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翎
马赛男人给我留下的印像是鲜活的,至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会跳出他们的身影:高瘦,挺直,身穿色泽艳丽的服装,手里似乎永远握着一根木棍。即使在群体里,他们依旧显得孤独——他们让我想起芦苇。
马赛男人几乎从不和女人走在一起,也很难看见他们与孩子同行。草原上的马赛男人最常见的同行者是另一个男人,或者一群牛羊。我们的越野车常常会遇见牛羊横穿土路的场景,长长的队伍,慢悠悠地移动着,带着一股置身于时间之外的懒散。这里的牲畜完全无视人的存在,窄路相逢的时候,让出路权的永远只能是人。
张翎新书分享会海报
马赛人衡量财富的单位,是牛羊的数量。婚嫁的聘礼,也是以牛羊为计。马赛是多妻制民族,有一次,我和一位马赛人聊天,问他:“在你们部落里,是不是‘钱越多的人’(people with more money)妻子越多?” 他立刻纠正我:“你是说牛越多的人吧(people with more cattle)?” 我哑然失笑:在一个习惯用钱币或者不动产来衡量财富的社会里生活久了,我们已经忘了世上还存在着别的计算方法。
进入马赛村落,脚还没来得及点地,就已经看见一群身着马赛服饰的男人在停车场列队迎迓。我知道他们服饰的样式色彩和细节是大有讲究的,代表着不同的族群和身份地位。不过那是民俗学家操心的事,我最先被吸引的,是他们的声音。他们开口唱歌的时候,我的耳膜瞬间被扎出了洞眼。最初的几秒钟里,我几乎感觉到痛楚。那是旷野之中动物的呐喊,人类的声带无法催生那般摧枯拉朽的力度。我听不懂歌词,不知道那是对祖宗的虔诚祭祀,还是发现新水源时的狂欢,抑或是出征前的殷殷送别?但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求偶的情歌。
和他们的声带相匹配的,是他们的舞姿。舞姿在这里是个被惯性随意扯来使用的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跳姿。他们的舞蹈完全没有队形和姿势编排,而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单人跳跃动作,除了腿脚,身体的其他部位几乎没有参与其中。我无法想像人类的腿脚可以造就这样敏捷灵巧的跳跃,他们更象是岩羚。
马赛村落里男人的舞姿
酋长开始给我们介绍村落的情况。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是内罗毕大学的学生。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求学生活的具体细节。马赛村落和内罗毕大学之间相隔几百公里的路途,他是如何解决上课的交通?在一个没有自来水,没有电源,无法使用手机和电脑的生活环境里,他将如何完成他的学业?他毕业后,会留在内罗毕工作,还是回到游牧的生活方式?这些问题明显不合时宜。我最终没有吱声。
年轻的马赛酋长
接着我们受邀进入一户村民的矮小的土屋,泥土和羊粪糊的墙,没有窗,采光靠的是墙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窟窿。泥土垒的床铺很小,一个成年男子只有蜷曲着身子侧躺,方可勉强栖身。屋里没有桌子椅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台,上面放置着几样简单的厨具。这个土台,连同门外倚墙搭建的一口土灶,就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厨房设施。冬天的马赛草原天黑得早,孩子在哪里写作业?这又是一个哽在喉咙最终没有出口的问题。
酋长招呼来两个马赛汉子,给我们表演钻木取火的过程。两个男人低伏在地上,一个用手里的细木棍在一块钻了洞眼的木板上飞快地旋转生热,另一个则噗噗地吹着气,将初起的青烟渐渐催生成火苗。我看着这个冗长的过程,突然就失去了耐心。在这个随手可以买到打火机和火柴的年代里,真的还有人需要用这样费劲的方式解决一日三餐所需吗?在周围一片惊叹声里,我感觉出戏。
我离开了参观的队伍,悄悄朝村庄深处走去。太阳已偏,一眼望去,通往村里的土路,树枝编织成的篱笆,篱笆上摊晒着的半湿半干的衣服,满地行走啄食的鸡身上,都蒙着厚厚一层土黄。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地上,撩起衣襟,正往一个婴儿的嘴里塞着奶头,身边围着几个略大些的孩子,应该都是她的儿女。树丛里闯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见到我,站住了,把手指塞进嘴里,怔怔地看着我。
再往里走,有一户人家木门紧锁,一个小女孩手里捏着一把沉重的钥匙,正在摸摸索索地开锁。我略微有点吃惊:不知道这些人家的屋里,到底还有什么可偷之物?我看见的孩子们身上穿的是T恤衫或者棉布连衣裙,大约都还小,还没长到换上传统服饰的岁数。暮色渐起,浓云漫过头顶,一群蝇子在越来越弱的光线里嘤嘤嗡嗡地围着我的脸躁动。这才是真实的,冒着烟火气的生活,不需要讲解,眼睛自己就认得路。
马赛村落里的孩子
