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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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分房之后

我发现怀孕是在一个闷热的七月傍晚。当验孕棒上清晰地显示两条红线时,我的手抖得差点没拿住那根小小的塑料棒。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老公陈伟正在看晚间新闻。我坐在马桶上足足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慢慢意识到——我要当妈妈了。

“陈伟!”我拿着验孕棒走进客厅,声音有点发颤。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验孕棒上,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身。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这是...真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惊讶。

我点点头,把验孕棒递给他。他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讨论孩子的名字,讨论要把次卧改造成婴儿房。陈伟搂着我,手轻轻放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说了句让我当时没太在意的话:“咱们得好好保护这个小生命。”

一个月后,我怀孕快三个月了,妊娠反应越来越严重。我整夜睡不安稳,一会儿要起来吐,一会儿腿抽筋,翻来覆去到天亮。有天早上,陈伟顶着黑眼圈对我说:“晓月,要不咱们分房睡吧,你这样我也睡不好,第二天上班没精神。”

他是一家小公司的项目经理,最近在竞标一个重要项目,压力确实大。我犹豫了一下,想到他要是工作出了差错,家里的房贷、车贷怎么办,就点了点头。

就这样,陈伟搬去了次卧。虽然只是暂时分房,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闺蜜小玲听说后,在电话里笑我:“怀孕就分房?你老公该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别胡说,”我打断她,“他是为我好,也为了工作。”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那点不安像小石子扔进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分房后的第三周,奇怪的事情开始了。

那是凌晨两点左右,我被尿意憋醒,从主卧去卫生间。经过次卧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声。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是男人的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像是用枕头捂着嘴。

是陈伟在哭。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结婚五年,我从未见过陈伟哭。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男人,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他父亲去世时,他在葬礼上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地处理所有后事,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发现他半夜在阳台抽了整包烟。

现在,他却在哭,在我怀孕后,在我们分房睡后。

第二天早上,陈伟像没事人一样,给我做了早餐——煎蛋、小米粥,还切了水果。他眼下有些浮肿,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昨晚睡得好吗?”我试探着问。

“还行,一觉到五点。”他头也不抬,专注地给吐司抹花生酱,“你呢?还吐吗?”

“好多了。”我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听错了?或者只是做噩梦?

可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哭声又出现了。几乎都是凌晨两三点,从次卧传出来。有时是低低的啜泣,有时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受伤动物般的呜咽。每次持续十几分钟,然后渐渐平息。

我开始失眠。躺在床上,耳朵竖着,等着那哭声响起。当它真的传来时,我的心就揪成一团。我想冲进去问他怎么了,但又有种莫名的恐惧——我怕推开那扇门,会看到什么我无法承受的东西。

白天,陈伟一切如常。上班,下班,给我做饭,问我想吃什么,看育婴书籍,甚至开始在网上挑选婴儿床。如果不是夜里那些哭声,我会觉得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

直到上周五,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陈伟下班特别晚,快十一点才回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说是应酬,客户难缠,不得不喝两杯。洗完澡,他像往常一样亲了亲我的额头,道了晚安,走进了次卧。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不是哭声,是说话声。

陈伟在自言自语。

我光着脚轻轻走到次卧门口,把耳朵贴上去。门隔音不太好,能听清断断续续的字句。

“...对不起...我真的受不了了...”

“...每天都在想...”

“...要是她知道了...”

我的心跳得厉害。她在说谁?我吗?还是别人?

里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变成了压抑的哭泣。这次不同,我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身,枕头掉在地上的闷响,还有——抽屉拉开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我在门外站了快二十分钟,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回到主卧。那一夜,我再也没合眼。

第二天,趁着陈伟加班,我做了件从没做过的事——进了次卧。

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书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项目管理方面的书。我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没什么异常。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半满。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就是昨晚我听见拉开的那一个。

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不该看,这是侵犯隐私。但我们之间突然出现的这道无形屏障让我恐慌。如果只是工作压力,他为什么不对我说?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拉开抽屉。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盒感冒药,一支笔,一叠便利贴。还有——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装婚戒的盒子,那个是红色的。这个盒子要大一些,方方正正。

我拿起盒子,很轻。打开它,里面没有戒指,也没有首饰,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我展开,是一张B超照片。

但不是我的。

照片上有医院的logo,是市妇幼保健院,日期是...八个月前。那时候我刚换了工作,正忙得焦头烂额,没打算要孩子。而且,这张B超照片上,胎儿的孕周显示是12周。

八个月前,12周。算起来,那孩子如果顺利出生,现在应该已经...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陈伟的笔迹:“愿你来世平安”。

