司令员,调令显示:入京报到期限——“即日”。从此,戎装与实验服并列,他半生的沙场经验要在沙漠里重写。

真正踏进基地筹建处,孙继先才发现困难不止一点。第一张人员编制表上,工程、通信、弹道计算等专业栏空空如也。“两千名工程师”的指标令他头皮发麻。传闻很快在营区流传:“孙司令急得半夜跑步锻炼,一边跑一边念‘要人、要钱、要设备’。”这并非玩笑,他的确天天往总政、总参、总后跑。跺穿楼道的脚步终于凿开缺口——各大军种抽调骨干,陆续把航校、炮校、海测站的技术员塞进他那摊子里。可人到岗并不代表问题解决,来自各路兵种的“洋和尚”先得互相听得懂,再去听懂苏联专家的俄语课堂。于是,孙继先在会议上掷地有声:“没有文化的老兵,照样能读书;学不会的,新兵也得教。”从此,白天工地、夜晚教室成了基地士兵的生活常态。

春去秋来,沙尘依旧,靶场雏形初显。建设资金却像戈壁水井里的水位——一天见底一分。一九五九年初,罗瑞卿到现场检查,车轮兜着风沙,刚到指挥所便被堵住。“罗总长,这回真到极限了,再没有经费,蘑菇都长不出一窝。”孙继先坐在帆布椅上直白开口。罗瑞卿爽快:“走,去见总理。”当晚,周恩来在西花厅听完汇报,沉吟片刻,“五个亿,先批。”一句话拍板,众人心里像压着的大石嘭然落地。那一年,全国财政依旧紧巴巴,五亿人民币是什么概念?有人私下算过,足够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的全部基建支出。连夜传来的电报只有八个字:中央批准,立即实施。

钱有了,人还得调度。最难啃的,其实是时间。苏联专家按照条令,计划两年内完成首射。稍有耽搁,对方就会抱着蓝图打道回国。孙继先索性把老毛病搬出来——前线式指挥。全基地各级机关作息时间与施工队一致,午间只休半小时。戈壁滩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挂着一张巨幅工程进度表,只要某支队伍超期,负责科长的姓名就会被红笔圈起。当年在淮海战役前线听惯了催促声的军官们,此刻拿着三角板和经纬仪,却操着同样的节奏。工期提前,苏联专家嘴角挂起微笑,一再感慨:“克拉西瓦,金古!”——漂亮,快极了。

有意思的是,这位曾在战场上以“霹雳火”著称的老将,对待外援却格外讲究方式。他把专家宿舍里所有铁丝圈围栏拆掉,换成了普通木栅栏。“要让人家知道,我们不是防贼,而是防狼。”口音粗犷,话却很巧妙。外国专家们再没抱怨“被当成俘虏”,合作氛围也顺畅许多。

一九五九年初夏,孙继先收到一张中南海舞会邀请函。华灯初上,乐声悠扬,他踌躇在角落。突然,一位工作人员轻触他肩膀:“主席想见您,请随我来。”进到丰泽园客厅,毛泽东披着灰色长衫,放下手中的书,招手道:“孙司令,坐这儿。”简单寒暄后,毛主席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支烟:“听说你的军衔比所有苏联专家都高,他们服不服?”孙继先答:“主席放心,他们服装、不服也得服。”两人都笑了。毛主席接着说:“要虚心,嘴上不说大话,骨子里要自信。咱们请人来,是为学本事。学到手,日后别人想卡咱脖子,可就难咯。”这番话,如同戈壁夜空中最亮的北斗星,为基地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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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次北京之行,周总理单独把孙继先留了下来,语气一向温和的总理这次却相当硬气:“给你两项权力:一,航空运输随叫随到;二,你的车子可以直进中南海,任何人不得阻拦。有事直接找我。”孙继先愣了几秒,正要客套,被总理摆手打断,“别谢,拿成果来谢吧。”这两条特权后来被基地官兵称作“东风通行证”。每逢需要急运精密部件或紧急汇报,孙继先乘着专机、直进紫禁城,把难题丢给总理解决。据档案统计,仅一九六〇一年,他就飞了十余趟北京。有人打趣:“孙司令的办公桌,两头都压着虎皮,一张写着‘战场’的血火记忆,一张写着‘戈壁’的科学战书。”

外部的支援到位了,内部的士气却难免起伏。那段时间,三年困难局面出现,物资供应紧张。基地全员靠糠窝头、黄豆叶活命。深夜加班的灯火映出一个个被戈壁风沙刮得通红的眼角。有人情绪低落,想请调回原部队。孙继先召集大家,指着昏黄灯泡说:“各位,亏我都认,但咱们干的不是修操场,是给国家铸‘护身剑’!”随后,他把手里的津贴拍在桌上,要求基地开办职工食堂优先保障加班人员。底下士兵小声嘀咕:“咱孙老总又把自己的津贴全贴进粮仓了。”

一九六〇年底,东风一号进入总装阶段。苏联专家依照惯例,提出需由他们担任最后总指挥。孙继先翻看工艺卡片,默默合上本子:“试验场在中国,导弹是中国的,按我国条令执行。”会上气氛一度紧张。可第三天,苏方代表递交备忘录:尊重中国军方安排。转折点在于基地技术组拿出一套改进方案,将测试周期缩短十天,这让专家们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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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踏进一九六四年,核试验的消息已在高层酝酿。孙继先的通信录里多了一个长途号码——罗布泊。新任务呼之欲出,他却来不及歇口气。三月初,周总理电话催促:“老孙,发射场和实弹场要同步筹备,先难后易,你自己掂量。”他回了声“是”,转身就上车奔赴一千公里外的无人区勘点。同行技术员后来回忆,当时戈壁沙风卷着石子打在人脸上,孙司令直挺挺迎着风走,“像当年翻雪山似的,不歇脚。”

终于,六月底那声轰鸣把一切写进史册。控制室里灯光昏暗,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火箭落区回传数据完整,弹道偏差控制在预定范围。技术人员兴奋得拥抱在一起。有人建议立即向北京报喜,孙继先却按住电话:“数据没复算三遍,谁也别动。”凌晨三点,最后一张曲线图确认无误。这才有了那封简短电报:“首发成功,请首长指示。”周总理第一时间批示:“可喜可贺,望乘胜前进。”

后来的历史已经熟知:东风系列由此起步,奠定了中国战略威慑的基石。可若追溯源头,若不是一九五八年那通紧急电话,把孙继先从冰雪覆盖的朝鲜西海岸推上戈壁的焊花阵地,后面的故事或许要改写。曾有人问他,“您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孙继先沉思片刻,答得干脆:“两个夜晚。一个是朝鲜的那个电话夜,一个是东风试射成功的黎明。”他说完笑了笑,“人生就像打仗,哪条战线需要你,你就得上,别挑活儿。”

今天翻阅档案,仍能看到周总理当年亲笔批注的那份文件: “第20训练基地,军政双线指挥,航空机动,直入中南海。”落款后,是周恩来遒劲的签字和一九五九年春的日期。这纸文件,既是对一个老兵的信任,也为中国航天事业插上了第一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