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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是陆家的保镖,爱了陆执十年。

白月光肇事逃逸那天,是我替她顶了罪。

监狱里,他隔着玻璃说:“等你出来,我要你。”

三年后,他捧着钻戒在记者面前求婚。

我却亮出国防大录取通知书:“陆先生,我是来划清界限的。”

后来军事演习直播,他疯了一样冲进镜头喊我名字。

而我的战机正掠过他头顶,奔赴更高远的山河。

第一章:影子

林晚星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沙发上男人冷硬的轮廓。陆执坐在那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脚步顿了顿,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替他捡起滑落在地毯上的文件,又去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水温正好,是他习惯的七分满。这是十年光阴烙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陆执没看那杯水,也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一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粗粝得扎人:“柔柔出事了。”

林晚星的心,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苏采柔,陆执心尖上的名字。那个笑容永远甜美、眼神永远清澈无辜的女人。她能出什么事?最大的事,恐怕就是陆执皱一下眉头。

“她在西山道撞了人。”陆执终于抬起眼,看向林晚星。那双总是盛着傲慢、命令,偶尔也有一丝对她这个“得力工具”满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的是焦灼,是彻骨的寒意,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看自己时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疼惜。“人当场就不行了。她慌了,跑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林晚星的耳膜上。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苏采柔的人生会瞬间崩塌,陆执的世界也会随之倾覆。

“现场有监控,拍到了她的车,但没拍清驾驶座的人。”陆执掐灭了烟,身体微微前倾,那压迫感便如实质般笼罩过来,他盯着她,像猎人审视着唯一可能替罪的羔羊,“晚星,我记得……你上个月,刚用那辆车送过柔柔去保养?车管所的记录,保险的紧急联系人,留的都是你的名字和电话。”

林晚星的指尖冰凉。是,苏采柔心血来潮想学车,拿她的驾照练手,嫌自己的车太招摇,常常借开陆家那辆相对低调的黑色轿车。林晚星作为陆执的贴身保镖,处理这些琐事理所当然。那些记录,不过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原来,每一份她替他、替苏采柔处理妥当的“琐事”,都在此刻,织成了一张将她牢牢困住的网。

“警方很快就会顺着线索查过来。”陆执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她心悸,那里面掺杂着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柔柔不能进去,一天都不能。她会疯的。她还有巡演,还有大好的人生……”

那我呢?陆执。林晚星想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人生呢?她从十六岁被陆家从那个泥泞的街头带回来,训练成他合格的影子,她的十年,她的全部,难道就不是人生了吗?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一丝一毫对她这个人的考量。没有。只有为苏采柔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必须解决问题的决绝。

“晚星,”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用这样低沉而专注的语调,仿佛她是唯一的救赎,“只有你能帮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她是孤儿,无牵无挂。因为她是陆家的“自己人”,嘴巴够严。因为她是保镖,身手好,心理素质强,编造一个“疲劳驾驶”的意外,逻辑上也勉强说得通。更因为……她爱他。这十年,她藏得很好,可他或许,早就洞若观火,只是不屑一顾。此刻,这却成了他手中最致命的筹码。

“三年。”陆执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冰冷的手指,却在半空停住,只是更紧地握成了拳,“最多三年,我想办法让你早点出来。等你出来……”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晚星混沌的脑海。十年渴求,十年仰望,无数次在深夜幻想过的场景,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方式,从他口中说出。没有温情,没有爱意,只有一场赤裸裸的交易。用她三年的自由,或许更久,去换他一句“我要你”。

多么讽刺。又多么……可悲。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客厅里静得可怕,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林晚星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一下,又一下,仿佛正在坠入无底深渊的回响。

她应该拒绝的。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走出这扇门,走出陆执的世界。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十年的习惯,十年的仰望,早已刻进骨髓。他是她的主人,是她的信仰,是她贫瘠生命里唯一的光源。即使那光,从未真正温暖过她。

苏采柔惊恐含泪的脸,陆执焦灼疲惫的眼,交替在她眼前晃动。最后定格在陆执那句“我要你”上。像一个魔鬼的许诺,明知是深渊,却带着诱人沉沦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晚星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

陆执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那里面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酷。他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往日掌控一切的神情,只是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后续的事情,陈律师会处理。”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你……准备一下。柔柔那边,我会安抚。”

林晚星没再说话。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那个位于别墅一楼角落、常年不见阳光的小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疼。她只是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去。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寂静,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终于剪断了她与过去十年,那千丝万缕、卑微又执着的牵连。

影子,终究是要消失在黑暗里的。只是这一次,是她自己,主动走进了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之中。

第二章:铁窗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巨响,似乎还在耳膜深处震颤。那声音隔绝的不仅是自由,更像是一道闸门,将她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贫瘠的、单调的、只围绕着一个陆执旋转的人生——彻底斩断。

编号 34721。这是她在这里的新名字。

入狱流程机械而冰冷,像一道早已设定好的程序,剥去她的外衣,也试图剥去她的尊严。指纹、虹膜、照片……每一个步骤都在提醒她:林晚星不存在了,现在只有犯人 34721。