我的手开始抖,照片飘落在地。我蹲下身去捡,视线模糊,差点没站稳。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东西——一本深褐色的皮质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我认得这本子。这是陈伟的“工作笔记”,他总说里面记的都是项目的重要信息,从不让我看。有一次我想借张纸,他都紧张地抢了回去。

现在,它就在我面前。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工作笔记。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工工整整:“2009年6月15日,我杀了人。”

我的呼吸停住了。手指冰冷,几乎拿不住本子。

楼下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在上楼。

陈伟回来了,比预期早了两个小时。

脚步声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我猛地站起身,把笔记本和B超照片塞回抽屉,关上。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还在我手里,我慌乱中把它塞进睡衣口袋。

门开了。

“晓月?你在家吗?”陈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在...在卧室!”我大声回答,声音有点抖。我快步走出次卧,轻轻带上门,回到主卧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陈伟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买了你爱吃的草莓,很新鲜。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有点头晕,可能血糖低。”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手背贴上我的额头:“不烫。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躺会儿就好。”我说,然后装作随意地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项目谈成了,提前结束。”他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你好好休息,我去洗草莓。”

他起身走出房间,我听见厨房传来水声。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丝绒盒子,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

陈伟端着洗好的草莓回来时,我已经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用牙签插起一颗最大的草莓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陈伟,”我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手顿了顿,又插起一颗草莓:“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你最近睡得不太好,”我观察着他的表情,“我有时半夜醒来,好像听见你房间有声音。”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可能是说梦话吧,最近压力大。”

“工作上的事?”我追问。

“嗯,竞标成功了,但实施起来更麻烦。”他把草莓递给我,“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我接过草莓,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在撒谎。

那颗草莓在我嘴里味同嚼蜡。口袋里的丝绒盒子像有了生命,沉甸甸地压着我的腿。

“对了,”陈伟站起身,“下周我要出差三天,去上海。妈说这几天过来陪你,我放心些。”

“出差?怎么没听你说过?”

“临时决定的,客户要求面谈。”他走向门口,“我去收拾一下行李。”

门关上了。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一定会发现盒子不见了。

而我,必须在他发现之前,搞清楚那本笔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第二章 深藏的笔记

陈伟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传来。我溜出主卧,再次闪进次卧。抽屉还保持着刚才匆忙关上的样子。我拉开它,拿出那本深褐色笔记本,快速回到主卧,锁上门。

背靠着门,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要撞出胸口。浴室的水声停了,我赶紧跳上床,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拉过被子盖好。

“晓月?”陈伟在门外敲了敲,“睡了吗?”

“还没,”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困倦,“准备睡了。”

“好,那我不进来了,晚安。”

“晚安。”

脚步声远去,次卧的门开了又关。我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被子底下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2009年6月15日,我杀了人。”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就像陈伟平时在文件上签名的笔迹。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2009年,那是十四年前,陈伟那时应该是...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

我往下翻,第二页是几行字:

“今天去看了林姨,她老了,头发全白了。我放下钱,她没要,说够了。我问她小薇的墓在哪里,她没告诉我。我不敢多问。”

小薇。这个名字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从没听陈伟提起过这个人。

第三页:

“妈又打电话来催婚,说老家的表妹不错。我没应。林姨今天来电话,说有人去扫墓,放了一束白菊。会是谁?”

接下来的十几页,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和工作压力,直到翻到中间部分,字迹突然变得潦草:

“2018年3月12日,梦见小薇了。她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白裙子。她说冷,说下面黑。我惊醒,一身汗。晓月睡在旁边,什么都不知道。我起身去阳台抽烟,抽了半包。我不能告诉她,永远不能。”

2018年,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我记得有天半夜醒来,陈伟不在床上,我在阳台找到他,脚下好几个烟头。他说是工作压力大,失眠。我相信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翻。

“2019年7月3日,路过市妇幼,想起那天的情景。如果当时...不,没有如果。我是凶手,这一点不会变。”

“2020年春节,回老家。妈又提起要孩子,说年纪不小了。我不敢要,怕。怕什么?怕报应?不知道。晓月想要孩子,我找借口推了,说经济不稳定。她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我真是个混蛋。”

“2021年9月10日,老同学聚会,见到李强。他喝多了,提起当年的事,说我变了。我说人都会变。他拍拍我的肩,说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吗?”