其实早在进村前,我们就已经在路上见过了马赛的孩子。每天傍晚时分,当我们的越野车驶进住宿地的时候;每日清晨,当车子离开住宿地开往下一个游猎点的时候,在拐入主路的那块小三角空地上,常常会站着孩子。他们对着车子里的人跳跃招手,嘴里喊着一些我们听不清的话。有时,他们会追着车子跑,步如疾风。有一次,一个小男孩追着我们跑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被车子甩下。我回头,看着后窗里那个手持一根树枝的小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变成灰黄色背景中的一粒尘土,便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在瓯江边上追海轮进港时的情景,那些水声船影承载着我童年时代对外边世界的全部遐想。
追着观光车跑的马赛男孩
听见游客的声响,散落在各处的孩子,突然如见了光亮的蛾子,从一片片暗影中现身。小小的,静静的,好奇而羞怯的一群。但他们的安静没能维持很久,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兴奋点:我同车那位美国女人手腕上戴着的一只智能手表。他们围上来,绕着她站成一个小圈,片刻的忐忑之后,有一个稍大些的男孩走近来,踮起脚尖,轻轻拉住她的手,把手表拽到了自己的眼前。
我忍不住惊叹孩子们的眼力。我的手腕上,戴的是一只白瓷面的手表,样式有几分时尚夸张,应该是所有人的手表中最惹眼的那一只。但它只是机械表,不具备任何智能特征。孩子们的眼光浮浮地略过,没有丝毫驻留的意思。他们一眼就看穿了什么是样子货,什么是真金白银。
那位美国女人蹲下身子,开始耐心地解释起手表的各种功能。孩子们的眼神里有光亮渗出,渐渐聚积成生辉的珠子。羞怯退去,他们开始发问。他们的问题让我吃惊——他们已经越过了“这是什么”的水平,进入了“为什么”和“怎么会”的阶段。显而易见,这不是他们和数码科技的第一次相逢。他们的长辈围着他们建了一堵高墙,把他们和传统紧紧地圈在了里边。他们的脚也许迈不过这堵墙,但是,天下没有任何泥石之墙能挡得住眼睛和心,那是伽马射线。游客带来的每一样新奇,都是一只只手,拽着他们的心越来越远地偏离他们父辈的围墙。
马赛村落把女人藏得很深。
除了在村口撞见一位年轻的母亲之外,我们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女人。一直到行程即将结束,酋长将游客引至村尾,我们才在一块空地上见到了一群女人。她们穿着传统服饰,排成一支半圆型的队伍,在等候着我们的光临。
男人的歌舞是迎宾的,而女人的歌舞则是送客的。女人的服饰相对单一,居多是一件格子布的半长连衣裙,外加一条长长的花布披巾。与男人高耸入云的嗓音以及岩羚般轻盈的跳跃动作相比,女人的歌声和舞姿都显得宁静温文。其实也说不上舞姿,只是身体和四肢随着歌声做些小幅度的摇摆而已。见到我们,女人的队伍裂开了几个豁口,瞬间将我们吞了进去。还没容我们反应过来,我们的手已经被攥进了她们的手心。置身于一串涟漪之中,没有一滴水可以保持纹丝不动,我们自然而然地被融进了她们的节奏。
我两侧的两个女人都在二十上下,额头光洁,双颊鼓鼓的,带着一丝婴儿肥。右手边的女人微胖,性子沉稳,安静无话。左手边的那个看上去略小一些,似乎还没过了嬉笑顽皮的年纪,掌心冒着汗,捏着我的手时,湿漉漉的很有劲道。看见我手脚错拍的样子,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不知怎的,她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那个有几分娇憨之态的史湘云。笑完了,她趴在我的肩上,跟我咬起了耳朵。在混杂的歌声的掩护下,我们开始了一场窃窃私语。她问,我答。我发觉我无论如何作答,她都会使用同一个形容词来回应。这个词是beautiful(美丽)。中国很美。加拿大很美。多伦多很美……
她问了我的名字,我也问了她的,是一串陌生的音节,我没有记住。还没来得及让她重复,歌就已经唱到了结尾。她用beautiful这个词,封住了我们的短暂对话。这次她说的是:You are very beautiful(你很美)。在她有限的英文词汇库里,她把beautiful这个词挤尽了最后一滴油脂。她用这个词的时候,手里没有揣着需要推销给我的礼品,身边也没有摆着装零钱的纸盒,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毫无心机、稚气未脱的单纯。她只是想用一个发音不太纯正的英文单词,来讨一个偶然遇见、永无可能再见的人的欢喜。明知道她可能对每一个来客都用过这个词,我依旧感觉温暖。
我会一直记得这个靠在我肩上,和我窃窃私语的马赛女子的。愿她一生平安。假如她还没有婚嫁,愿她遇上一个珍惜她的好男人。假如她已嫁为人妻,愿她的男人能懂得她的好,不会在生养儿女的漫长过程中,抹去她眉眼之中的那份天真和纯净。
莽莽草原上马赛人的送别
离开村庄时,酋长带着村民,一路把我们送到观光车前。送行和欢迎一样,也是一种仪式,经历过无数次演练,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亲切的熟稔。进村的时候看见的是村落,而出村的时候,视野里却是莽莽荒原。风起来,把云扫成大片大片的棉絮,西沉的太阳被裹入浓云,剩下的只是几束灰黄色的长条光影。远山匍匐在地平线上,山脉平缓连绵,无峰也无谷。一片低矮的灌木之上,有一棵矮树,身子微微倾斜。我按下了快门。这组照片的色调和场景都与俄罗斯乡村油画有几分神似,它们留住了马赛土地的精髓:雄壮和卑微,广袤和渺小,苍凉之下万物无声却强悍的生命力。
(节选自《赤道风语:东非漫行散记》)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869篇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