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织物混合的古怪气味,尺寸不太合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抱着领到的单薄被褥和洗漱用品,跟着面无表情的女狱警穿过长长的、回声沉重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后面,偶尔会闪过几道或麻木、或好奇、或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潮湿的苔藓。

她的监室在最里面。门打开,一股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逼仄的空间,四张上下铺,已经住了三个人。靠窗下铺的女人抬起头,三十多岁的样子,脸颊上有道淡淡的疤,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打量着她,没说话。上铺探出个年轻女孩的脑袋,眼神怯生生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

“你的床。”狱警指了指靠门的上铺,语气平淡无波,说完便转身锁门离开。

铁锁扣合的“咔哒”声,让林晚星的心也跟着一坠。她沉默地爬上床铺,动作有些迟缓。床板很硬,铺上被褥也只是聊胜于无。她躺下,盯着头顶上方不到一米处的、被岁月熏得泛黄的天花板,上面有细微的裂纹,蜿蜒曲折,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第一天,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窥视中度过。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也没有开口的欲望。饭点,跟着人流去食堂,铝制餐盘里的食物寡淡粗糙,她味同嚼蜡,却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尽管她不知道,在这里,体力和清醒还能用来做什么。

夜深了,监室里响起不均匀的鼾声和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响动。林晚星睁着眼,监狱高墙上那一方小小的、被铁栏分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塔楼探照灯偶尔扫过的惨白光晕。她想起陆家别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璀璨的城市夜景。陆执有时会在那里站很久,背影挺拔却孤寂。而她,总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注脚。

他说:“等你出来,我要你。”

那句话此刻回想起来,褪去了最初那一点惊心动魄的虚幻光彩,只剩下冰冷坚硬的本质。一场交易。一句空头支票。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才能让她确认,这不是噩梦,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适应期过得缓慢而煎熬。监狱有监狱的规则,明面的,暗里的。林晚星很快学会了低头,避开不必要的冲突,完成指定的劳动任务——最初是缝纫,后来因为她身体底子好,被调去仓库搬运货物。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有时能让她暂时忘记思考,只剩下肌肉的酸痛和疲惫。

疤脸女人叫红姐,似乎是这个监室默认的头儿。她没为难过林晚星,但也没表现出任何善意,只是冷眼旁观。那个爱哭的年轻女人叫小芸,是因为经济问题进来的,胆子小,常常偷偷抹眼泪。上铺的女孩叫阿敏,话不多,但手脚勤快。

平静在半个月后被打破。放风时间,林晚星独自站在操场角落,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个其他监区的女犯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高壮的女人,眼神不善地盯了她很久。

“新来的?听说是个‘忠心护主’的替罪羊?”高壮女人嗤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带着明显的挑衅,“长这副模样,给人家当狗,人家少爷真能看上你?”

周围的视线聚拢过来,夹杂着低低的哄笑和议论。林晚星的身体瞬间绷紧,那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但她没动,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哑巴了?听说以前是保镖?很能打?”高壮女人走近两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污浊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来,让姐看看,你这狗腿子有多硬。”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推搡向她的肩膀。林晚星侧身,那手落了空。动作很轻微,几乎是本能地规避。但对方显然被激怒了。

“还敢躲?”高壮女人脸色一沉,挥手就朝她脸上扇来。

林晚星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紧,用的是巧劲,没让对方感到剧痛,却也无法挣脱。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看着对方因恼怒而涨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这里打架,双方加刑。你想试试?”

高壮女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对上林晚星那双漆黑沉静、不见丝毫慌乱的眸子,心里莫名地一怵。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旁边她的同伙想上前,被红姐不知何时带着人拦了一下。

僵持了几秒。高壮女人啐了一口,猛地抽回手,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丢下一句“走着瞧”,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林晚星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红姐走到她身边,没看她,望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淡淡说了句:“在这里,太扎眼,或者太软弱,都活不好。你刚才,做得不算错。”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红姐没回应,走开了。但那天之后,监室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小芸阿敏看她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不再是纯粹的陌生和疏离。红姐依旧冷淡,但偶尔会指使她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帮忙递个东西,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时间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林晚星习惯了凌晨五点的起床哨,习惯了冰冷的水泥地和永远嘈杂的环境,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只在无人看见的夜晚,任由那无边的孤寂和钝痛啃噬自己。

她开始极度渴望得到外界的消息。任何消息。但探视日遥遥无期,陆执那边,也杳无音信。他是否安抚好了苏采柔?是否真的在想办法让她“早点出去”?那句“我要你”,他是否还记得?还是说,从他转身离开法庭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她只能等待。在日复一日的劳作、放风、熄灯号中等待。在无尽的沉默和自我的对抗中等待。

直到入狱后的第三个月,第一次探视日来临。

名单里有她的号码。

那一整天,林晚星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缝纫机针数次扎到手指,搬运货物时差点绊倒。同监室的人都看出了她的异常,但没人问。