我一页页翻着,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这本笔记断断续续记录了十四年,有些页面只写几句话,有些密密麻麻。字里行间透出的痛苦和压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翻到2025年的记录,我的心揪紧了——那是我怀孕的时间。

“2025年4月5日,清明。去给小薇扫墓了,终于找到了。在一个很偏的角落,墓碑很小,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我站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对不起说得最多,但有什么用?”

“2025年5月20日,晓月说想要孩子了。她说三十五了,再不要就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我同意了。我是个自私的混蛋,明知道不该,还是同意了。”

“2025年6月3日,晓月怀孕了。她高兴得哭了,我也哭了,但原因不同。我怕,怕得整夜睡不着。如果...如果这个孩子也...不,不会的,这次我会保护好,用一切代价。”

“2025年7月10日,分房睡了。我提出来的。一方面是她睡不好,另一方面...我夜里开始做噩梦,会哭出声,不能让她听见。昨天她好像听见了,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是工作。我又撒谎了,对她撒了无数个谎。”

“2025年7月28日,又梦见小薇了。她说恭喜我要当爸爸了,然后开始流血,从眼睛,从鼻子,从嘴里。我惊醒,在卫生间吐了。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晓月,为了孩子。”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后面是空白页。我翻回前面,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2009年,陈伟二十一岁,发生了什么?小薇是谁?他为什么说自己“杀了人”?那个十二周的胎儿是怎么回事?和我现在怀孕有什么关系?

浴室的方向传来开门声,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塞到床垫下。陈伟的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外,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我听见次卧的门轻轻关上。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陈伟不用上班。他起得很早,做了丰盛的早餐。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个我自以为熟悉的男人,此刻变得陌生。

“你眼睛有点肿,没睡好?”他端着煎蛋过来,关切地问。

“做了噩梦。”我说的是实话。

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下周一出差,妈周二过来。你这几天自己小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犹豫着要不要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那本笔记里写的都是真的,如果十四年前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问了,他会告诉我吗?我们的婚姻会怎样?

“陈伟,”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有没有什么事...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我们结婚五年了,好像...好像还是不够了解。”我说得艰难。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晓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事不说,是不想让在乎的人担心。”

“但如果那些事会影响现在呢?”我追问,“会影响我们的未来,会影响...孩子呢?”

他的脸色变了,虽然很细微,但我看到了。他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表现。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肯定,“那些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很好,孩子也会很好。”

他在撒谎。我看得出来。但我不确定该不该戳破。

“我今天要去公司一趟,处理点事。”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可以吗?”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晓月,你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几乎没动的早餐,心里空落落的。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是闺蜜小玲。

“喂,出来逛街不?商场打折!”

“小玲,”我压低声音,“有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声音这么严肃。”

“你认识陈伟多少年了?”

“从他大学开始吧,怎么了?”

陈伟和小玲是高中同学,这也是我和小玲成为闺蜜的原因之一——她是我和陈伟的介绍人。

“他大学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小玲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他说他大学没谈过恋爱,我不太信。”

“这个...”小玲支支吾吾,“是有一个,但很快就分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计较这个干吗?”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真忘了。晓月,你别胡思乱想,陈伟对你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模范丈夫啊。”

“小玲,”我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好不好?这对我很重要。”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小玲叹了口气:“我们见面说吧,电话里说不清。老地方,一小时后见。”

一小时后,我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小玲匆匆赶来。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怀孕了。”我说。

“什么?太好了!恭喜...”她的笑容在看到我的表情时僵住了,“怎么了?怀孕是好事啊,你不想要?”

“陈伟最近很奇怪,夜里经常哭,还自言自语。”我决定不说笔记本的事,“我问他,他不说。小玲,你知道他大学时的事对不对?告诉我。”

小玲咬着吸管,眼神闪烁:“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那些事现在影响着我们,”我握住她的手,“我发现了点东西,和陈伟的过去有关。小玲,如果你是我朋友,告诉我。”

小玲看了我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那个女孩叫林薇,是我们同校的,比我们小两届。她和陈伟是大二时在一起的,感情很好。但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林薇怀孕了,然后...自杀了。”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突然变得很响,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2009年夏天,具体时间我忘了。当时闹得挺大,警察都来了。但最后定性为自杀,因为找到了遗书。”

“遗书上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陈伟从来没说过。那之后他像变了个人,本来挺开朗的,后来就沉默寡言了。毕业工作后慢慢好点,但你也知道,他性格就是比较闷。”

“那个孩子呢?”

