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北京秋高气爽。天安门城楼上,身着中山装的赖少其在人群里略显清瘦,他跟随解放军代表团参加新中国成立盛典。广场上红旗猎猎,他却在礼炮声里想起了一个名字——曾菲。那时她正站在人海中,双手攥着小旗,远远望着城楼。两人目光相遇,隔着滚滚人潮,心里都泛起同一个念头:风雨这么多年,总算迎来新天。
从军旅到画坛,赖少其的履历并不寻常。广东梅县少年,十八岁拿起刻刀,二十四岁又背起行囊奔赴皖南,跟着新四军闯荡。皖南事变后,他被俘,囚笼如井,可他用手杖雕刻《国殇》,用诗歌撕裂铁锁链;越狱成功的那一年,他在苏中重握木刻刀,《囚徒歌》风行前线。另一端,曾菲——那个在梅县女子师范“闹革命”被开除的小姑娘——已在苏北敌后唱着激昂的战地小调。命运安排他们在战火中重逢,钟期光主持婚礼,战友们笑称“一个唱,一个刻,算得上战地伉俪”。
建国后,1952年春,华东局调赖少其去上海主持文化工作。老洋房里靠墙竖着新画框,地板上堆满了木刻版板;那一刻夫妻俩以为动荡的日子总算过去。却没想到,几年后的风雨仍在酝酿。
上海弄堂最不缺的就是传闻。1953年,曾菲陪着贺敏学的妹妹贺子珍逛街,才知道这位传奇女红军正隐居衡山路一处简陋里弄。日子清淡、疾病缠身,却仍保持着井冈山时期的爽朗劲儿。夫妻俩时常带着菜篮子上门,给她做客,陪她聊井冈往事。曾菲说:“老首长放心,你不在上海的日子,我来照顾姐姐。”贺敏学拍拍她的肩,只说了句,“要照顾好她,她不容易。”
1956年春天,梅雨还没落下。贺子珍要求出院回家,身边却没人帮她跑腿。赖少其写了封长信给上海市委,一笔一划陈述贺子珍的病况、生活拮据,建议组织上予以适当关怀。文字坦诚,没有半句怨言,只说:“她是共和国的功臣,理应有人管。”信送出那天,夫妻俩都松了口气,觉得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大事。
然而,信件落入了政治漩涡。上海市委第一书记柯庆施读后皱眉:“为谁说话?影射谁?”数日内接连开会,点名让赖少其解释。上海干部熟知柯书记行事风格,空气顿时紧绷。赖少其不得不连夜写检讨,一份又一份,深夜窗前的烛光映着他瘦削的侧影。曾菲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却知道此刻插不上嘴。
偏偏祸不单行。也是那年夏,一封从上海寄往杭州的匿名信摆在江青案头。“要审一审你江青的历史。”字迹潦草,情绪激烈。江青震怒,连夜打电话给柯庆施:“必须追查到底!”公安机关迅速展开笔迹鉴定,目标指向与赖家往来密切的几个人。秦桂珍、朱岚、曾菲名字都上了名单。
笔迹专家给出结论:“曾菲与匿名信相似度较高。”于是,调查组直接冲到中福会疗养院,把正在休假的曾菲叫到小屋。寒来暑往,审讯持续数周。有人拍桌子质问:“是不是你写的?是不是在替贺子珍告状?”曾菲坐得笔直,只回答:“不是。”再问,还是那句:“我没有。”敲桌子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重,可她的声调始终如一。
赖少其得知后,焦急万分,连夜往返公安局,提交写字样张,辩解:“她的字是圆体,我的是隶体,一看便知区别。”他甚至把自己旧作业本送去比对。可在那种气氛里,逻辑常常让位于猜疑。昔日说笑的画室,如今布满纸团和草稿,都是检讨书的废稿。朋友来访,他只低声嘱咐:“千万别在这件事上搭腔,别连累了你们。”
两个多月后,市委常委王一平、彭柏山出面说话。调查方向才转了弯,又去追查海外来信渠道。结果显示:匿名信与曾菲无关,笔迹相似纯属巧合。风向一变,监察组悄然撤场,所有材料装箱封存。对于赖少其夫妇,只留下“教育处理”,不再深究。
那一年,他们仿佛同时从钢丝上走过。曾菲在病床上静养时,小女儿悄悄问:“妈妈,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摇头,“不是错,是写信救人。”话音很轻,却像钉子敲在床头。赖少其推门进来,递上一束白兰花:“医生说别想多,咱得好好的。”夫妻对视,相视一笑,心里却明白,往后的路得更谨慎。
1959年,调令下达,安徽省委宣传部需要美术骨干。赖少其收拾版刀,带着全家离沪。有人劝他去京城发展,机会更多。他摆手:“黄山的云,也是画。”
合肥并不繁华,可山河气象辽阔。曾菲在合肥工业大学办起业余剧社;赖少其骑着旧飞鸽单车,往返黄山,画山献画,策划版画展。1977年,文革阴霾渐散,职务恢复,他又一次站上讲台给青年画家示范刻刀。学生们回忆:“老师的手背上满是老茧,可下刀却像写毛笔字一样柔和。”
1980年仲夏,夫妻俩背上干粮登黄山写生。雨后云开,青黛色的天都峰若隐若现。曾菲倚着松树说:“这回你可别把我也画进去。”赖少其笑答:“不画你,山也寂寞。”年底,《云横九派图》在北京展出,落款处特意加了一句“小菲同游黄山时所写”。
晃眼又是多年。1988年,赖少其挥毫赠妻《梅墨》:老干虬曲,寒梅傲骨。旁题七字:“清浊都要到白头。”这句话后来刻在了他们的合墓碑上。
2000年11月28日,赖少其病逝。灵堂前,曾菲握着他的刻刀,不哭。有人劝她节哀,她轻轻摆手:“他把最好的一刀留给了山河,也留给了我。”翌年清明,上海西郊公墓落下一块大理石碑,黑白合影下,是那行深刻的篆书——“赖少其、曾菲墓”。背面,四句诗在柏树间静静闪着光:月光如水,水如画;不觉寻梅,着单衣;夫妻本是,同林鸟;同宿同飞,上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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