下午,被狱警叫到名字时,她的心跳如擂鼓。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进探视室。长方形的房间,被厚厚的玻璃隔成两半,两边有电话听筒。玻璃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陆执。

是陆家的陈律师。那个帮她“处理后续”,将她罪名坐实、刑期钉在三年的人。

陈律师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隔着玻璃,对她公式化地点了点头,拿起听筒。

林晚星慢慢坐下,也拿起听筒。手指冰凉。

“林小姐,在里面还好吗?”陈律师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平稳,专业,不带丝毫个人感情。

林晚星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还好。”

“陆先生让我来看看你。”陈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符合规定的,我会尽量安排。”

需要?她需要什么?需要自由?需要真相?需要一句解释,或者哪怕只是……一句问候?

“他……”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字,“陆先生,还好吗?”

“陆先生很好。”陈律师的回答滴水不漏,“苏小姐受了些惊吓,但已经无碍,巡演计划也在逐步恢复。陆先生最近很忙。”

很好。无碍。很忙。

所以,没有人需要为这场变故付出真正的代价。除了她。

“苏小姐她……有没有什么话……”林晚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或许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证明那三年交换来的东西,并非完全虚无。

陈律师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苏小姐情绪已经稳定,她让我转达……谢谢。”

谢谢。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林晚星早已麻木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另外,”陈律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通过狱警转递进来,“这是陆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信封很普通,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卡片。林晚星接过,指尖有些颤抖。她打开。

不是卡片。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陆执和苏采柔。背景像是某个高级餐厅的露台,夜色温柔,灯火璀璨。苏采柔依偎在陆执怀里,笑容明媚甜美,仰头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和依赖。陆执的手揽着她的肩,微微低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似乎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陆执刚劲有力的笔迹:

“安心。”

落款只有一个字:“执。”

林晚星捏着照片,指节用力到泛白。玻璃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比不上心里那股瞬间涌上、又迅速冻结成冰的寒意。

安心。

他让她安心坐牢,看着他如何与他的心爱之人,岁月静好。

听筒里,陈律师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提醒她遵守监规,好好表现之类。但林晚星已经听不清了。嗡嗡的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听筒。没有说再见。

然后,在陈律师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她站起身,没再看那张照片一眼,也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跟着狱警,一步一步,走回那条漫长而昏暗的走廊。

照片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边角硌得生疼。

那一点点由十年卑微爱恋和一句空洞许诺所支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东西,在这一刻,随着这张照片,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粉末都没有剩下。

铁窗之外,天空依旧灰蒙。而铁窗之内,有什么东西,真正地死去了。

第三章:微光

探视日之后,林晚星沉寂了很久。不是刚入狱时那种带着戒备和茫然的沉默,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她照常出工、收工、吃饭、睡觉,但眼神是空的,动作是机械的,整个人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精准地完成每一个指令,却没有灵魂。

同监室的人都察觉了。小芸和阿敏私下交换着担忧的眼神,红姐依旧不多话,只是有次林晚星在仓库搬货时走了神,差点被掉落的箱子砸到,是红姐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红姐松开手,看着她苍白的脸,皱了皱眉,丢下一句:“想死,别连累别人。”然后转身走了。

林晚星靠着冰冷的货架滑坐到地上,看着自己磨出水泡又破裂、结了薄茧的手掌。死?她没想过。但活着,似乎也感觉不到意义了。十年信仰崩塌,三年刑期像望不到头的荒漠,而那句“我要你”,如今看来,不过是个卑劣的玩笑。她像一艘失了舵的船,在茫茫海上漂着,不知去往何方。

劳动任务再次调整,她被分到了监狱图书馆。这大概是陈律师“符合规定的安排”之一。图书馆很小,藏书不多,大多是些过时的杂志、通俗小说,以及一些基础的法律、种植、缝纫类书籍,覆盖着一层薄灰。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犯,姓周,因为经济犯罪进来的,话不多,但做事仔细。林晚星的工作就是整理书籍,打扫卫生,办理简单的借阅登记。

这里比车间和仓库安静得多。阳光透过高高的、装着铁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寂静,空旷,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周姨偶尔的轻咳。

一开始,林晚星只是麻木地擦拭书架,将放乱的书归位。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一个角落时,手指拂过一排硬壳书的书脊。其中一本格外厚重,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烫金的字迹模糊不清。她下意识地抽出来。

《高等数学》。下面还有几本:《大学物理》、《基础电子学》、《航空航天概论》……很旧的书,出版年代久远,书页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借阅记录卡夹在里面,最后一次借出,已经是七八年前。

这些书,和这个图书馆,和这座监狱,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某个早已离开的囚犯留下的遗迹,又或者,是某个管理者一时心血来潮的捐赠,然后就被彻底遗忘在这个角落。

林晚星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高等数学》。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图形,像天书一样映入眼帘。她文化程度不高,十六岁后就在陆家接受格斗、安保、驾驶等训练,文化课只停留在最基本的识文断字。这些东西,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