“什么孩子?哦,你说林薇怀的那个...”小玲压低声音,“听说她自杀时怀孕三个月左右。这事对陈伟打击很大,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但具体怎么回事,我真不清楚。晓月,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别多想。陈伟对你绝对是真心的,这我们都知道。”

我点点头,脑子一片混乱。2009年,自杀,三个月身孕。和笔记本里的“我杀了人”对得上,和那张十二周的B超照片也对得上。

“林薇的家人呢?”我问。

“她妈妈还在,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她自杀后,她妈妈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搅动着杯里的咖啡,“陈伟后来去看过她妈妈吗?”

“这我不清楚,可能去过一两次吧。晓月,你问这些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陈伟...”

“我没事,”我打断她,“就是怀孕了有点多愁善感。你别跟陈伟说我们见过面,好吗?”

小玲点点头,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笔记本里的话:“今天去看了林姨...我问她小薇的墓在哪里,她没告诉我。”原来林姨是林薇的妈妈。

那么,陈伟这些年一直和林薇的妈妈有联系?为什么?因为愧疚?如果只是前女友自杀,他为什么会用“我杀了人”这么重的词?

还有,林薇怀孕三个月自杀,是2009年的事。陈伟在笔记本里写“怕这个孩子也...”,是什么意思?难道林薇的自杀和怀孕有关?和我现在的怀孕有关?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推开家门时,发现陈伟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回来了?”他抬起头,笑容有点疲惫。

“嗯,和小玲喝了杯咖啡。”我换上拖鞋,“你不是说去公司吗?”

“事情办完了。”他合上文件,“对了,我找到一本旧笔记,以前工作用的,你看见了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笔记?”

“深褐色的皮面笔记本,我放次卧抽屉里的,不见了。”他看着我,眼神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紧张。

“没看见,你好好找找,是不是放其他地方了?”我尽量让声音自然。

“可能吧。”他站起身,“我收拾一下行李,下周出差要带。”

他走进次卧,关上了门。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他发现了。他肯定发现笔记本不见了,不然不会突然问我。他在试探我。

我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还是摊牌?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太太您好,我是市妇幼保健院的李医生。您先生上周来我们医院查询一份2009年的档案,有些信息需要和您核实一下。请问方便接电话吗?”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市妇幼保健院。2009年的档案。B超照片。

陈伟在查什么?为什么医生会联系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我看了眼次卧紧闭的门,快步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喂?”

“是陈伟先生的太太吗?”一个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妇幼保健院的李静医生,档案室的。您先生上周来我们这里,想调取一份2009年的就诊记录,但按照规定,必须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才能调取。他说是替家人查询,但我们核实后发现有些问题,想和您确认一下。”

“什么问题?”

“他要查询的是林薇女士2009年6月的就诊记录,说林女士是他表妹。但我们系统显示,林女士当年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陈伟,关系一栏写的是‘男友’。这和他说的不符,所以我想和您核实一下情况。”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他...他为什么要查这个?”

“他说是家庭需要,具体没说。但陈太太,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李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林薇女士当年的就诊记录显示,她怀孕12周时曾来我院检查,但之后没有再来。而系统里有一条备注,是当时的接诊医生写的:患者情绪极不稳定,提及‘不想要这个孩子’,医生建议心理辅导,但患者未采纳。”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但我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一份没有录入系统的记录副本,上面写着...”她停顿了一下,“写着林薇女士曾透露,男友家庭施压,要求终止妊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陈太太?您还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发干,“李医生,您能把那份记录发给我看看吗?”

“这不符合规定,但我可以告诉您内容。记录显示,林薇女士当时说,男友的母亲强烈反对他们在一起,因为她家境不好。在得知她怀孕后,男方母亲要求她打掉孩子,否则不会同意他们结婚。林薇女士说,男友在这件事上态度模糊,没有明确支持她。”

“她...她后来是怎么...”

“一周后,林薇女士自杀身亡。警方结案是自杀,但当时有传言说...不过没有证据,都是传言。”

“什么传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医生说:“传言说,她不是自杀,是争执中意外...但现场被布置成自杀的样子。当然,这只是传言,警方已经结案了。陈太太,我告诉您这些,是因为您先生最近频繁来查询这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而且您现在是孕妇,如果家庭有类似的历史问题,您有权知道。”

“谢谢您,李医生。”

“不客气。还有,这件事您最好和您先生沟通一下,如果他需要心理帮助,我们医院有相关资源。”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浑身发冷。

2009年的夏天,二十一岁的陈伟,怀孕三个月的女友,强烈反对的男方母亲...然后,女孩“自杀”了。

陈伟在笔记本里写:“我杀了人。”

是真的“杀”,还是他认为自己在道义上“杀死”了那个女孩和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他母亲——我婆婆,知道这件事吗?她对林薇做了什么?

