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长,那家伙有点邪门。”
站在高台上的卫兵压低声音,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散在冰冷的晨风里。
萧靖西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即将被处决的匪首身上,他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枯木。
“他没求饶,也没骂街,就那么站着。刚才还跟行刑的弟兄说,想在临死前,跟师长你说句话。”
萧靖西冷哼一声,一个土匪,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正要挥手,卫兵又补了一句:“他说,指名道姓,要跟萧靖西师长说。”
一九四六年的秋天,镇远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用了很久的脏抹布擦过,总是灰蒙蒙的。
雨水下个不停,城里石板路上的青苔滑得能绊倒鬼。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桐油和霉菌混杂起来的味道,从墙角,从屋檐,从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渗出来。
萧靖西师长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镇远城。他的军靴踩在师部门口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给这座半死不活的城敲丧钟。
师部的会议室里,一股烟草味和潮气拧在一起。军官们笔挺地坐着,像一排排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土的僵硬。
萧靖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那道痕迹落在“黑石岭”三个字上。
“一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过山风’的人头,摆在这张桌子上。”
没人说话。
“听明白了?”
“是!师长!”声音倒是洪亮,但听起来有点虚,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黑石岭那地方,邪得很。
盘踞在那里的匪首,叫“过山风”,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他专劫为富不仁的官商,从不碰山里的穷苦百姓。
萧靖西不管这些。在他眼里,匪就是匪。占山为王,就是对抗中央,就是他建功立业路上的绊脚石。
他黄埔出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最见不得的就是乱。
部队开拔那天,雨停了,但天色更阴沉了。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顺着泥泞的山路往黑石岭里钻。山里的雾气很重,走在前面的人,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像是被雾一口吞了进去。
头几天的进攻很不顺利。
弟兄们一头扎进去,就像拳头打在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过山风”的人滑得像泥鳅。他们不跟你正面打,就在林子里放冷枪。那枪法,准得吓人。专打军官,专打扛旗的。
副官卫平的报告一天比一天难看。
“师长,二营在断魂坡遭到伏击,损失了一个排。对方就几个人,打完就跑,连影子都没摸着。”
“师长,三营的粮道被断了,他们用的法子很刁钻,是在山涧上游把水堵了,等咱们的运粮队过去,再突然放水。”
萧靖西看着地图,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真切。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过山风”的战术,太精了。那些陷阱的布置,火力点的选择,甚至是撤退路线的规划,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学院派味道。
这根本不是土匪该有的本事。
一个山贼,怎么会懂德式交叉火力的布局?怎么会用三角桩和绊索手榴弹组成连环陷阱?
萧靖西心里那点小小的疑云,越来越大。
他换了打法。
不再强攻,而是用他最擅长的办法:围。把整个黑石岭像铁桶一样围起来。
他调来了炮兵营,对着几个已知的山头进行无差别炮击。炮弹落在山上,炸起的不是石头,而是大片的泥浆和烂木头。
山里的鸟兽都跑光了。
围了半个月,山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队被饿得受不了的匪帮想从后山突围,一头撞进了萧靖西预设的口袋阵里。
抓了几个活口。
卫平亲自去审。
那些被俘的匪徒,一个个面黄肌瘦,跟饿死鬼一样。但嘴巴都硬得很。
卫平撬开一个年轻匪徒的嘴,那小子说,大当家的不让他们下山祸害百姓,山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树皮都啃完了。
“你们大当家的是什么来路?”卫平问。
那小子摇头,说不知道,只晓得大当家的是几年前突然出现在山里的,本事大得很。
萧靖西听了卫平的汇报,没说什么,只是让卫平把那些缴获来的武器都拿来看看。
武器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有汉阳造,甚至还有几支中正步枪。
萧靖西拿起一支中正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动作顺滑,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把枪管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膛线清晰,擦得锃亮。
这枪,保养得比他手下一些兵的还好。
萧靖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决战的日子,是个阴天。
总攻的目标是“鹰愁崖”,据说是“过山风”的老巢。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
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鹰愁崖上滚下来的石头和子弹,像不要钱一样。
血把山路都染红了,黏糊糊的,踩上去直打滑。
到了傍晚,枪声终于稀疏下来。
卫平带着一队人,第一个冲进了鹰愁崖的山洞。
山洞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地上躺着十几个匪徒的尸体。
最里面,一个男人背靠着石壁,手里握着一把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他浑身是血,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像狼,死死地盯着冲进来的士兵。
“你就是‘过山山风’?”卫平用枪指着他。
男人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他就是秦仲。
抓到“过山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镇远城。
全城轰动。
萧靖西下令,把秦仲押回师部,严加审讯。
审讯室设在师部后院的地下室里,又阴又潮。
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挂在头顶,照着墙上斑驳的霉点。
秦仲被绑在一条木椅子上。
他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但血迹还是透出纱布,印在囚衣上,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卫平坐在他对面,桌子上放着一份卷宗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姓名?”
