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花舞影】
在派特种兵强掳走马杜罗总统后,1月9日,特朗普召集欧美石油资本家们开了一场“发布会”,介绍他的新产品——委内瑞拉,撺掇他们踊跃投资;然而,油老板们的反响十分冷淡,没有一家油企给出明确承诺。
正如此前挪威最大的能源咨询公司Rystad Energy发布报告中预计的那样,特朗普夺取更多当前状态下委内瑞拉油田的控制权,在短期内基本是一件无利可图的事情。具体而言,根据他们对委石油工业基础设施的评估,若想使委石油产量在目前的水平上增长三倍(从而达到可能足以满足特朗普预期的收益水平),要么需要每年80-90亿美元、一直持续到2040年的超大规模投资,要么只能请特朗普一次性梭哈1000亿美元!
似乎出于对MAGA“不干涉”派系“给个交待”的甩锅心态,大失所望的特朗普暗示,委内瑞拉的奇葩行动中,他扮演的角色其实是“无能的总统”,事件本身可能只是他疯狂反共的国务卿——鲁比奥——对古巴的报复。
1月3日绑架事件后,古巴人民集会声援委内瑞拉。
“我曾夸口说,有一天,我一定会带领一支流亡者大军推翻菲德尔·卡斯特罗,成为‘自由古巴’的总统!”——《美国之子》,鲁比奥(著),2012年
现在,特朗普与他充满反骨的古巴裔奴仆之间,形成了某种认知落差:在79岁的特朗普自己看来,67岁的革命古巴是“强硬派”、似乎是美国永远无法推翻的;而在鲁比奥看来,今天的古巴已变成了一座破房子,只要在门上踢一脚就会整个垮下来。
2026年,两个“佛州男子”掌握着美国的联邦大权。然而,他们一个是刻板印象的抽象“巨婴”,另一个则是怀着对故乡人民刻骨仇恨、一心妄图上杠杆“尾巴摇狗”实现个人复辟梦想,不惜为之拿收留自己的美国当成工具、拿它的前途命运下注梭哈的“南霸天”。
随着“第二波加拉加斯打击”的威胁暂时散去,在面对“接下来是什么”这类问题时,特朗普开始继续表现出其一以贯之的模糊不清、毫无章法和“我全都要”思维方式。和之前对委内瑞拉一样,他开始对古巴释放各种自相矛盾的信息:
当被记者问到“是否会对古巴发动下一步打击”时,他回答“它看起来正在走向衰落……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随后就“一键三连”了某个“鲁比奥将成为古巴总统”的川粉帖子。然而,紧接着被怂恿“加大对古压力”时,他反驳道:“除了进去把那儿炸烂之外,你还能施加多大的压力呢?”他臆想古巴将会“自愿衰落”。
鲁比奥说:“如果这两天我在哈瓦那身居政府要职,我至少会有些焦虑。”
而1月11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再次语无伦次地叫嚣:“不会再有石油或资金流向古巴——一分钱也不会!”
这一系列进展,进一步加深了全世界古巴革命支持者们长期以来的担忧:古巴共产党和革命政府需要优先“焦虑”的,已不再是简单“斗兽棋”式的军事斗争,而是抑制和阻挡可能由委内瑞拉引发的两种次生灾害——物质危机和“士气困境”,避免它们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对于前者,具体来说,古巴在自身长期存在的粮食安全困境之上,增加了自本世纪以来赖以维持的主要物质基础——石油,以及其支撑的重要二级能源——电力的危机。
石油:最迫在眉睫的危机
特朗普在1月11日的威胁帖子里称“多年来,古巴一直依靠委内瑞拉提供的大量原油……”。不幸的是,一贯满嘴跑火车的他,在这点上说的基本是实话。