可她却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那些奇异的符号,复杂的推导,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那个世界,没有陆执,没有苏采柔,没有替罪与背叛,没有铁窗和绝望。那个世界,是纯粹的,冰冷的,却也是……有秩序的,有逻辑的,可以靠努力去理解、去攀登的。

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倏地闪了一下。

她把书放回原处。但接下来的几天,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到那个角落,目光扫过那几本蒙尘的厚书。图书馆很闲,周姨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盹或者看她自己带来的言情小说。林晚星在完成工作后,有大把的空闲。

终于,在一个午后,阳光依旧慵懒,图书馆里只有她和打盹的周姨。她再次抽出了那本《高等数学》,走到离窗户最近、光线最好的那张旧木桌旁,坐下。摊开书,从第一页,前言开始。

果然是天书。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懂。看了不到两页,眼皮就开始发沉,烦躁感涌上来。她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就这样放弃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高墙,电网,塔楼。被切割成一小块的、毫无生气的灰色天空。这就是她未来三年的全部视野。不,或许不止三年。出去之后呢?回到陆执身边,继续做他的影子,他的工具,等待他那句或许永远不会兑现、即便兑现也充满施舍意味的“要你”?

胃里一阵翻搅,是比饥饿更难受的感觉。

她重新低下头,翻开书。这次,她跳过了前言,直接看第一章,第一节。从最基础的集合与函数开始。依然艰难,但好像……稍微能摸到一点边了。她找到纸笔——图书馆有供登记用的铅笔和废纸——开始试着抄写那些公式,画那些坐标图。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直到周姨醒来,走到她身边,她都没察觉。

“看这个?”周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林晚星惊了一下,下意识想把书合上,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周姨却只是瞥了一眼书页,又看了看她面前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这本啊,是以前一个老家伙留下的,听说他以前是大学老师,犯了事,没等到出去就病死了。这些书没人看,你要是感兴趣,就拿去看吧,别弄丢弄坏就行。”

说完,周姨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她的位置,继续打盹去了。

林晚星怔了怔,看着周姨佝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中厚重的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上来,不是喜悦,更像是在溺水时,突然抓住了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稻草。

从那以后,图书馆成了林晚星在监狱里唯一的“避难所”。她开始系统地看那些书。从最基础的数学开始,然后尝试啃物理。过程极其痛苦,常常是看了半天,头晕眼花,却进展寥寥。很多概念根本无从理解,没有老师,没有网络,甚至连一本像样的参考书都没有。她只能一遍遍死磕,反复看,反复抄,试图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

红姐有次来图书馆借小说,看到她趴在桌上,对着物理书上一道关于力学的例题眉头紧锁,铅笔头都快咬烂了。红姐什么也没说,借了书就走了。但第二天放风时,红姐经过她身边,似乎无意地丢下一句:“仓库后面杂物间,最底下那个破木箱里,好像有几本没被收走的旧课本,什么科目的忘了,你要是有胆去翻,说不定能垫桌脚。”

林晚星心脏猛地一跳。监狱里私自翻找“违禁”物品是冒险的。但红姐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着红姐走远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当天夜里,借着去仓库清点库存的机会(这是她表现好新争取到的),林晚星摸到了那个杂物间。灰尘呛人,她在昏暗中摸索,果然找到了那个破木箱。里面乱糟糟堆着些报废的工具、旧工作服,还有几本被压得皱巴巴、封面残缺的旧书。她飞快地翻检,心跳如鼓。真的找到了!一本初中数学,一本高中物理,还有半本化学笔记,字迹潦草,但内容还在。

像找到了宝藏。她迅速把几本书塞进工作服里,用宽大的衣服遮掩好,强作镇定地离开。

有了这几本基础教材,自学终于有了一点点方向。她从初中的知识点开始补起,一点点往上啃。过程缓慢得像蜗牛爬行,无数个夜晚,她蜷在监室上铺,借着走廊彻夜不熄的微弱灯光(这并不合规,但她小心地避开了巡查),用铅笔在废纸背面写写画画。手指冻得僵硬,眼睛酸涩流泪,大脑因为过度思考而嗡嗡作响。挫败感如影随形,一个定理可能卡住她好几天,一个公式推导怎么也绕不明白。

每当这个时候,陆执和苏采柔相拥的照片,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刺痛她的神经。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和让她“安心”的照片。恨意和屈辱像毒藤缠绕上来,几乎要将她拖回那片绝望的泥沼。

但下一秒,她会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清醒。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符号和图形上。解题,推导,理解……在这个过程中,她暂时忘记了陆执,忘记了监狱,忘记了时间。世界缩小到眼前的方寸之地,只剩下她和那些亟待攻克的难题。每一次,当她终于弄懂一个概念,解出一道哪怕再简单的题目时,那种从混沌中挣脱出一线清明的感觉,虽然微小,却真实地带来了一丝……活着的感觉。

