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守着老家那三间瓦房，守着几亩薄田，一守就是大半辈子。去年秋收刚过，闺女就打来电话，说想我了，让我去城里住一阵子，还说城里的暖气足，冬天不遭罪。我琢磨着，闺女嫁过去三年，我还没正经在她家住过，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揣着攒下的两千块钱，坐了四个钟头的大巴车，到了闺女所在的城市。

刚进门的时候，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地板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我生怕鞋底的泥点子蹭脏了，愣是在玄关站了十分钟，把鞋底子蹭了又蹭。闺女笑着拉我：“妈，你这是干啥呢？自个儿家，随便造。”女婿也在一旁附和，忙前忙后地给我倒水，拿水果。

那两个月，我过得舒坦，也过得小心翼翼。

闺女和女婿上班忙，我就每天早起，把早饭做好，熬一锅小米粥，蒸几个包子，再炒个清爽的小菜。等他们走了，我就开始收拾屋子。客厅的茶几要擦三遍，厨房的灶台要抹得没一点油星，卫生间的瓷砖缝都要拿牙刷刷干净。其实闺女说过好几次，不用这么累，家里有扫地机器人，有洗碗机，可我总觉得，机器哪有手洗得干净？

我知道自己和城里的日子格格不入。闺女带我去逛超市，我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睛都花了，拿起一盒牛奶，瞅了半天价签，又默默放回去。闺女瞧见了，硬塞到购物车里：“妈，你想喝就拿，别心疼钱。”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闺女嫁过来不容易，小两口还在还房贷，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

平日里，我不敢乱出门，怕迷路，也怕给闺女添麻烦。每天下午，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盘算着老家的鸡是不是下蛋了，邻居家的老张头是不是又去村口的大树下下棋了。有时候闺女下班回来，看见我发呆，就坐过来陪我聊天，问我想不想家。我总是摇头：“不想，这儿挺好的。”

其实我知道，我在这儿，闺女多少是受拘束的。

以前在老家，我说话大声大气，吃饭吧嗒嘴，看电视喜欢把声音开得震天响。到了闺女家，我处处留意，说话压着嗓子，吃饭细嚼慢咽，看电视只敢开最小的音量。有一次，我顺手把擦完手的纸巾扔在了茶几上，闺女没说啥，只是默默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从那以后，我每次用完纸巾，都规规矩矩地扔进垃圾桶里。

女婿是个实诚孩子，话不多，对我却很好。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带礼物，有适合老年人穿的棉袄，有吃了对身体好的保健品。吃饭的时候，总是把鸡腿夹给我，说：“妈，你多吃点，补补身体。”

我心里暖烘烘的，觉得闺女没嫁错人。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两个月了。我掐着日子，琢磨着该回老家了。一来，我住不惯城里的楼房，上下楼都得坐电梯，憋得慌；二来，我怕自己待久了，给小两口添麻烦。

昨天早上，女婿说公司有急事，要去邻市出差，得晚上才能回来。闺女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然后去菜市场买了闺女爱吃的排骨和豆角，想着晚上给她做顿好吃的。

傍晚的时候，闺女回来了，卸下包包，换了鞋，就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我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去，递给她一块：“累了吧？快吃块苹果歇歇。”

闺女接过苹果，却没吃，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半晌，她忽然开口：“妈，和你说个事。”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我坐在她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咋了闺女？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闺女抿了抿嘴，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我的手却冰凉冰凉的。

“妈，”闺女的声音有点哽咽，“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开口。我和他，前段时间吵架了。”

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在我眼里，闺女和女婿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怎么会吵架呢？

“为啥啊？”我急忙问，“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和妈说，妈去说他！”

闺女摇摇头，眼眶红了：“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问题。前段时间公司裁员，我差点被裁掉，天天加班到半夜，压力特别大。回到家，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就忍不住发脾气，说他不体谅我。我们吵了好几次，吵得最凶的一次，他都收拾行李，差点搬到公司宿舍去住。”

我的心揪得生疼，看着闺女泛红的眼眶，我真想抱抱她。我才想起来，这些日子，闺女总是一脸疲惫，黑眼圈重得厉害，我还以为是工作太忙，没想到，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委屈。

“那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他主动和我道歉了，”闺女吸了吸鼻子，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说，他知道我压力大，不该只顾着自己玩手机，没关心我。他还说，以后会早点回家，帮我做家务，陪我聊天。妈，其实我知道，他也不容易，他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天天跑客户，累得倒头就睡。”

闺女顿了顿，又说：“妈，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担心，是想告诉你，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以前我总觉得，结婚就是两个人甜甜蜜蜜过一辈子，现在才知道，婚姻是两个人互相迁就，互相体谅。就像你和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总吵架，吵完了还不是照样一起过日子，一起把我拉扯大。”

我看着闺女，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哭着要糖吃的小丫头了。她懂得了婚姻的不易，懂得了包容和理解。

我握住闺女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闺女，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有事儿别憋在心里，好好沟通，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总惹我生气，我气得回娘家，他就拎着两只老母鸡，屁颠屁颠地来接我，还说‘媳妇儿，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闺女被我逗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妈，你怎么什么都和我说啊。”

“傻闺女，”我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是妈的心头肉，你的事儿，就是妈的事儿。以后有啥委屈，别自己扛着，和妈说，妈帮你出主意。”

那天晚上，我做了闺女爱吃的红烧排骨和豆角焖面。闺女吃了满满两大碗，边吃边说：“还是妈做的饭好吃，比外面的大餐香多了。”

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其实我知道，闺女不是觉得我做的饭有多好吃，她是想念家的味道，想念有人疼的滋味。

今天早上，我收拾了行李，告诉闺女，我要回老家了。闺女舍不得，让我再多住一阵子。我笑着说：“妈知道你们孝顺，但是妈住不惯城里，还是老家好。等明年开春，你们有空了，就回来看我。”

闺女拗不过我，只好点头答应。

临走的时候，闺女往我包里塞了一沓钱，我不要，她就急了：“妈，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你要是不拿，我心里不安。”

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个月，我看到了闺女的不易，也看到了她的成长。

过日子，就像熬一锅粥，得慢慢熬，细细品，才能尝出里面的甜。

闺女，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和女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