众所周知,苏联解体后的1990年代,古巴进入了“特殊时期”,其机械化农业、国营工业尤其电子元件等先进制造业(例如1987年刚刚建成的河松省格瓦拉电子元件厂)完全停摆,居民原有的工业券福利(和食品配给篮子在一起,可定期以超低价“配给”工业品)崩溃、食品篮子遭到严重削减,并因此爆发了1994年的哈瓦那动乱和大规模偷渡事件。最终,主要依靠国企转产和开放旅游业赚取的外汇,古巴从“特殊时期”走了出来,进入了直到疫情前“虽困难但也能大致维持”的喘息阶段。
将在下一篇文章中介绍的古巴现任总理马雷罗,就是从国营住房-旅游行业提起来的经济干部
然而,在美国复杂的制裁政策下,古巴“搞到外汇”、与“获得工业社会的根基——能源”,是不能直接划等号的。
与美国决裂后的三十年间,古巴人已深度依赖廉价的苏联石油,依托其建成了一定程度的工业和现代军队、建立了可在经互会内运作的计划经济。苏东剧变后,虽然叶利钦仍向古巴出口原油、同属石油出口国的墨西哥和古巴“扶植”的安哥拉等也能补充一部分,但价格或落地成本都大幅超出了当时古巴财政的承受能力,使古巴工农业一直处于“无法开动、产量下降、创汇不够、能源不足、无法开动”的恶性循环状态。
1998年查韦斯上台后,委内瑞拉逐渐与古巴签署“石油换医生”等一系列协议,古巴才部分跳出这一困境,进入了前述的喘息期。马杜罗执政初期,委内瑞拉每天可向古巴供应原油10万桶以上;虽然无法使古巴工业和机械化农业恢复至苏东剧变前的水平,但加上墨西哥、俄罗斯、安哥拉等友好国家供应和古巴本国每天5万桶的油田产量后,足以大致维持古巴的交通工具、陆军训练和居民电网运作。
委内瑞拉石油不仅给了古巴足够撑到社会主义中国崛起的“战略喘息期”,而且通过美洲人民玻利瓦尔联盟-人民贸易条约(ALBA-TCP)机制,事实推动了世纪之初的半个粉红浪潮。
然而,最近十余年来、尤其新冠疫情暴发后,委内瑞拉石油产量在包括美国制裁在内的多重因素影响下持续走低。到近期,委对古巴的原油供应至少已下降了65%,一些悲观估计甚至认为下降了75%至90%。一般估计认为,2025年,委内瑞拉对古巴的实际供油能力已低于辛鲍姆领导下的墨西哥。
与此同时,在新冠疫情(导致古巴封国,丧失了最重要的旅游业来源长达一年十个月)加上随后连续发生的飓风、洪水等自然灾害冲击下,古巴经济出现大幅下滑。疫情暴发前几年,古巴每天的原油消费需求至少15万桶(西恩富戈斯超级炼油厂的设计产能),疫情初期尚有12万桶,目前在尽力勒紧裤腰带的情况下,进一步降至约10万桶,基本逼近维持国家运转可接受的底线。
综合埃菲社、PBS、新加坡《商业时报》和路透社等数据,哈瓦那去年从委内瑞拉获得的原油平均每天为2.65-2.74万桶;综合其他信源,特朗普开始在加勒比海上公开抢劫各国油轮之前的最近三个月,委内瑞拉每月向古巴派出三到四条船,平均下来每天对古输送原油3-3.5万桶。
“1·3”事件后,美国的海盗行动大幅加码;虽然1月11日委代总统罗德里格斯再次表态,不会屈从美国要求、切断对古供油,但就AIS船舶应答数据看,目前从委内瑞拉驶往古巴的油轮已经清零。虽然理论上仍存在关闭应答器、绕开海面美军舰队对古输油的可能性,但至少在公开层面,截至笔者完稿时,委内瑞拉对古巴的石油输出已经完全被拦截——由上文可知,这每天3万余桶的原油补给缺口,相当于古巴当前总能源需求的四分之一和总石油缺口的一半。
现在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是:对古巴来说,如不考虑替代能源形式,这些来自委内瑞拉的石油亏空在短期内有代替方案吗?