那不是快乐,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充实。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海上,她终于有了一块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浮木。虽然不知道这块浮木能漂向哪里,但至少,她不再只是被动地随波逐流,被绝望吞噬。

红姐偶尔会瞥一眼她带回来的、写得密密麻麻的废纸,依旧不说话。小芸和阿敏起初好奇,后来见她只是埋头写画,也从不过问。只有周姨,有一次在图书馆,看到她终于解出了一道困扰许久的数学题,虽然步骤笨拙,答案却正确时,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淡:“脑子还行,没锈死。”

林晚星抬头,对上老人浑浊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堵。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在书页翻动和铅笔摩擦纸张的声响中,悄然滑过。

入狱第一年快要结束的时候,林晚星已经磕磕绊绊地自学完了初高中的数理化主要框架。她开始向更高阶的内容发起冲击,同时,也注意到了那本《航空航天概论》。它更像一本科普读物,介绍了飞行器的基本原理、发展历史、各国空军概况等等。文字比数学物理生动,配有简单的插图。

她看得入了迷。那些关于蓝天、关于速度、关于突破极限的描述,像一束强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昏暗压抑的世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陆家那座精致却冰冷的牢笼,除了监狱这堵绝望的高墙,天地如此广阔。有一种职业,可以御风而行,守护的是整个国家的领空。

一个模糊的、疯狂得几乎可笑的念头,在心底最深处,悄悄破土。像一颗被压在巨石下的种子,明知希望渺茫,却依然倔强地想要向着那束光生长。

她知道这有多不切实际。她的年龄,她的学历,她的案底……每一条都是天堑。但,这个念头本身,就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给了她一个方向,一个……盼头。

不是为了陆执。不是为了任何人。

只是为了自己。林晚星。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相关的信息。从那些旧书里,从偶尔流入监狱的、过期的报纸杂志缝隙中(周姨有时会默许她留下一些),甚至从新进来、见识稍广的狱友只言片语的闲聊里。她知道了一个名字:国防科技大学。那是无数向往那片蓝天的人心中的圣地。她也隐约知道了,要进入那里,需要通过异常严苛的选拔,对身体、意志、尤其是文化成绩的要求,高到令人望而生畏。

这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狠劲。既然有了目标,无论多渺茫,总要试试。

自学变得更加有计划性,也更加艰苦。数学、物理是重点,她开始尝试学习更深入的英语——图书馆居然有一本破旧的英汉词典和几本英文简易读物。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知识。劳动任务依旧繁重,她只能在一切缝隙时间里学习:休息的十分钟,排队打饭的片刻,熄灯前那一点时间……她甚至利用仓库搬运的机会,偷偷测量各种物体的尺寸、重量,在心里默默计算受力、速度,把现实世界当成练习场。

身体也成了需要攻克的难关。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监狱安排的体能劳动,开始在有限的条件下,给自己加练。清晨提前醒来,在监室狭小的空间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放风时,绕着操场一圈圈跑步,风雨无阻。她知道,要接近那个目标,她需要比常人更强韧的体魄。

红姐把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有一天,林晚星在放风时跑步,跑得大汗淋漓,几乎脱力,还在咬牙坚持。红姐走到操场边,点了根皱巴巴的烟(监狱里弄到烟不容易),看着她跑过面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喂,34721。”

林晚星停下脚步,喘着气看她。

红姐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她,看向高墙外看不见的远方:“你心里那团火,别烧得太旺,省着点用。这地方,最擅长浇灭的就是你这种东西。但也别让它灭了。”她弹了弹烟灰,“真要想出去干点什么,先学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林晚星胸口起伏,汗水沿着额角滴落。她看着红姐被烟雾模糊的侧脸,点了点头。红姐的话,她听懂了。是提醒,也是一种……罕见的、别扭的鼓励。

好好活下去。不是为了熬过刑期,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地走出去,走到那片更广阔的天空之下。

深夜,她再次拿出那张陆执和苏采柔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第一次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觉得那画面很遥远,很模糊,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用铅笔,在照片背面,陆执写的“安心”两个字旁边,极轻地,划了一道斜杠。

然后,她翻过照片,在空白处,用最小的字,写下一个日期——那是她根据记忆和推算,预估的自己可能出狱的日子。又在那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

“国防大。”

“林晚星。”

字迹很浅,却无比清晰。

她将照片重新藏好。躺下,闭上眼睛。

监室里依旧有鼾声,有梦呓,有铁窗外永不疲倦的探照灯光扫过的痕迹。

但林晚星的心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那簇微弱的火苗,在胸腔里静静燃烧着,照亮了前方漫长而崎岖的道路。

虽然依旧看不到尽头,但至少,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哪怕,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第四章:断刃

监狱里的日子,像锈蚀的齿轮,咬合着单调的节拍,缓慢转动。第二个年头,就在书页翻动、铅笔沙沙、汗水滴落和肌肉的酸痛中,滑过了一半。

林晚星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白天,完成监狱分配的各项劳动,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图书馆,整理、打扫,然后在周姨默许的角落里,与那些艰深的书籍搏斗。晚上,在监室熄灯前后那一点宝贵的时间里,蜷在床上,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反复演算、记忆。清晨,在其他人还在沉睡时,她已悄悄起身,在逼仄的空间里进行体能训练。