我转身看向屋内,次卧的门开了,陈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行李箱。

“收拾好了?”我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周一早上七点的飞机。”他走过来,搂住我的肩,“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吗?要不我让妈早点过来?”

“不用,我没事。”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个抱着我的男人,我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到底是谁?

“陈伟,”我轻声说,“你爱我吗?”

他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抱紧我:“当然爱,怎么会问这个?”

“那你会伤害我吗?”

他松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眼神认真:“永远不会。晓月,我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几乎让我相信了。但下一秒,我想起笔记本上那些字,想起李医生的话,想起那张十二周的B超照片。

“我怀孕后,你开心吗?”我问。

他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开心,当然开心。我们要有孩子了,这是我一直期待的。”

撒谎。笔记本上写的是:“我怕,怕得整夜睡不着。”

“那就好。”我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我有点累,去躺会儿。”

“好,晚饭我叫你。”

我走进主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李医生:“陈太太,还有件事。林薇女士的母亲林芳,现在住在西城区安平路37号。如果您需要,可以联系她。但请小心,她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我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暗下去。

安平路37号。离这里不过几站地铁。

我要去吗?去见那个失去女儿的母亲,问清楚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等陈伟出差后,去他老家问问婆婆?

或者,直接和陈伟摊牌?

我摸着肚子,那里还平坦,但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为了这个孩子,我必须知道真相。

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

第三章 旧墓新坟

陈伟周一早上出发去上海,拖着那个黑色小行李箱。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然后走回来抱住我,抱得很紧。

“三天就回来,”他在我耳边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路上小心。”

他松开我,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我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婆婆下午才到。我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那张B超照片还在里面。十二周的小生命,还没成型,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我小心地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放进包里。

然后,我从床垫下抽出那本深褐色笔记本,快速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陈伟最近的一篇记录写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晓月,为了孩子。”

他要做什么?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手机响了,是小玲:“怎么样?陈伟走了?”

“嗯,早上的飞机。”

“那你现在一个人在家?我过去陪你?”

“不用,我婆婆下午来。小玲,我想问你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你说。”

“陈伟的妈妈,我婆婆,当年对林薇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小玲叹了口气:“你还是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告诉我,婆婆是不是不喜欢林薇?”

“何止不喜欢,”小玲压低声音,“简直是反对。她嫌林薇家穷,单亲家庭,觉得配不上她儿子。陈伟那时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好,长相也不错,他妈觉得儿子能找更好的。林薇怀孕后,他妈闹得更凶,据说还去林薇家大吵大闹过。”

“然后呢?”

“然后...林薇就出事了。之后陈伟和他妈关系一直不太好,直到你出现。他妈对你很满意,你是城里人,父母都是老师,工作稳定。说真的,晓月,我觉得陈伟选你,一部分也是因为他妈同意。”

我的心沉了下去。所以,陈伟娶我,不只是因为爱我,还因为我能通过他母亲的“审核”?

“小玲,林薇的妈妈现在住在西城区安平路,你知道这事吗?”

“什么?她还在这座城市?我以为她搬回老家了。你怎么知道的?”

“无意中听说的。”我含糊道,“我想去见见她。”

“晓月,你别去!”小玲的声音急了,“那家人很复杂,而且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何必...”

“我有我的理由。好了,不说了,我婆婆快来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怀孕后我没怎么胖,反而瘦了些。我摸摸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要去做件事,你乖乖的。”

安平路是条老街,两边是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37号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一楼,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福字,窗台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女人的脸,花白头发,深陷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找谁?”

“请问是林薇的妈妈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手紧紧抓住门框:“你是谁?”

“我叫李晓月,是...陈伟的妻子。”

门“砰”地关上了,差点撞到我的鼻子。我站在门外,有点尴尬,但不意外。正准备再敲门,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些,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最终落在我肚子上。

“你怀孕了。”她说,不是问句。

“是,四个月了。”

她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很久,眼神复杂,然后侧身:“进来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陋但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甜。是林薇。

“坐。”林姨指了指一张旧沙发,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我这里没水。”

“不用客气。”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陈伟让你来的?”她问,眼睛盯着墙上的照片。

“不是,他不知道我来。”

她转过头看我:“那你来干什么?炫耀你过得幸福?怀了他的孩子?”

“不是的,”我急忙说,“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她笑了,笑声干涩,“我女儿死了,一尸两命,就这么简单。你回去问你婆婆,问她当年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我婆婆?”