实际上是有的,但是非常难办到,而且需要其他兄弟国家的强力进场支持。
从境外来源角度,俄罗斯这个传统盟友自从苏联解体后一直不靠谱,早在去年加勒比局势紧张之前,俄罗斯对古巴售油平均每天仅5000桶,还不到墨西哥(13000-19000桶)的一半。为什么是墨西哥?因为后者的左翼政府是革命古巴的强力支持者——最近两届执政的奥夫拉多尔和辛鲍姆在内政和拉美外交事务上通常被视为“激进左翼”,他们顶着华盛顿外交施压,对古巴提供了大量力所能及的帮助。
问题在于,墨西哥全国上下在美国手中的把柄实在太多,当美国压力超过某个阈值时,他们是会怂掉的。不久前的“被迫对华加征关税”事件充分证明,墨西哥执政党的“民主社会主义”理念不足以压倒全方位的短期利益权衡。当同样大幅加码的对古压力真正落到墨西哥政府头上时,他们大概率同样会怂掉。
事实上,根据AIS数据,特朗普二次上台以来的2025年1-10月,古巴从墨西哥的石油进口量已逐渐降至每天5000桶,比2024年同期下降了73%,剩下的部分是辛鲍姆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才得以维持。如果特朗普就此对墨西哥再次极限施压,古巴面临石油进口渠道完全断绝的风险。
好的一面在于,古巴其实并非贫油国,只是开采十分麻烦。
位于古巴北部海岸的重质原油边缘地带(HCNF),2017年估计有原位油储量13亿桶,这还未计算位于远海的海底油田;但易开采的巴拉德罗油田可采储量估计仅7300-9100万桶。自本世纪以来,古巴油气公司通过引入水平井法(HPM),大幅提高了开采能力。综合不同来源数据,疫情前的产能峰值时期,巴拉德罗油田可日产3.1万桶,而全国每日产能可达5-6万桶;当时的西方分析甚至认为,如能解决投资问题,古巴有希望摆脱委内瑞拉,变成石油净出口国。
然而,作为古巴最易开采的油田,巴拉德罗油田早在2015-17年已过产能峰值;到2021年时,已采出总可采储量(图中蓝色面积)的76.8%,日产能下降到2万桶。(此图中2022年后的数据为外推估计值)
2021年时,古巴在当地打出了长达7710米的1011号水平井;2024年3月,在我国帮助下,他们再次打出了长达8047米的1012号水平井,刷新了古巴的技术纪录。据马坦萨斯26号广播电台报道,2024年古巴全国油气产量同比增长11%,而2025年的预测表明,即使不动深海储量,北方重质原油带仍存在继续钻探的可能性。
然而,石油的开采和使用并不是像策略游戏里那样简单的。油井的生产一经开始就难以关闭,其产出原油的转运、储备和使用,应当是一个通畅的连续过程;一旦某个中间环节未理顺,就可能产生大量的浪费。
古巴国产的高硫重质原油如果直接使用,基本只能用于火力发电和制造沥青;而古巴的重油火电厂近年频繁遭到飓风等袭击停工检修,运转的也远低于装机容量。交通工具和武器装备使用的精炼油、尤其高品质油,需要炼油厂,但由于能源缺乏,古巴的炼油厂目前大都处于关闭或低水平运行状态。更糟的是,2022年马坦萨斯油库事故损失的大约100万桶储量至今可能还未完全恢复——总之,几乎每个环节都存在磕绊之处。
一些迹象表明,近年古巴可能在进口石油同时,贱卖了一些自己开采出来、却无法在合理周转空间内精炼或消耗的重质原油。这是一个单靠提升采油能力无法解决的恶性循环,就像泥坑陷车一样,唯一的破局方法是外力以大规模投资介入,将车轮从坑里推出来。
电力:与时间赛跑
对古巴来说,油料不足,意味着轻重工业无法运转、农机和交通工具趴窝、军队的雷达和防空导弹阵地无法保持值班、化工厂和建筑工地缺乏原料,国家的另一个重要外汇来源——镍矿采掘行业无法正常开工。然而,最大的直接问题在于,重油火力发电厂的发电量,在目前古巴全国总发电量中的占比高达84%;如果算上全部化石燃料,则高达95%(以装机容量计算)。
笔者在去年7月的文章(《特朗普要强化制裁!内外交困,古巴革命如何突出重围?》)中曾多次提及古巴最近两年严重的停电问题。这与频繁过境的飓风和其他自然灾害、输变电系统老化、火电厂年久失修、电网不稳定等许多因素均有关,但一些长时间的限电停电,包括但不限于2024年3月的大规模停电(当时圣地亚哥群体性事件的导火索)、10月的全国限电、刚刚过去的2025年12月首都大停电等,普遍认为根本原因是重油供应不稳(以及尚在修复中的马坦萨斯油库库容问题)导致的地方性火电燃料缺口。
根据“社会主义中国之友”网站的报道,去年古巴用电缺口平均约1200-2000兆瓦;古巴总理马雷罗在去年12月宣布向电力系统拨款11.5亿美元时指出,当时的电力缺口已超过2000兆瓦。