目标明确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些,也更能忍受了些。那些数字、公式、定理,像一块块砖石,在她心中垒砌起一道与外界隔绝、却通往某个未知远方的墙。身体在持续的磨砺下,变得更结实,也更轻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耐力在提升,反应依旧敏锐。这是她十年来从未丢弃的老本行,如今,却似乎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不再是为了保护某个人,而是为了武装自己,奔向那个渺茫却炽热的梦想。

同监室的人对她的“古怪”行为早已习以为常。小芸有时会好奇地问她在学什么,林晚星只是简单回答“一点文化课”,小芸似懂非懂,也不再追问。阿敏偶尔会把自己省下的一小块肥皂或一支快用完的铅笔芯递给她。红姐依旧话少,但林晚星注意到,有次她在仓库搬运重物,红姐会不着痕迹地帮她搭把手;还有一次,她在图书馆因为一道物理题苦思冥想、错过了晚饭时间,是红姐把她那份已经冷掉的馒头和菜汤,用旧报纸包着,留在了她的床铺上。

这种沉默的、不带任何怜悯的照拂,让林晚星冰冷的心房,偶尔会漏进一丝微弱的光。她知道,红姐或许看出些什么,但从未点破。这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尊重。

变化发生在秋末的一个下午。那天,林晚星被临时抽调去协助维修监区一段破损的围墙外围铁丝网。这不是轻松活,需要体力,也需要细心。和她一起的是另外几个女犯,其中就有当初在放风时挑衅过她的那个高壮女人,叫王凤,还有她的两个跟班。

王凤显然还记得那次的不快,看向林晚星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鸷。活干到一半,休息哨响。大家散开找地方喝水休息。林晚星走到稍远一点的墙角,拧开自己带来的水壶。

就在这时,王凤和她的一个跟班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咱们的‘高材生’吗?”王凤抱着胳膊,斜睨着她,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天天抱着书本,装什么文化人?怎么,还想出去考状元啊?”

林晚星拧紧水壶盖子,没说话,想从旁边绕开。

王凤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她,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上次放风,给你脸了是不是?别以为有红姐那老女人给你撑腰,我就动不了你。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跟班在一旁帮腔:“就是!凤姐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晚星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王凤。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是像深潭一样,映出对方扭曲的脸。“活还没干完。”她只说了四个字。

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王凤。她猛地伸手,一把推向林晚星的肩膀:“给脸不要脸!”

林晚星侧身,王凤推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更加恼羞成怒。“找死!”她低吼一声,挥拳就朝林晚星脸上砸来,拳风狠辣,显然练过几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晚星格挡,擒拿,反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她受过最专业的格斗训练,即便这两年多有荒废,底子还在。王凤粗野的打法在她面前破绽百出。

“啊!”王凤惨叫一声,手腕被反向扭住,剧痛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跟班吓傻了,愣在原地。

不远处其他女犯和负责监督的狱警被惊动,看了过来。

林晚星立刻松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呼吸平稳,只是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因为疼痛和震惊而面容扭曲的王凤。

狱警快步走过来,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动手?”

王凤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抢先告状:“报告!她……她突然打我!无缘无故就动手!”她指着林晚星,眼神怨毒。

跟班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对!我们都看到了,是她先动的手!凤姐就是过去说句话,她就打人!”

狱警狐疑的目光转向林晚星:“34721,你说!”

林晚星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报告,是她先推搡我,并挥拳攻击。我进行了必要的防卫。”

“你放屁!”王凤尖叫,“明明是你……”

“够了!”狱警打断她们的争吵,看了看两人。王凤手腕红肿,显然吃了亏;林晚星身上干干净净,连头发都没乱。现场没有其他目击者愿意主动作证(谁也不愿惹麻烦),成了一笔糊涂账。但打架是事实。

“不管谁先动手,在劳动区域私自斗殴,严重违反监规!”狱警板着脸,“你们两个,还有你,”他指向那个跟班,“扣当月考评分数!今天剩下的活加倍完成!再有下次,直接关禁闭!听明白没有?”

王凤不甘地瞪着林晚星,但在狱警严厉的目光下,只得低头:“明白了。”

林晚星也垂下眼睫:“明白了。”

风波看似平息。但林晚星知道,梁子结得更深了。王凤那种人,睚眦必报。

果然,几天后的夜晚,林晚星在监室熄灯后,照例偷偷拿出藏在床垫下的书本和纸笔,就着微光看一道物理题。突然,监室门上的小窗被从外面猛地敲响,声音粗暴。

“34721!出来!”

是值班狱警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林晚星心一沉,迅速将东西塞回床垫下,整理了一下衣服,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狱警,脸色不善。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书籍和书写工具,还在熄灯后违规使用,影响他人休息!”一名狱警冷冷道,“现在,立刻对你的个人物品和床铺进行检查!配合点!”