“那个恶毒的女人!”林姨突然激动起来,手在发抖,“她跑到我家,指着小薇的鼻子骂,说她是狐狸精,想用孩子套住她儿子。说陈伟前途光明,不能被她这种穷人家的女儿拖累。小薇哭了一晚上,陈伟呢?陈伟在哪儿?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薇去找他,回来时失魂落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哭。第二天,她去了陈伟家,说是要和他妈谈清楚。我让她别去,她不听。”林姨的声音哽咽了,“那天晚上,她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警察来敲门,说她...说她跳河了。”

我捂住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警察说是自杀,但我不信!”林姨的眼睛红了,“小薇那几天一直在缝小衣服,她说不管陈伟家同不同意,她都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要当妈妈了,怎么会自杀?”

“那现场...”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只有一封遗书,说是她写的。但笔迹...”林姨摇头,“我不确定,警察说是她的笔迹,可我觉得不像。可我一个老太婆,能怎么样?”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我看着林薇的照片,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永远停在了十八岁。

“林姨,”我轻声问,“陈伟后来来看过您吗?”

“来过,每年都来,送钱,送东西。我不要,他就偷偷放下。我知道他愧疚,但愧疚有什么用?我女儿能活过来吗?那个孩子能活过来吗?”

“您觉得...陈伟是凶手吗?”

林姨看着我,眼神锐利:“你想听真话?我觉得是,但他不是拿刀的那个。他是用冷漠,用犹豫,用懦弱杀死了小薇。如果他当时站出来,保护小薇,保护他们的孩子,小薇不会死。还有他那个妈,是帮凶!”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你现在也怀孕了,”林姨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小心那个女人。她为了面子,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婆婆她...对我很好。”

“是吗?”林姨冷笑,“那是因为你符合她的标准。如果你不符合呢?如果陈伟找个她不满意的呢?她会怎么做?”

我答不上来。婆婆对我确实很好,嘘寒问暖,每次来都带大包小包。但那是建立在我“符合条件”的前提下。如果...如果我像林薇一样,家境普通,甚至更糟,她还会这样对我吗?

“你回去吧,”林姨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告诉你婆婆,我女儿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也告诉陈伟,他欠的债,迟早要还。”

我走到门口,转身:“林姨,最后一个问题。陈伟知道您这么恨他吗?”

“他知道,”她说,声音疲惫,“但他还是在赎罪,用他的方式。可有些罪,是赎不清的。”

离开安平路37号,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林姨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陈伟的懦弱,婆婆的施压,林薇的绝望...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了,是婆婆。

“晓月啊,我到火车站了,你方便来接我吗?东西有点多。”

“好,我马上来。”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面对婆婆。质问她当年的事?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火车站出口,婆婆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四处张望。看到我,她笑着招手。

“哎呀,你怎么来了?肚子都显了,该在家休息。”她把一个袋子递给我,“这是老家的土鸡蛋,还有你爱吃的腊肉。你现在是两个人,要好好补补。”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婆婆挽住我的胳膊,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老家谁谁谁生了二胎,谁谁谁家儿子娶了媳妇,陈伟他爸坟头的草该除了...

“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陈伟大学时...是不是谈过一个女朋友?”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自然:“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提这个干吗?”

“就是好奇,从来没听他说过。”

“那个女孩啊,”婆婆的语气轻描淡写,“不合适,早分了。你看,后来遇到你,多好。你啊,是我们陈家的福星,懂事,孝顺,工作也好。陈伟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婆婆停下脚步,看着我:“晓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我避开她的目光。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婆婆拍拍我的手,“重要的是现在。你现在怀孕了,要开开心心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对宝宝不好。”

她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要给我炖什么汤。我看着她慈祥的侧脸,想起林姨的话:“那个恶毒的女人...她要面子,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同一个人吗?这个给我带土鸡蛋、叮嘱我注意身体的婆婆,和当年那个逼死怀孕女孩的“恶毒女人”?

回到家,婆婆忙着收拾东西,我去厨房倒水。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晓月啊,陈伟出差前跟我说,你最近睡不好,夜里老醒。这不行啊,孕妇休息很重要。要不晚上我陪你睡?”

“不用不用,我挺好的。”我急忙说。

“别客气,妈是过来人。怀孕辛苦,有人陪着好。”她走进厨房,接过我手里的水壶,“你去歇着,我来。对了,陈伟说你们分房睡?这怎么行,夫妻分房,感情容易生分。等他回来,我跟他说道道。”

“是我提出来的,我夜里老醒,影响他休息。”

“那也是,”婆婆叹气,“男人要工作,睡不好不行。不过等他回来,还是睡一起好。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听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晚上,婆婆果然抱着枕头来我房间:“我打地铺,陪你说话。”

“妈,真不用...”

