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建安二十五年的洛阳,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魏王曹操的寝殿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儿,已经几个月没散过了。
人人都说魏王快不行了,太子曹丕跪在床边,盯着父亲那张枯柴似的脸,心里想的却是,父亲临走前,到底会留下句什么话。
他没等到嘱托天下的话,也没等到一句温情,却等来了父亲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关于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医生。
一个问题,把所有的一切都掀翻了...
铜鹤灯里的油不多了,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子“噗噗”地跳,像个喘不上气的老头。
光影在墙壁和帐幔上晃,把上面绣的云龙纹照得像一团一团纠缠的死蛇。
寝殿里有股子味儿。
是上等草药在瓦罐里熬得太久,那股苦气混着炭盆里半死不活的火气,再加上人老了、病久了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种腐朽的味儿。
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魏王曹操就躺在这股味儿里。
他像一截被扔在河滩上,冲刷了好多年的老树根,干、枯、瘦,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还连着筋。
过去那双看人像鹰隼盯着野兔的眼睛,这会儿也浑了,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偶尔,那层翳会动一下,露出底下一点点残存的精光,像坟地里半夜三更冒出来的鬼火。
太子曹丕跪在榻前的羊皮毯上。
毯子很厚,但他跪得太久了,膝盖骨还是硌得生疼。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身上那件太子规制的玄色深衣,一丝褶皱都没有,衣角垂在地上,沾了点看不见的灰。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曹操的脸。
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故事。
有官渡的火光,有赤壁的狼狈,有铜雀台上的意气风发,也有杀了人之后夜里睡不着觉的辗转反侧。
曹丕觉得自己能看懂一些,又觉得什么都看不懂。
殿外的风还在刮,跟野地里的狼嚎一样,一阵一阵的,刮得窗棂子“吱吱呀呀”地响,好像随时要把窗户纸给捅破。
廊檐下的宫女、太监、侍卫,一个个都把脑袋缩在领子里,站得跟木桩子似的,大气不敢出。
整个魏王宫,都像一口被盖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大锅,里头的水早就烧开了,但那股气,就是憋着出不来。
榻上的曹操,手动了一下。
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没什么两样,皮包着骨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朝殿门口的方向,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很慢,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离得最近的卞夫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刚想往前凑,曹丕回过头,递给她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但卞夫人看懂了,她停住脚,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都……出去。”
曹操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哑。
侍奉的宦官躬着身子,领着一群宫女,踮着脚尖,像一群耗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卞夫人最后看了一眼曹操,也跟着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门轴的声音拖得很长,很刺耳。
门一关,殿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曹丕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父亲要把这副担子,交到他手上了。
他等着父亲开口。
是说许都的粮草,还是荆州的兵马?是说南边的孙权,还是西边的刘备?又或者是,怎么处置他那几个心思活络的兄弟?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听父亲最后的军国大事。
可曹操没说话。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
灯芯的“哔剥”声,曹操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喘气声,成了这殿里唯一的声音。
曹丕的膝盖已经麻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忍着,不敢动。
终于,曹操的眼珠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落在了曹丕的脸上。
那眼神很怪。
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里头有审视,有掂量,有惋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厌恶和怜悯。
像个手艺最好的玉匠,在端详自己倾尽心血雕出来的一件东西。他很满意这件东西,但又知道这件东西的原料,有点见不得光。
“丕儿。”
“孩儿在。”曹丕赶紧应声。
“外面的人,都说我这个人,疑心重,手黑,喜欢杀人。”曹操问得很慢,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曹丕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话?
人之将死,不谈江山社稷,怎么聊起了自己的名声?
他赶紧把头磕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漆地。
“父亲是擎天之柱,行的是霹雳手段,为的是天下苍生。那些鼠目寸光的宵小之辈,哪里懂得父亲的苦心。他们那是嫉妒,是污蔑。”
“呵呵……”
曹操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场面话说得越来越好了。跟你那些老师学的?还是跟你那几个兄弟学的?”
曹丕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不敢抬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孩儿……说的都是心里话。”
“心里话?”曹操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出了几声剧烈的咳嗽,“我的心里话,你又听过几句?你以为,坐上这个位子,靠的是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一点遥远的东西。
“你还记不记得……华佗那个人?”