监室里其他人都被惊醒,坐起身,紧张地看着。

林晚星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私藏“违禁品”、违规作息,这些罪名可大可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举报,显然是王凤的报复。她的床铺位置靠门,熄灯后走廊的光确实能照到一点,但这在管理相对宽松的女监区并不罕见,通常狱警睁只眼闭只眼。除非有人特意举报。

她看向红姐。红姐靠在床头,阴影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狱警已经开始动手翻查。被褥被抖开,床垫被掀起。那几本她视若珍宝的旧课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纸、铅笔头,还有……那张陆执和苏采柔的照片,全部暴露在手电筒刺眼的光线下。

“这是什么?”狱警拿起那本破旧的《高等数学》,又翻了翻那些写满公式的废纸,眉头紧皱。当他拿起那张照片时,眼神更添了几分审视。照片上那对衣着光鲜、背景奢华的男女,与这阴暗的监狱格格不入。

“报告,这些是图书馆允许借阅的书籍,我在学习。”林晚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纸笔是登记用的。照片……是私人物品。”

“学习?”狱警嗤笑一声,“在这里学这些?你想干什么?照片上的人是谁?跟你什么关系?”他晃了晃照片,背面陆执的字迹隐约可见。

林晚星抿紧嘴唇。她不能说。说了,只会引来更多麻烦和探究,甚至可能牵连到陆执——虽然他已将她弃如敝履,但她残存的那点可笑自尊,或者说是对自己过去十年彻底的否定,让她不愿再提起这个名字。

“不说话?”狱警失去了耐心,将东西一股脑收走,“私藏未经允许的书籍和大量书写材料,违反作息规定,物品来源可疑!34721,现在跟我们去禁闭室!接受进一步审查!”

禁闭室。那个完全黑暗、无声、只有狭窄空间和冰冷地板的恐怖地方。关进去,短则三天,长则一周甚至更久,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会留下严重的违纪记录,影响减刑,更是与她心中那个秘密目标背道而驰。

“报告!”林晚星挺直脊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书籍是周管理员允许我阅读的!纸笔是图书馆公用物品,我只是借用记录学习心得!我没有影响他人!举报不实!”

“周管理员?”狱警皱眉,对另一人示意,“去把周萍叫来问问!”

周姨很快被带来,睡眼惺忪,但看到地上的东西和脸色苍白的林晚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书,是你允许她看的?”狱警问。

周姨看了看那些书,又看了看林晚星,慢吞吞地开口:“是啊,我让看的。图书馆的书,落灰也是落灰,有人愿意看,不是坏事。那些纸笔,登记本不够用的时候,是用废纸记过些东西。怎么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理所当然,反而让狱警一时语塞。

“那这张照片呢?”狱警举起照片,“这总不是图书馆的东西吧?这上面的人是谁?”

周姨瞥了一眼照片,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个人物件吧。咱们这儿,谁还没点过去的东西。”

狱警的脸色阴晴不定。周姨在监狱待得久,平时也算安分,她的话有一定分量。而且,为了这点“违禁品”大动干戈,似乎也有点小题大做。但举报已经接了,人也抓了现行……

“就算书籍和纸笔有解释,熄灯后违规使用,影响同监室人休息,总是事实!”另一名狱警试图找补,“必须处罚!”

一直沉默的红姐,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报告,她没影响我休息。我觉浅,有点光就醒,她那边很小心,我没觉得吵。小芸,阿敏,你们呢?”

小芸和阿敏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没影响,我们都睡得很好。”

红姐在监室里显然有威信,她的话让狱警再次犹豫。事情似乎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误会。

最终,或许是看在周姨和红姐的面子上,或许是不想多事,狱警没收了那几本基础课本和大部分演算纸,警告林晚星下不为例,并罚她打扫图书馆和仓库一周,取消了这次事件。

东西被拿走时,林晚星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块。尤其是那张照片,被狱警随手扔进证物袋。她看着它消失,心里竟奇异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扔掉了一个背负已久的、耻辱的枷锁。

狱警离开后,监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林晚星默默地整理好床铺,躺下。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久,红姐的声音幽幽传来,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王凤那个蠢货,也就这点手段。你自己也小心点,锋芒太露,容易折。”

“谢谢。”林晚星对着黑暗,轻声说。她知道,今晚若不是周姨和红姐,禁闭室是免不了的。

“用不着。”红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危机暂时解除,但损失是惨重的。最重要的基础课本没了,意味着自学的难度陡增。那些演算纸是她一年多来的心血,上面有她一步步推导的痕迹,有她反复记忆的重点。现在,一切几乎要从头开始。

更深的寒意,来自内心。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依然脆弱。一个小小的举报,一次不怀好意的算计,就可能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向上的希望掐灭。王凤不会罢休,类似的事情可能还会发生。而她的目标,容不得半点差错。