“没事,我睡觉轻,你晚上要喝水上厕所,我可以照应。”她已经铺好地铺,躺下了,“睡吧,不早了。”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但睡不着。旁边的婆婆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到她说话:

“小薇啊...别怪我...我也是为了陈伟好...”

我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婆婆在说梦话。

“妈?”我轻声叫。

没有回应。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身,看着地上的婆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慈祥的脸,此刻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小薇。她梦到了林薇。

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翻出包里那本笔记本。翻到陈伟最近写的那页:“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晓月,为了孩子。”

他要做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陈伟这些年一直在赎罪,现在我又怀孕了,他会不会...会不会做什么极端的事?比如,离开我,以“保护”我和孩子?

不,不会。他那么期待这个孩子...可是笔记本上写的是“怕”,不是期待。

我坐立不安,想给陈伟打电话,又怕打扰他。最后,我给他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复。可能睡了。

我回到房间,婆婆还在睡。我躺下,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婆婆一大早起来做早餐,煎蛋煮粥,还特意给我蒸了碗鸡蛋羹。“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我吃着鸡蛋羹,突然问:“妈,如果...如果我家里条件不好,您还会同意我和陈伟结婚吗?”

婆婆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这什么话,你是好孩子,家里条件好不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人品重要,性格重要。你看你,懂事,孝顺,工作稳定,这就够了。”她给我夹了块酱菜,“快吃,凉了。”

我低头喝粥。她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妈,”我又问,“您觉得,陈伟是个有担当的人吗?”

“当然,”婆婆毫不犹豫,“我儿子我知道,负责任,有担当。你看他对你多好,对你爸妈也好,工作也努力...”

“那如果...如果遇到大事,他会保护自己的家人吗?”

婆婆看着我,眼神有点疑惑:“晓月,你今天怎么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是不是和陈伟吵架了?”

“没有,就是随便聊聊。”

“夫妻没有不吵架的,磨合磨合就好了。陈伟脾气好,让着你,你别太较真。”她收拾碗筷,“对了,下午我约了隔壁楼的王阿姨,她儿媳刚生,我去取取经,学学怎么照顾月子。你自己在家行吗?”

“行,您去吧。”

婆婆出门后,我再次拿出手机,看陈伟的微信。他还是没回。我打过去,关机。

可能是在飞机上。我安慰自己。

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陈伟的邮箱——我知道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平时我从不看他隐私,但现在顾不上了。

收件箱里大多是工作邮件,没什么异常。我点开发件箱,最近一封是昨天凌晨发的,收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主题是“咨询”。

点开,内容很简单:“李医生,关于当年的医疗记录,我想了解更多细节。另外,如果我决定公开一切,会有什么法律后果?盼复。”

公开一切?法律后果?

我的手开始抖。陈伟在计划什么?他要公开什么?十四年前的真相?

我又查看已删除邮件,发现了几封同一个人的回复,但都被删了。我尝试恢复,但需要密码。

坐立难安。我站起来在客厅踱步,然后做了个决定:去陈伟的公司。

我知道他公司的地址,虽然没去过几次。打车过去,前台认识我,笑着说:“陈太太,陈经理出差了呀。”

“我知道,我来帮他拿点东西。”我尽量自然地说。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知道放哪儿。”

我走向陈伟的办公室。门锁着,但我有钥匙——陈伟给过我一把,说我偶尔可以来给他送饭。我很少用,今天派上用场了。

打开门,办公室很整洁。我打开他的抽屉,翻找可能的东西。在第二个抽屉里,我找到一个文件袋,上面写着“私人文件”。

打开,是一沓资料。最上面是几张照片,是林薇的墓——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写着“爱女林薇之墓”,没有立碑人名字,只有生卒年月:1991-2009。

照片下面是一份警方报告的复印件,很模糊,但能看到关键信息:“死者林薇,女,18岁,于2009年6月15日晚被发现于城南河中,经法医鉴定为溺水身亡,排除他杀可能,认定为自杀。”

自杀。官方结论是自杀。

但下面还有一份文件,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我仔细辨认,是陈伟的笔迹:

“2009年6月15日下午,妈叫小薇来家里谈。我本来要在场,但妈让我出去买东西。我回来后,小薇已经走了,妈说她同意了分手,会去打掉孩子。我不信,打电话给小薇,她不接。我去她家找,她不在。林姨说她没回来。我到处找,晚上十点,警察打电话来...”

