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早就把陆谦的脑袋挂在了枪尖上,连同山神庙的梁木一起烧成了黑炭。
梁山上的人都说,豹子头的仇报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刻在东京高俅的府门上。
可没人知道,自打那场大火之后,林冲的眼睛里就再没烧起过火。
直到梁山攻破一座庄子,一个面熟的女佣在俘虏堆里哭出了声。
她吐出的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扎进了林冲的耳朵。
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亲手埋葬的,不过是个小小的蛇蜕。
真正的毒蛇,一直盘在他的心口上,他却当心头肉暖了半辈子...
梁山泊的酒气,总是混着一股子水腥味,还有泥土被翻起来的潮气。
晁盖他们喜欢这种味道。
说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嘴里没点腥气,都对不起这“替天行道”四个字。他们觉得这味道生猛,是好汉的味道。
李逵的嗓门能把忠义堂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
他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挥舞着手里的鸡腿,唾沫星子乱飞:“兄弟是什么?兄弟就是把后背交给对方,你一刀我一刀,砍出一片天来!”
鲁智深提着他的浑铁禅杖,杖头上的铁环叮当作响,像是在给李逵的话配乐。
他蒲扇般的大手拎着一个酒坛子,一屁股坐在林冲旁边,桌子被震得“嗡”一声。
酒碗里的酒溅出半圈酒渍。
“林教头,怎的不快活?这帮撮鸟都被咱们打趴了,你那张脸,倒比哭还难看。”鲁智深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关切。
林冲没看他,眼睛盯着堂中央那盆巨大的篝火。
那火苗是黄红色的,烧得旺,热浪扑面而来,可他觉得冷。火光跳跃着,像一个个没规矩的野孩子。
东京的火,不是这样的。
他家的烛火,是安静的,一小朵,豆子那么大,能照亮妻子缝补衣裳时低垂的、柔和的眉眼。
那光晕是暖黄色的,能把屋子里的寒气都赶走。
他拿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好酒,辣得像刀子割喉咙,可进了肚子,还是温吞吞的,暖不热他身体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山上的人都觉得他沉默,是因为那桩天大的冤屈。
八十万禁军教头,一个体面的官身,一朝落草为寇,换了谁,心里的疙瘩也解不开。
他们以为他的沉默是对高俅的恨意在无声地积蓄。
只有林冲自己知道,他的心不是疙瘩,是块冰。
从沧州雪夜里就冻住了,如今泡在梁山这滚烫的英雄酒里,也化不开一星半点。那冰里头,空空如也。
在东京的时候,林冲是不怎么喝酒的。
他爱枪。长枪冰凉,实在,你花多少力气在它身上,它就回报你多少准头和章法。它不会骗人,不会转弯抹角。不像人。
陆谦总是说他这样不行。
“林兄,你是一块上好的镔铁,可好铁也得在人情世故的炉子里淬炼淬炼,不然太硬,容易折断。”
这话是陆谦在他家的小院里说的。
那时候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香气。
林娘子端着一盘刚从井里湃过的西瓜出来,笑着说:“就你话多,别把他教坏了。他这个性子,我们都习惯了。”
陆谦赶紧从石凳上起身,双手接过盘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嫂嫂说的是。可我这不是心疼兄长嘛,他一门心思都在武艺上,官场上那些弯弯绕,他哪里懂。我不帮他看着点,他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林冲的家,陆谦来得比回他自己家还勤。
林冲的家不大,一个清爽的院子,几间干净的屋舍。
林冲不善言辞,家里总是很安静。陆谦一来,这个家就像被点亮的灯笼,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他能说。从朝堂上哪个大人又升了官,到街坊里谁家娶了媳妇,他那张嘴像个装满故事的匣子,永远有新鲜事。
他讲的故事不低俗,总能拿捏好分寸,逗得林娘子掩嘴发笑,也让林冲觉得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林冲是个武人,粗手大脚,只认得兵器和操练。家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他后知后觉。陆谦心细如发。
今天看嫂嫂的衣袖磨了边,第二天就带来一匹好料子,说是朋友送的,自己用不上;后天看林教头的靴子底子薄了,不出三日,就寻摸来一双新靴子,软底厚面,尺寸严丝合缝。
他叫林冲“兄长”,叫林娘子“嫂嫂”,叫得又亲又甜,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家人。
有时候林冲在军营里忙得几日不回家,家里的大小事,都是陆谦帮着打理。
水缸空了,他叫人来挑满;屋瓦漏了,他找人来修葺。
街坊邻居都说,林教头有福气,不知道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交了这么一个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好汉。
林冲也这么觉得。
他把陆谦当成自己的影子,一个更活络、更周全、更懂得人情世故的自己。
他觉得有陆谦在,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他的枪法世界里,外面的风雨,都有这兄弟帮他挡着。
那份信任,就像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根扎得又深又密,盘根错节,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倒。
他甚至觉得,就算天塌下来,陆谦也会是那个帮他撑着天的人。
灾祸来的时候,天上连一片乌云都没有。东京的春天,总是这样,暖洋洋的,让人犯懒。
那天他陪娘子去岳庙上香,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地斑驳的、晃动的碎金。
高衙内就是在那片碎金里出现的。
像一团油腻的浓痰,突兀地黏在了干净的石板路上。他身后跟着几个浮浪子弟,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斜着眼睛看人。
他那双眼睛,在林娘子身上打转,毫不遮掩,像饿了几天的狗闻到了肉骨头。嘴里还说着些不干不净的浑话。
林冲的火气“噌”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他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拔出来。
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不是街头打架的泼皮。他知道高衙内背后是谁。
高俅,那个靠在端王府里踢得一脚好球就当上太尉的家伙,是悬在整个京城官场上空的一把刀,谁碰谁死。
他忍了。他走上前,挡在娘子身前,低沉地说了一句:“光天化日,休得无礼。”
高衙内看清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我道是谁,原来是林教头。怎么,你的浑家,我看两眼都不行?”