秦仲眼皮都没抬一下。
“年龄?”
秦仲像是睡着了。
“籍贯?为什么要上山为匪?”
回答卫平的,只有地下室里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卫平喝了口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秦仲,我们查到了你的名字。别装哑巴了,痛快点,对自己有好处。”
秦仲终于动了动,他抬起头,看了卫平一眼,眼神里全是嘲弄。
“想知道?行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给我个痛快,我到了阎王那里,烧给你。”
卫平气得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他审过的人不少,嘴硬的也见过,但没见过秦仲这样的。
这人不像是在等死,倒像是在等一个结果,一个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审讯陷入了僵局。
萧靖西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寒气。
他让卫平出去,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在秦仲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萧靖西身上是烟草和军装上浆洗过的味道,秦仲身上是血腥和泥土的腥气。
“你是个军人。”萧靖西突然开口。
秦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的防御工事,你的战术,你手下人的纪律,都不是一个土匪该有的。”萧靖西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秦仲看着萧靖西肩膀上那颗闪亮的将星,慢慢地笑了。
“萧师长,你打赢了,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跟我套近乎,没用。”
萧靖西的耐心被耗尽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仲。
“好,很好。你不是想求速死吗?我成全你。”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对门口的卫平说:“通知下去,三天后,中心广场,公开处决。把布告贴满全城,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政府作对是什么下场。”
“师长,不再审审吗?他身上肯定有秘密。”卫平劝道。
“不用了。”萧靖西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顽固不化的悍匪,没什么好审的。毙了,一了百了。”
处决“过山风”的布告贴出去后,镇远城像是往烧开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开了。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的人说,萧师长是青天大老爷,为民除害。
有的人说,“过山风”虽然是匪,但好像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他劫过的,都是城里那几个放高利贷、开大烟馆的劣绅。
还有山里出来的货郎说,去年冬天雪大,山民没吃的,“过山风”还派人送过粮食。
这些闲言碎语,像风一样,飘进了萧靖西的耳朵里。
他不在乎。
他要的是秩序,是绝对的服从。
卫平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带人清点从鹰愁崖缴获来的东西时,在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底下,发现了几件奇怪的物件。
除了那些保养精良的武器,还有几本德文版的军事书籍。
书的边角都磨损了,但书页很干净。
卫平看不懂德文,但他能看懂书页空白处用中文写的批注。那字迹,瘦硬挺拔,力透纸背。写的都是些关于山地游击战术的心得和改良方案。
这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去战俘营提审一个断了腿的老匪时,那老头大概是疼糊涂了,嘴里一直念叨。
“大当家的不该死啊……他是好人……他以前是个官,天大的官……”
卫平追问下去,那老头却又清醒过来,什么都不肯说了。
卫平把这些发现,连同那几本德文书,一并报给了萧靖西。
萧靖西正在看防务图。
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扔回桌上。
“故弄玄虚。”他评价道,“一个土匪,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什么事做不出来?别被这些东西迷惑了。行刑日期不变。”
卫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靖西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行刑的前一天晚上,又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烦。
萧靖西坐在指挥部的火炉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却没有喝。
他那条在战争中受过伤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每到这种阴雨天,疼痛就会像虫子一样,顺着骨头往上爬。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了那个在太行山血战中失踪的挚友,耿楚雄。
耿楚雄是他的老上级,也是他的兄弟。那家伙是个军事天才,尤其擅长山地作战,鬼点子多得吓人。
他还记得,耿楚雄手下有个宝贝疙瘩,一个同样姓秦的年轻人,也是个玩山地战的奇才。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
时间太久了,他想不起来了。
萧靖西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多愁善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模糊糊的镇远城。
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行刑那天,天倒是放晴了。
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士兵们在广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明晃晃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泛着寒光。
正午时分,秦仲被押到了刑场中央。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囚衣,头发被剃光了。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镇定。
他被押上高台,脚步很稳,一点都看不出是个明天就要死的人。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了监刑台上的萧靖西身上。
监斩官验明正身,扔下令牌。
“时辰到!行刑!”
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走了上来,把秦仲按跪在地上。
其中一个举起了鬼头刀。
就在这时,秦仲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声中,却异常清晰。
“报告萧师长,犯人秦仲,有最后一句军情要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萧靖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瘩。
死到临头,还想耍花招。
他本想不理会,但“军情”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而且,秦仲用的是“报告”,这是一个标准的军人措辞。
他冲卫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去听听。
卫平刚要动,秦仲却摇了摇头。
“不行。”他看着萧靖西,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军情,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监刑台上的萧靖西,看他如何反应。
萧靖西感到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像芒刺在背。
他犹豫了几秒钟。
最终,他还是从监刑台上走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匪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走到秦仲面前,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却依然挺直着脊梁的男人。
他俯下身,脸上带着不耐烦和一丝轻蔑。
人群的嗡嗡声,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秦仲抬起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死死地盯着萧靖西的眼睛。
他凑到萧靖西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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