对于能源危机,古巴政府并非什么准备都没有做。早在2001年,古巴就将上文提到的河松省格瓦拉电子元件厂(该厂原本面向经互会华约国家的电子工业体系,因此建成即崩盘,整个1990年代该厂的电子工程师们实际上靠做水果罐头维持生计)重建成了当时还算是技术前沿的光伏厂,2008年时,他们制造的太阳能电池板已能向委内瑞拉出口。古巴自身缺乏高纯度的硅原料和光伏辅材,但疫情前几年,该厂已与我国建立了供货关系。
位于河松省(Pinar del Río)的格瓦拉电子元件厂。2001年刚转产时,该厂只能手工制造5瓦功率的光伏板;到2017年,通过引进高质量中国硅板和焊接机器人,该厂已能试产1千瓦光伏板,成熟产能年产量突破15兆瓦。
光伏产业最初只是古巴作为社会主义政府为脱离于国家火电电网之外约2万户农村零散无电户准备的“补缺”工程,但在委内瑞拉面临石油减产乃至最近的生存危机后,突然变得对整个国家异常重要起来。
2020年7月,古巴政府开放个人免税进口光伏设备部件自用(由于复杂的涉外行业、移民侨汇情况加上劳尔十余年的个体私营改革,古巴境内存在一个持有足够现金的相对富裕阶层,这个在后面会进一步讲到);2021年冬季,就在古巴从“封国”中重新开放时,国营电子科技集团Copextel开始销售直接从中国进口的1千瓦并网太阳能电池板,在古巴晴天可发电5度,虽无法带动空调和早年古巴政府曾大量当成福利发到基层的电饭锅等,但能满足一户普通家庭的大部分基础用电(如照明等)需求。
2024年起,在中国设备支援下,古巴原有的光伏发电计划大幅提速,升级为一个规模空前的“发电太阳能化”计划,要求在2025年底前建成55座太阳能发电厂、建成总装机容量1200兆瓦,并在2028年前再建37座,以期届时能大幅缓解委内瑞拉石油缺失带来的冲击。例如,去年11月底在西部阿特米萨省并网发电的“巴巴多斯烈士二号”电站一期工程,装机容量5兆瓦,每年能减少国家1.8万吨石油进口需求。
2020年俄罗斯论文中展示的古巴光伏电站短期和中长期建设规划。自2024年以来,在我国直接介入支援下,这一进程已大幅提速。
然而,尽管截至2025年1月古巴电力行业对石油的总体依赖已从100%下降至95%、晴好天气时刻的光伏并网发电量已可达全国实时发电总量的30%,但即使新计划一切顺利,要将电力行业对石油的总体依赖降至75%,也要等到2030年。特朗普的动作不仅比原本预计的要快,而且猛烈得多。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古巴需要撑到自己浴火重生的时刻。
粮食安全:老问题的新变数
相对石油问题更容易被忽视的是,考虑到古巴的粮食自给现状,特朗普近期对涉委内瑞拉油轮“海盗式”追捕的行为模式,给古巴的粮食安全也引入了新的潜在变数。
古巴粮食困难其实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从革命以来古巴一直实行基本食品配给制度,虽然各种食品都存在短缺,但曾长期在总体上避免了饥荒和拉美国家普遍存在的、出现一个稳定营养不良下层阶级的现象。后来委内瑞拉也学去了这种制度,但马杜罗在连任压力下将投票记录与配给“领取权”挂钩,造成了极差的内外观感。
目前古巴粮食供应主要是按户发放超低价配给的“粮食本”(Libreta de Abastecimiento),在粮店Bodegas和副食店Placitas兑现。但自苏联东欧剧变以来,粮本通常无法满足一户家庭的营养需求,实际上古巴人都仍需要去市场自购一部分粮食,包括但不限于内贸部管理的自由农业市场(MLA)、农业部管理的限价农业市场 (Mercado de Productos Agrícolas a Precios Topados)、城市(花园农业)市集、副食品商店、每月一次的集贸市场(Ferias Agropecuarias)、青年劳动军(EJT)的供销社,以及黑市和“社交”(Sociolismo)——“社交”是古巴在漫长短缺岁月里发展出的互助文化,本身并非是坏事,但当参与者挪用自己受权掌管的国有财产去“互助”别人时,就构成了客观腐败。
苏联解体前后至2000年,古巴粮食进口依存度逐渐下降;但这并非本土粮食生产获得了大幅增加,而只是由于缺少外汇进口粮食,伴随发生的是古巴人消费的食品总量也一并下降了。进入本世纪后,随着古巴经济恢复,人民对食物品种和数量的需求增加,古巴粮食进口依存度再次回升;特朗普二次上台前的最后几年,古巴国内大约70%的食品需求依赖进口,已逼近苏联解体前依赖经互会时期的最高水平(1980年及之前)。
问题是,如今这个世界没有经互会,只有冷冰冰的国际资本市场。疫情期间古巴“封国”,完全丧失了旅游业收入,加上第一届特朗普政权末期加码的对古制裁中禁止了美籍古巴人对古巴国内的侨汇,而拜登政权将这部分制裁基本维持下来;“外汇见底”、“制裁加码”与国际粮价暴涨三大因素共同作用,导致古巴能购得的粮食也进一步减少。
那么,古巴人为什么没有起码对主粮实现自力更生呢?