华佗。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被扔进了曹丕心里那潭死水里。
潭水晃了一下,荡开一圈圈冰凉的涟漪。
怎么会不记得。
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曹丕还只是个半大的小子。他对华佗的印象,是从父亲的病开始的。
曹操的头风病,是老毛病了。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疯了一样。
曹丕亲眼见过。
他见过父亲疼得在地上打滚,像一头被围猎的野兽。
他见过父亲用自己的头去撞冰冷的柱子,“砰砰”作响,吓得宫里的人脸都白了。
他还见过父亲疼得受不了,拔下头上的玉簪,对着自己的头皮就扎下去,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
那时候的魏王宫,只要曹操的头风一犯,就跟地狱没什么两样。
宫里的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开的方子堆起来比他人还高。
什么天麻、川芎、白芷,什么针灸、火罐、放血,能试的法子都试遍了,一点用都没有。
后来,就有人举荐了华佗。
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背着个药箱,看着跟乡下的郎中没什么区别。
可他就是有本事。
曹丕记得,华佗来了之后,也不开什么复杂的方子。他就拿出几根细得像牛毛一样的银针,在父亲的头上、脖子上扎了几下。
就那么几下。
半个时辰之后,疼得死去活来的父亲,居然就那么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还打着轻微的呼噜。
那是曹丕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睡得那么香。
从那天起,华佗就成了魏王宫的常客。
只要他在,父亲的脾气都好了不少。有时候,甚至还会在家宴上,拉着华佗的手,跟众人夸,说华佗是他的“再生父母”。
可好景不长。
一切都从父亲想把华佗彻底留下来说起。
父亲说,只要你肯留下,做我的专属太医,别再到处跑了,我给你一个将军的爵位,再赏你黄金万两。
这在当时,是天大的恩宠。
可华佗不干。
他说自己是个乡野之人,给这个看病,给那个瞧伤,早就习惯了。要是整天圈在宫里,对着一个人,他会憋死的。
父亲的脸当时就有点不好看了。
再后来,华佗说,自己出来太久,老婆在家生病了,得回去看看。
父亲准了他的假。
可他这一回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了音信。
父亲派人去催,一次,两次,三次。派去的人回报说,华佗就是不肯动身,整天在家里陪老婆。
最后一次,父亲派去的是他身边的校事,那是专门搞监察刺探的。
校事回来禀报,说华佗的老婆,好端端的,在院子里喂鸡呢,一点病容都没有。
这一下,彻底点着了火药桶。
曹操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和忤逆。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华佗被一根锁链,从老家锁回了许都,直接扔进了大牢。
罪名是“欺君罔上,玩忽职守”。
曹丕还记得,当时朝野上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魏王做得对,君王之威,岂容一个方士戏耍。也有人私底下议论,说魏王卸磨杀驴,太过无情。
曹植还为此写了首诗,暗暗地替华佗惋惜,结果被父亲知道了,叫去书房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的结局,是华佗在狱里,提出要给父亲做个“开颅”的术法。
他说,大王的病根,在脑袋里,是一团“风涎”。得用利斧,把脑袋劈开,把那团东西取出来,才能根治。
这话一传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华佗是疯了,或者是想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本就疑心重重的曹操,更是认定了华佗是想借机害死他。
一道命令下去。
名满天下的神医,就那么在狱里被结果了性命。
连他那本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书《青囊书》,也被狱卒一把火,烧成了灰。
这些陈年旧事,在曹丕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闪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抬起头,用一种无比恭顺,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的语气说:
“孩儿记得。华佗此人,自恃医术,藐视王法,对父亲大不敬在先,又以谎言欺瞒在后,最后更是图谋不轨,欲行刺杀。其心可诛。父亲杀他,是为整肃朝纲,以儆效尤,理所应当。”
他说得很稳,很得体。
这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该有的回答。
他以为,父亲会满意。
可曹操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曹丕,看了很久,久到曹丕心里又开始发毛。
“理所应当?”
