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初春,北京前门外一条并不起眼的巷子里,黄底黑字的“黄鹤大酒楼”招牌悄然亮起。邻近商贩只知道新任董事长姓林,具体来历不清。没人料到,她正是当年在清华、北大两度求学,又在空军报社小有名气的林立衡——林彪叶群的大女儿。岁月辗转,她已年近五十,此刻却把全部精力投入一家地方风味酒楼

办酒楼对林豆豆而言完全是跨行。此前,她在汽车厂、社科院做过管理和研究,涉及大多是文字与资料。答应黄冈方面的邀请,是源于一种难以言表的乡情。20世纪80年代末,黄冈经济不振,返乡调研时,她看到很多老乡因谋生外出,便想用餐饮业拉一把。她后来回忆道,当时自己握手的每位乡亲都在问:“我们能留下来干点什么?”一句话击中了她的软肋。

开业准备期,林豆豆的行事风格颇“军事化”。选址、装修、设备采购,她逐项列时间表,连餐具的颜色都标注在文件夹上。厨房是重中之重,她干脆跑到湖北各地,请到三位做黄州东坡肉有独家火候的老师傅,又从扬州请来一个擅长淮扬冷拼的刀工高手,团队结构一时颇有看头。遗憾的是,有人仍以为“名人店”客流不愁,心态慢慢浮了起来。

试营业第三天,包间爆满,大堂依旧热闹,账面数据看得人心花怒放。可热度只维持了不到一周。很快,服务员敷衍、上菜拖延、客人投诉的状况接连出现。林豆豆蹲在后厨门口听客人议论,才发现问题不止出在流程,更出在某些员工态度:他们借“林董事长”招牌生出优越感,把顾客当成“冲业绩的数字”。她当夜制订整改表,将自己名字从统一胸牌里撤下,原则只有一句:客是天,店是地,谁也没有特殊待遇。

整改刚进行到第四天,便发生那桩“醉酒冲突”。当晚八点多,一位常来独酌的中年客人连喝数盅,情绪失控,指着正在巡台的林豆豆破口大骂:“你算哪根葱?管我喝不喝!”一旁服务员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固。林豆豆没有退让,她低声与其交谈,用温水递杯,还轻轻拍了拍对方后背,再示意门口保安别上前。最终,她把客人扶到出租车里,垫付车费五十元并留下酒楼电话,嘱司机“到家再敲门确认人没事”。

“昨晚的五十块,该我还您;还有一句对不起。”第二天午后,那名客人拎着水果站在收银台前,明显比这家酒楼任何宣传都要紧张。林豆豆笑着摆手,只收回车费,其余拒收。“林阿姨,真没想到您这么通情达理。”对方语速很快,声音却发颤。短短几分钟,围观的服务员看得真切:领导没动怒,反倒先关心客人安危,面子里子全给到了对方。

这幕场景被员工们当作“活教材”。晚间例会上,林豆豆只说一句:“尊重别人,其实是在维护自己。”没有长篇大论,却胜过任何培训。自此,厅面笑容变多,后厨节奏也平稳下来。半个月后,回头客数量翻倍,周末要排号。当地报纸写评论称,黄鹤大酒楼“走出一条非典型成功路”:先把人做好,再把菜做香。这句话后来被店里裱起挂在收银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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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林豆豆并非一帆风顺。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她曾因家庭背景饱受碰撞;1974年因抑郁服安眠药,被隔离看护,靠写信求助毛主席才恢复自由。经历多舛,却让她对情绪价值异常敏感。她常告诉员工:“顾客来这里吃的,除了菜品,还有心情。”这与她当年在空军报社做副刊编辑时的理念如出一辙:文字要有温度,服务亦然。

1994年年中,黄鹤大酒楼单店利润已能反哺黄冈老区十多名贫困青年在北京就业。林豆豆没拿分红,只要求公司把相当部分收入作为员工培训基金。她甚至邀那位曾被拒绝的远房亲戚来北京重试,对方这次衣着整洁、技术明显见长,顺利入职后成为凉菜头牌。有人问林豆豆为何还给机会,她笑言:“我拒绝脏衣服,不拒绝进步的人。”一句调侃,赢得后厨一片掌声。

酒楼稳住脚跟后,林豆豆把管理层次逐步下放,自己退到幕后督导。夜深时,她有时会翻看当年空军报社同事寄来的剪报,边看边在角落写小纸条,提醒第二天应季菜价别超预算。曾经围绕她的家世光环在餐厅内部淡得几乎消失,更多人记住的,是那位走路略带疾步、嗓音柔和、处理突发迅速果敢的“林总”。

2002年,林豆豆从社科院正式退休,也把黄鹤大酒楼的董事长职位交给职业经理人。酒楼至今仍在北京老城区营业,一盏写着“客为先”的小灯挂在大门口。许多常客不知道它出自谁手,只知灯下那句规矩让饭菜多了份人情味。

披阅岁月,林豆豆用半生时间走过课堂、编辑部、工厂、研究所,最终在一间黄底黑字的酒楼里落脚。若有人想寻她的经营秘诀,恐怕也只有那句自嘲又认真地叮咛——“先把人做好,再把菜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