后面的话被涂黑了,看不清楚。

再往下翻,是一份医疗记录的复印件,就是市妇幼保健院那份,上面有林薇的签名和手印。在“患者自述”一栏,写着:“压力大,不想要孩子,但男友希望留下。”

男友希望留下。和陈伟说的情况不一样。

文件袋最下面,是一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和林薇墓碑上的字一样:

“陈伟,我走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够坚强。告诉妈妈,对不起,我让她失望了。孩子我带走了,这样对大家都好。别找我,忘了我。小薇。”

这是遗书?可林姨说笔迹不像。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陈伟写的:“这不是小薇的字,是模仿的。我认得她的字。”

我的心跳加速。如果遗书是假的,那林薇就不是自杀,是他杀?谁会伪造遗书?为什么?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我吓了一跳,文件撒了一地。

是陈伟的助理小张,他端着咖啡,看到我也愣住了:“陈太太?您怎么...”

“我来帮陈伟拿点东西。”我急忙蹲下收拾文件。

“哦,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把文件塞回文件袋,抱在怀里,“我拿好了,先走了。”

“陈经理大概明天回来,需要我转告他您来过吗?”

“不用,我给他发过微信了。”我匆匆离开,能感觉到小张疑惑的目光。

回到家,我锁上门,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摊在桌上,一张张仔细看。

陈伟在手写记录的最后写道:“我知道真相,但我不能说。为了妈,为了这个家,我必须闭嘴。但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小薇,梦见那个孩子。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陈伟知道真相。他知道林薇不是自杀,但他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为了保护谁?他母亲?

我拿出手机,找到李医生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陈伟的电话,还是关机。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缠越紧。我摸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这是第一次胎动,但我没有喜悦,只有恐惧。

如果陈伟真的在计划“公开一切”,会有什么后果?婆婆会怎么样?我们的婚姻会怎么样?这个孩子...

门铃响了,是婆婆回来了。

我赶紧收拾好文件,塞到沙发垫下,去开门。

婆婆提着一袋东西,笑眯眯的:“王阿姨给了好多小衣服,都是她孙子穿过的,洗得干干净净。她说小孩子长得快,买新的浪费,这些就很好...”

她说着,突然停下,看着我:“晓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快去躺着,妈给你炖汤。”她扶我到沙发坐下,手碰到沙发垫,顿了一下,“这下面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没什么,靠垫吧。”我急忙说。

婆婆没再追问,去厨房了。我赶紧把文件袋拿出来,藏到卧室衣柜里。

晚饭时,婆婆做了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我喜欢的。但我食不知味。

“晓月,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婆婆给我夹了块肉。

“什么事?”

“你看,你现在怀孕了,陈伟工作又忙,我想搬过来常住,照顾你,等孩子生了,也能帮着带。”

我筷子停在半空:“妈,这太麻烦您了,您自己也有生活...”

“不麻烦,我一个人在老家也无聊,过来带孙子,多好。”婆婆笑着说,“房子我都想好了,次卧现在陈伟住着,等他回来,你们搬一起,我住次卧。等孩子生了,婴儿床放你们房间,或者放客厅,都行。”

我没说话。婆婆要搬过来常住?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每天都要面对她,面对这个可能逼死过林薇的女人?

“妈,这事等陈伟回来再说吧。”我低声说。

“他肯定同意,我是他妈,照顾媳妇孙子,天经地义。”婆婆又给我盛了碗汤,“多喝点,补身体。”

晚上,婆婆又打地铺陪我。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

半夜,我又听到她说梦话:“不是我...不是我推的...她自己跳的...”

我猛地坐起身。

婆婆在睡梦中皱着眉头,手在空中挥了挥:“走开...别来找我...”

我轻轻下床,蹲在她身边,轻声问:“妈,谁来找你?”

“小薇...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的血都凉了。

不是故意什么?不是故意推的?难道当年,是婆婆把林薇...

我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婆婆去买菜,我立刻给陈伟打电话。这次通了。

“晓月?我刚下飞机,在等行李。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陈伟,我有事问你,很急。”

“什么事?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是关于林薇的事,还有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陈伟说:“你知道了什么?”

“我见了林薇的妈妈,看了你笔记本,还去了你公司,看到了那些文件。”我一口气说完,“陈伟,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现在,马上。”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我马上回家,等我。”

一小时后,陈伟推门进来,风尘仆仆,眼睛里有血丝。婆婆还没回来。

我们坐在客厅,面对面。茶几上摆着那个文件袋。

“你看了多少?”他问。

“全部。”我说,“陈伟,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薇是怎么死的?你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伟双手抱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耐心等着,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