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炊烟,总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在乡村的晨暮里袅袅升起。那是属于六零后独有的烟火印记,混杂着稻草的醇厚、麦秆的清爽、松枝的凛冽,还有奶奶温软的叮嘱,在岁月里酿成了一坛历久弥香的酒。
小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的灶台都与草木为伴。烧锅,是每日里绕不开的功课,也是我童年最欢喜的差事。那时候的燃料,没有什么精致的讲究,田埂上的稻草、麦地里的麦草,还有河滩边随手薅来的茅草,都是灶膛里的常客。放学回家,书包一撂,我就跑到灶台边,帮奶奶烧锅。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我则蹲在灶前的草上,一把把往灶膛里添草。
稻草最是“矫情”,晒干了也爱冒浓烟,一点火,滚滚的白烟就从烟囱里、锅门口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却也把一股浓郁的稻香味弥漫开来。那味道里,有稻谷成熟的甜香,有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闻着闻着,心里就踏实了。麦草就不一样了,性子泼辣,一点就着,火势旺得很,烟却小得很,烧起来噼啪作响,散发出的是淡淡的麦香,清爽利落,像极了麦收时节农人脸上爽朗的笑。最有趣的是茅草,细细的秆子,烧起来“噼里啪啦”炸得厉害,像是放微型鞭炮,那味道也带着点甜丝丝的劲儿,钻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后来,我不再满足于田埂上的杂草,开始到处寻觅枯树枝、枯树根。杨树的枝子,烧起来没什么烟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火势却稳,适合慢炖一锅粥;槐树的枝子,烟少火硬,烧出来的火能把锅底烧得通红,炖肉最是香;松树的枝子最妙,一烧起来,满屋子都是松脂的清香,那味道带着清冽,连煮出来的红薯都带着一股松木香。时间久了,我练就了一项“本事”,不用看灶膛里的柴火,单靠闻烟味,就能辨出是哪种草、哪棵树。奶奶总笑着说:“俺大孙子,是闻着烟火长大的。”
烧锅的时光里,不仅有草木的清香,更有奶奶的人生哲学。最难忘的,是遇到阴雨天的日子。湿漉漉的草秆,塞进灶膛里,只冒烟不着火,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我急得直跺脚。奶奶却不慌不忙,拿起火钳,把灶膛里的柴草挑了挑,往两边拨,腾出中间的空隙。“你看,”奶奶指着灶膛里渐渐燃起的火苗,“火要空,人要实。柴火挤得满满当当,不透气,怎么能烧得旺?做人也是一样,得实实在在,不能耍滑头,不能撒谎,心里敞亮了,路才能走得稳。”
那时候的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奶奶的话,和灶膛里的火苗一样,暖乎乎的。后来长大成人,走过许多路,遇到许多事,才慢慢明白,那句简单的“火要空,人要实”,藏着最朴素的处世之道。那些在灶膛边度过的时光,那些草木的清香,那些奶奶的叮嘱,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如今的农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土灶台渐渐被煤气灶、电磁炉取代,那些曾经堆满柴草的角落,如今整整齐齐地摆着电器。炊烟不再袅袅,草木的清香也渐渐消散在风里。我也从那个蹲在灶膛边的孩童,长成了两鬓染霜的老年人,只是偶尔,还会想起当年的烟火味,想起奶奶的声音。
最欢喜的,是逢年过节回老家。妈妈总会笑着说:“拾点木柴,咱用地锅炖小鸡。”我总是第一个应声:“我来烧锅!我有经验!”于是,搬出灶台,久违的烟火,又在老家的灶膛里燃起。干枯的树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熟悉的清香弥漫开来,那是稻草的醇厚、松枝的清冽,是记忆里的味道。
孩子们围在灶台边,好奇得不得了。他们没见过土灶台,没烧过柴火,有的抢着递木柴,有的往灶膛里看,有的甚至撅着嘴,对着烟囱的方向吹气,惹得满院子都是笑声。我蹲在灶膛边,添着柴火,闻着熟悉的烟味,看着孩子们雀跃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红了孩子们的笑脸,也映红了我的眼。锅里的小鸡咕嘟咕嘟地炖着,肉香混着草木香,飘满了整个院子。我知道,我怀念的不只是那一缕烟火味,更是那段慢时光,是奶奶的叮嘱,是童年的无忧无虑。
那烟火里的旧时光,是刻在六零后骨子里的乡愁。它藏在草木的清香里,藏在奶奶的话语里,藏在每一次回老家烧锅的欢喜里。如今,孩子们也在烟火的熏陶下,触摸着我们曾经的岁月。或许,若干年后,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在某个午后,想起老家的土灶台,想起那一缕带着草木香的炊烟,想起那段简单而温暖的时光。
烟火散去,味道却留了下来,在记忆里,在岁月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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