曹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了灰的案几上,没激起一点尘土。
“丕儿,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是。”曹丕硬着头皮回答。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曹操的嘴角,咧开一个没有半点笑意的弧度,“我曹孟德杀人,什么时候,需要‘理所含’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胸膛都跟着起伏,像个漏了气的皮囊。
曹丕赶紧凑上前,想替他捶捶背,顺顺气。
曹操却一把推开了他。
那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我……我的头风,只有他一个人能治。你懂吗?”曹操一边喘气,一边瞪着曹丕,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为了杀一个不听话的医生,就让自己下半辈子活活疼死?你觉得你爹,是这么个分不清轻重的蠢货?”
曹丕彻底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一直以来,他都和世上所有的人一样,认为曹操杀华佗,是枭雄本性,是多疑和暴戾的必然结果。
是一种性格的悲剧。
可现在,父亲亲口否定了。
那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能解除他最大痛苦的人,一个曾被他奉为“再生父母”的人,为什么非死不可?
这不合逻辑。
曹丕的脑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我给他官,他不当。我给他钱,他不要。”曹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尖锐,“这种人,不为我所用,我心里是不痛快。但还到不了,非要他死的地步。”
“我留着他,至少能让我的脑袋,少疼几年。”
“可是……他发现了一件事。”
曹操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盏快要熄灭的铜鹤灯,眼神变得很空,很远。
“一件……他只要知道了,就必须得死的事。”
寝殿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曹丕觉得自己的后心窝子,像是被一块冰贴住了,凉飕飕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像一道惊雷,把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和他所有的认知,都劈得粉碎。
“那件事……不光关系到我,不光关系到我们曹家……”
曹操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一样。
“它还关系到你。”
“说到底,我杀他,是为了你。”
为了我?
曹丕彻底懵了。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团,乱七八T糟。
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和那个远在天边,死了多年的神医,能有什么生死纠葛?
“父亲……”他张了张嘴,想问。
“你听着就行了。”曹操不让他问。
“华佗这个人,医术是真好。好到……有点邪乎了。”曹操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都散了,“他不仅给我看病,也时常进宫,给你母亲……给卞夫人请平安脉。”
曹丕点点头。
这他是知道的。母亲生了二弟曹彰和三弟曹植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时常头晕乏力,是华佗用药给调理过来的。
“他那手‘望闻问切’的本事,真是神了。”曹操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敬畏,“尤其是他的脉诊,手指搭在手腕上,闭上眼睛,你过去吃了什么,身上有什么旧伤,心里有什么郁结,他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有一回,他给你母亲诊完脉,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对劲。煞白煞白的,像是见了鬼。”
“他屏退了左右所有人,单独来见我。书房里就我们两个人。”
“他一进来,就给我跪下了。我让他起来,他也不起。”
“你知道他当时,跟我说了什么吗?”
曹操的眼睛,又猛地转了回来,直勾勾地,像两把锥子,扎在曹丕的脸上。
曹丕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他说,他行医一生,遍览奇脉,但从没见过像卞夫人这么奇怪的脉象。”
“他说,卞夫人生你二弟曹彰的时候,伤了元气,是九死一生。后来生你三弟曹植,更是险些搭上了性命,靠着名贵药材才吊回一条命。”
“他说,以卞夫人的身体底子,从脉象的气血走势来看……”
曹操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一块冰,砸在曹丕的心口上。
“他断定,卞夫人在生下你大哥曹昂之后,身体应该有过一次极大的亏损,是那种足以伤及女子根本,再难受孕生养的亏损。”
曹丕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张曾经号令千军万马的嘴里,即将吐出一个他想都无法想象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秘密。
曹操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枯瘦的手臂撑着床沿,半个身子猛地探向曹丕,那张衰老的脸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眼睛里全是骇人的血丝。
他嘶哑的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寝殿里炸开,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曹丕的耳朵里,搅得他天翻地覆。
“华佗那个老东西!他当时就跪在我面前,躬着身子,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我,他问我,‘大王,夫人的脉象明明显示,她在那几年里,气血败坏,根本就不可能再次怀胎,更别说……更别说能足月生下一个像太子这般康健的婴孩了!’”
曹操的喉咙里,发出了困兽一样绝望的低吼,他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曹丕的衣领,干枯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华美的布料里。
“然后他抬起头,压低声音,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了我一句要命的话!一句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掉脑袋的话!他问:‘大王,草民斗胆,敢问当今太子……究竟是何人所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