以中国人熟悉的大米为例。大米是古巴重要主食,仅次于木薯和红薯。在实施配给包制度、实际消费尚有严重短缺的情况下,古巴人均大米年需求量超过120斤,全国1100万人口年需求量约70万吨。
苏联解体前,古巴的最高稻米年产量为53.9万吨(1986年);苏联解体后,优惠化肥、石油来源全部断绝(后者导致农机利用率骤降),加上美国制裁和一些政策失误,古巴的国营集体农场均出现严重减产和大片稻田抛荒。
1991年后至疫情前,巅峰时期的丰年,古巴也只能生产稻米30余万吨(因统计口径、如稻谷是否脱粒等,不同部门数字有差异),且这个产量惊人地不稳定,个别歉收年份甚至只生产了9万吨。虽然这一时期古巴逐渐发展出了城市居民在阳台、屋顶、废弃地段等开荒的“花园农业”文化,但能解决的主要是蔬菜,城市生产的极少量淀粉作物不足以影响全国粮食大局。
“粮食不能自给”在失败国家扎堆的中美洲-加勒比地区其实并不罕见。但作为社会主义政权,为了保障人民生活、维持配给包制度总体持续运转,古巴政府不得不每年优先花费数以亿美元计的宝贵外汇,从越南等国进口大米40-60万吨;这个量换算成船数也不多,却意味着受制于人,不仅对海上封锁敏感,而且白白消耗了本应投入农业的财政预算。由于缺乏投资,数百万公顷国有或集体肥沃土地抛荒、被一种叫“marabú”的灌木覆盖,砍伐这些灌木烧炭的“消灭marabú运动”一度成为古巴一项创汇来源。
为国创汇的古巴marabú(上)及其烤炭(下)。这种含羞草科灌木枝条均匀、烟气小,烧成炭后是欧洲炭烤餐厅的最爱。截至2018年,古巴农业部直属的农林集团公司仍向欧洲出口了超13万吨marabú炭。
古巴党和政府早就意识到,这种“外购口粮-无钱种粮-主粮低产-外购口粮”的恶性循环是非常危险的。
早在2008年,刚执政的劳尔就下令向民间分配国有土地,私人可以申请领取一定数量土地的十年免费耕作权自己开荒,农产品归自己所有、且可以在自由市场上出卖,实际上推行了类似“包产到户”的政策。从那时起,约有149.7万公顷国有土地被分给了17万法人,其中97% 是个体户。
然而,由于缺乏农机水利投资、青壮年人口不足,笔者可找到的最新数据里,古巴可耕地抛荒率仍高达51.2%;加上古巴历史上城市化速度太快导致今天返贫的一代城市人忘记了农村生活,77%领到土地的人缺乏农业技能经验,加上当时政策仍有许多教条主义限制、化肥严重短缺等,收成并未获得显著提高。
2012年,古巴进一步放宽政策,允许国家土地的私人使用者建造粮仓等必要设施。当年通过的《2012-2016年水稻整体发展规划》要求,到2016年,全国水稻播种面积应恢复到253万公顷,水稻产量应恢复到53.8万吨历史峰值,其中国家应掌握46.2万吨,从而实现2/3的自给,但该计划最终并未实现。
根据古巴国家统计办(ONEI)数据,2018年古巴粗米和精米产量达到本世纪峰值27.28万吨,2019年降至19.61万吨,2020年因疫情腰斩至11.13万吨,此后逐年恶化,2023年跌至惊人的2.79万吨,打破了历史最低记录。2024年,古巴稻米产量回升到8万余吨,但仍仅能满足其年消费量的11%。
由于这样极差且不稳定的自给水平,古巴的大米极度依赖越南等国出口(以前还依赖美国和巴西。早年美国对古制裁不限制农产品)。虽然目前尚无类似委内瑞拉油轮被美海军直接围捕那样的封锁实例,但之前越南因疫情无差别限制粮食出口时,古巴就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食品供应在古巴社会契约中是政府的保障义务,粮食和一些其他基本生活消费品短缺,是古巴2021年7月“祖国和生活”动乱的根本内因。