林冲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他还是忍了。
他拉着娘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以为忍一时,就能风平浪静。他想,高衙内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事情过去了,也就忘了。
陆谦知道这事后,在林冲家里把桌子捶得山响。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涨得通红。
“欺人太甚!真当我们禁军好汉是泥捏的吗?这口鸟气如何能忍!”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比林冲本人还要愤怒,还要委屈。
他骂了半天,又坐下来,长吁短叹。
“兄长,这事儿,硬碰硬不得。高太尉那边,咱们惹不起。依我看,这几日,你和嫂嫂就别出门了,避一避风头。那高衙内就是个混人,过几天有了新乐子,自然就把这事忘了。”
林冲沉默地听着,心里一阵暖流。危难关头,能这样掏心掏肺为你着想,为你分析利弊的,也只有这样的兄弟了。
陆谦又说:“兄长你放心在家陪着嫂嫂。我呢,在外面帮你们盯着,那高衙内要是有什么动静,我第一个跑来告诉你。绝不让他再有机会惊扰嫂嫂。”
他听了陆谦的话,一连几日都待在家里,陪着娘子。那几天,风平浪静,外面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林冲甚至觉得,事情可能真的就这么过去了。
他心里对陆谦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直到陆谦又一次兴冲冲地找上门来。那天他来得特别早,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表情。
“兄长!快!樊楼那边新到了一把西域宝刀,削铁如泥!我托了多少关系才让人家肯拿出来给你看一眼,去晚了就没了!”
陆谦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林冲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林冲就好三样东西:他的枪,他的娘子,还有,就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陆谦最懂他。这个诱惑,他无法拒绝。
他有些犹豫,看了看正在屋里整理衣物的娘子。
陆谦立刻看出了他的心思,拍着胸脯说:“兄长你快去快回,嫂嫂这里你还不放心吗?再说了,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事。我就在这里陪嫂嫂说说话,等你回来,正好看看你的宝刀。”
这话合情合理,林冲再无怀疑。他跟娘子交代了一声,说去去就回,便跟着陆谦兴冲冲地出了门。
去樊楼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可那天,陆谦领着他,没有走惯常走的大街,而是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只看见一线天。
“卖刀那人脾气怪,不喜外人打扰,住得偏些。”陆谦解释道。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陆谦上前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却没人。陆谦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刀就在里面,兄长请进。”
林冲一脚踏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正对着他的,是一座威严的殿堂,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
林冲抬头一看,三个遒劲的大字,像三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进了他的眼睛。
白虎堂。
他猛地回头,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哐”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栓落下的声音,沉重,决绝,像棺材盖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四面八方涌出无数的军士,刀枪林立,盔甲鲜明,明晃晃的,像一片钢铁的森林,把他团团围住。
他被捕了。罪名是“手持利刃,无故擅闯白虎节堂,意图行刺”。
从被拿下,到过堂审问,再到被打入死牢,林冲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在反复冲撞,像一头被困的猛兽:高俅。
他想,好毒的计策。他恨,恨那泼天的权势,恨那无耻的构陷。
在冰冷的牢房里,他甚至还抽空想了想陆谦。他觉得陆谦肯定也是被骗了,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他担心高俅会迁怒于他,这个傻兄弟,为了自己的一点爱好,惹上了天大的麻烦。他心中充满了对兄弟的愧疚和担忧。
刺配沧州。一道旨意下来,把他从京城连根拔起,像拔一棵生长了多年的大树,连泥带血。
发配的路上,两个公人,董超、薛霸,一路百般折磨。到了野猪林,那两个家伙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举起了水火棍。
那一刻,林冲闭上了眼睛。他觉得一切都结束了。他想到了娘子,想到了那个温暖的家,他连仇都报不了了。
是鲁智深的禅杖,像一道天雷,砸开了那片绝望的黑暗。
大相国寺的鲁智深,那个满身酒气、不守清规的花和尚,千里迢迢地跟过来,救了他的命。
林冲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鲁智深那蒲扇般的大手,第一次觉得,江湖的义气,比庙堂的法度,要干净得多,也可靠得多。
他也更加确认了一件事:高俅,是非要他死不可。这份仇恨,像野猪林里的烂泥,又深又黏,把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无法自拔。他要活下去,他要复仇。
沧州草料场的大火,是另一场雪。只不过,那雪是黑色的,是草木烧成的灰烬,纷纷扬扬,带着呛人的烟味。
他在山神庙里,为了躲避风雪,也为了喝口酒暖暖身子。那酒是他在路边小店里用身上最后几个铜板换的,劣质,但很烈。
就在他喝得半醉半醒的时候,听到了门外的声音。
几个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在庙门口停下了。
一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是陆谦。
“……那厮想必已经烧成焦炭了,这下万无一失。”
另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陆虞候,还是你计策高,这下回去,太尉必然重重有赏。不像那两个蠢货董超、薛霸,半路上就失了手。”
陆谦笑了,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阴冷:“哼,对付林冲,还得我来。他信我,比信他自己还信。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林冲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不是没想过,但当这最坏的可能变成现实,被他亲耳听到,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荒谬。
原来,自己一直担忧的兄弟,正是那个处心积虑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他提着那杆花钱买来的长枪,一脚踹开庙门,冲了出去。
雪地上,他看到了陆谦那张惊恐万分的脸。那张他曾以为最亲切、最值得信赖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
他杀了他们。一个,两个,三个。
血喷在雪白的地上,像一朵朵仓促开放的、丑陋的红梅。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觉得,他报了仇。
他杀了那条奉命来咬他的狗。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个养狗的主人了。
他觉得,陆谦这条线,到此为止,了结了。他带着这份自以为是的“了结”,和一份更加沉重、目标也更加明确的仇恨,踏上了去梁山的路。
在梁山,他成了最能打的那个人,也成了最沉默的那个人。
他每天都在练枪,天不亮就起来,在水泊边的空地上,一招一式,从不懈怠。
他把那杆长枪擦得雪亮,枪身上的每一道划痕,都像他心上的一道疤。
他很少参加庆功宴。
酒喝多了,人就容易说胡话,也容易想起一些不想记起的事。东京的繁华,小院的宁静,娘子的笑容,都像针一样扎他。
但晁盖他们总爱拉着他。
梁山泊打了胜仗,攻下了一个叫曾头市的附属庄园。
那庄主与官府勾结,欺压乡里,是块硬骨头。梁山费了些力气才拿下,缴获的牛羊财物堆成山,俘虏也抓了一大堆。
庆功宴办得格外热闹,酒肉流水一样地送上来。
林冲被安排在上首。他看着底下那些大呼小叫的汉子,看着他们通红的脸和放肆的笑,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喝着闷酒,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角落里那些被绳索捆着的俘虏。
那些人脸上,是麻木和恐惧。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像极了当初在白虎堂里的自己。
忽然,一个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像一根游丝,扎破了喧闹的酒宴,顽强地传进他耳朵里。
那声音,有点熟。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朝俘虏堆走去。看守的小喽啰见是他,纷纷让开路。
他拨开两个蜷缩在一起的男人,看见了那个哭泣的女人。她穿着粗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和泪痕。
女人也抬起了头,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女人脸上的哭声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极度的惊恐。
“林……林教头?”她颤抖着叫出声。
是张婶。以前住他家隔壁,是个寡妇,为人老实本分。娘子在世时,心善,常请她来家里帮忙做些针线活,补贴她的家用。
林冲的心,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他把张婶带到忠义堂后面一处僻静的角落。夜风吹过,带着水上的凉气,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冲问。声音很干,像沙子在磨。
张婶吓得浑身发抖,以为林冲要杀她灭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教头饶命!教头饶命!您出事后,奴家……奴家怕受牵连,就赶紧搬走了……后来辗转到了这曾头市的庄子上帮佣,奴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问你,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还知道多少?”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张婶的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说!”林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寒意,像冰碴子一样。
张婶被他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奴家只知道……娘子她……她后来被高家逼得紧,在一个黄昏……自尽了……别的……别的奴家就真的不知道了……”
林冲的身体晃了一下。这些事,他早就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每次想起,心都像被凌迟一样。
他正想让她离开,张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急急地补充道:“哦,对了!庄子上……庄子上还有一个从东京来的人,是个老管家,听人说,是……是陆谦陆虞候以前府上的。”
陆谦。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又在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口上慢慢地割。
“他说了什么?”
张婶咽了口唾沫,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鬼魅听到。
“那老管家……他好酒,前几天喝多了,跟人吹嘘当年的事……他说,说他家主人陆虞候,当年把所有人都骗了。他说高衙内那种蠢货,只会用强,根本成不了事。要对付像嫂……像林娘子那样的烈妇,得用……得用攻心计……”
林冲的呼吸骤然停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张婶,眼睛里像是有两簇幽暗的火苗。
张婶不敢看他的眼睛,继续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那老管家说……其实陆虞候他……他早就买通了娘子身边一个最贴身的丫鬟,就等着一个机会……”
林冲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在嗡嗡作响,他听不清远处忠义堂的喧闹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张婶那细若游丝、却又字字诛心的声音。
“什么机会?什么计策?”他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嘶哑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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