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粮食问题的引申
上面粮食部分只讨论了大米一种作物,容易给人造成一种“他们什么粮食都种不好”的印象。其实,古巴人最重要的主食、继承自加勒比泰诺土著的古老口粮:木薯(cassava)和红薯,是可以自给的,而且近年产量可能略微超出全国消费量:
联合国粮农组织数据库中古巴2016-2024年四种粮食作物的播种面积(左)和产量(右)。其部分数据系第三方预先估算,加之统计口径差异,较古巴国家统计办发布的具体数字显著偏高,仅有参考价值;但总的来说,一般认同古巴近年木薯产量基本维持在70万吨以上。
事实上,古巴的基本配给篮子(即“粮食本”)虽然近年来通常都无法按时完整到货,但其包含的货品清单却一点也不“基本”,完全不同于我国1990年代前粮店仅有粗粮、细粮与油料的局面。除米、油、豆类和木薯产品外,它包含了一大堆副食品,从粗糖、精糖、食盐,到咖啡、牛肉、火腿、鲜鸡蛋、儿童鲜奶,乃至饼干、奶粉之类中国人直到30-40年前还视为一定程度上“奢侈品”、且位于热带的古巴按常理就不可能自给的东西。
在蔗糖不断减产、大米等基本粮食安全未解决的情况下,古巴政府将大量农业科研资源投入到在热带种小麦、培育热带荷斯坦奶牛这样的项目上,每年为补贴乃至直接进口这些东西耗费数以十亿计的外汇美元;甚至在与美国左派组织对接支援时,会点名请求捐赠乃至购买鱼肝油、婴儿奶粉和一些中国人视角里更加离谱的东西,每次都数量颇大,显然不是为了个别高干“权贵”,而是对某种地域/行业/身体状况分类的群众集体发放的。
按中国人自己上个时代经验得出的惯性思维,可能难免会想:困难时期还搞这些有的没的,集中保证几种主粮供应、刚够所有人饱腹,不比这样“列一大堆名目全缺货”强多了吗?
对当年的我们自己,这是可以的,因为解放初期的新中国处于明显可感的爬坡赶超进程中,而且除了广东几个靠近香港的村镇、新疆伊塔边境和存有强烈旧时代记忆的上海之外,绝大多数地方的城乡居民,潜意识中缺乏直观的“敌人在吃什么”对照。
然而,对古巴而言,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
一方面,自从苏联解体后,古巴就缺乏一种“参与世界进步宏大叙事”的使命感,在漫长而看不到希望的美国封锁中,“维持”从革命的短期代价逐渐变成了生活本身;
另一方面,古巴全国紧贴着美国佛罗里达州,民间还存在昔日与美国各种交往的模糊集体记忆,十分之一的古巴人在美国有亲友。古巴两个最大的城市中,首都哈瓦那是“天子守国门”(古巴岛离美国的最近点),而东南一隅的圣地亚哥紧靠着革命胜利之初未能赶走的美军基地,驻扎着古巴唯一的陆上边防部队。
这种环境决定了古巴远比“左”右两种叙事刻板印象复杂的移民形势和“士气”分布,并直接影响“古巴领导人是否可能被一波‘1.3’式‘搜打撤’行动带走”这类问题的答案。限于篇幅,笔者将在另一篇文章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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