必须更小心,更隐蔽。也必须……更快。

她开始调整策略。学习时间更加碎片化,利用一切无人注意的间隙,在脑海里默念公式,推演过程。体能训练转移到更隐秘的时间地点,比如清晨洗漱时,快速完成几组动作;放风时,利用慢跑和伸展,锻炼不同的肌群。她不再留下任何书面痕迹,所有思考都只在脑中完成。

她主动找周姨,询问是否还有其他“没人要”的旧书。周姨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几天后,又塞给她两本卷了边的、讲机械原理和电路基础的旧教材,还有半本没了封皮的英语语法书。

“最底下压箱底的,快烂了,你看完记得还回来,别让人瞧见。”周姨的声音依旧平淡。

“谢谢周姨。”林晚星接过,像接过救命的甘霖。

时间继续流淌。失去课本的打击,反而让她更加专注,记忆更加深刻。她发现,当无法依赖纸笔时,大脑的潜力被逼迫着挖掘出来。那些公式、定理,不再是写在纸上的符号,而是烙印在脑海里的图案。解题过程,变成了一场场无声的、在思维空间里进行的精密演算。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学习监狱里生存的智慧。如何避开不必要的冲突,如何从看似无用的信息中提取有价值的碎片,如何与不同的人保持恰当的距离。红姐偶尔会点拨一两句,关于人性的阴暗,关于规则的漏洞,关于如何在不触犯底线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冬天来了,监狱里格外阴冷。林晚星的手指生了冻疮,又痛又痒,握笔都困难,更别提做那些细微的演算。她就把题目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在放风时,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结了霜的地面上,轻轻划拉看不见的算式。

春节前夕,监狱组织了一场小型的“迎新晚会”,其实就是各监区出几个节目,算是难得的放松。林晚星对这些没兴趣,躲在人群后面,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卡住的一道力学题。

晚会嘈杂,音响刺耳。忽然,一阵熟悉的旋律,透过劣质音响飘了出来。是一首老歌,曲调舒缓,带着淡淡的忧伤。林晚星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陆执车里常放的一首歌。有段时间,他心情不好,就会独自开车出去,放这首歌,循环播放。她作为保镖,沉默地坐在副驾驶,陪着他,看着车窗外的霓虹流转,听着那哀婉的调子一遍遍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那是她离他内心最近,也最远的时候。

歌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刻意封闭的记忆闸门。陆执冷漠的侧脸,苏采柔甜美的笑容,法庭上法官宣判的声音,监狱铁门关闭的巨响,探视室里陈律师公式化的脸,照片上相依的两个人……无数画面汹涌而来,夹杂着曾经的痴恋、卑微的仰望、刺骨的背叛和冰冷的绝望。

胃部猛地抽搐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呼吸。周围欢闹的人声、音乐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臟钝痛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甲深深抠进墙皮。

“喂,你没事吧?”旁边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问了一句。

林晚星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松开手,墙皮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没事。”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有点闷。”

她转身,离开了喧闹的现场,独自走回监室所在的走廊。寒冷的气息包裹上来,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那首歌,那些记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提醒她过去并非真的过去。它仍蛰伏在心底某个角落,伺机而动,试图将她拖回泥沼。

但,也仅仅是提醒而已。

她走到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刷过双手,冻疮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捧起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模糊不清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为寒冷和用力抿着而失去血色。但那双眼睛,漆黑,沉静,不再有迷茫,也不再有为谁而亮的卑微光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像经过淬火的钢铁。

陆执,苏采柔,陆家,过去十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镜面上朦胧的水汽,正在被一点点擦去。

清晰的,只有镜中这个叫林晚星的女人。

和她心中那簇,无论如何也不肯熄灭的火苗。

晚会散场的嘈杂声隐约传来。林晚星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渍,转身,挺直脊背,朝着监室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坚定。

寒冬终会过去。而她,必须熬过去。

为了那个写在照片背面、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更为了,彻底告别镜中那个,曾经卑微如尘的影子。

第五章:蛰伏

第三个年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中到来。日历一页页撕去,刑期的终点从遥不可及,渐渐变得可以触摸。但林晚星的心境,却并未随着出狱日的临近而变得轻松或雀跃。相反,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态势,像拉满的弓弦,无声地贯穿了她的每一天。

王凤那边的明枪暗箭并未停止。有时是劳动分配上故意使绊子,有时是散布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但有了上次的教训,林晚星更加谨慎,尽量避开正面冲突,行事滴水不漏。红姐的庇护和周姨的默许,也形成了一层无形的保护网。几次小摩擦,都被她巧妙地化解或借力打力平息下去。王凤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恼火却无可奈何。

外部的威胁尚可应对,内心的焦灼却与日俱增。距离那个秘密的目标——国防科技大学——的招生季,越来越近了。尽管她清楚,以她目前的状况,这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既然决定了方向,她就不允许自己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出狱前,做好尽可能充分的准备。文化课是重中之重。失去课本后,自学变得异常艰难,但同时也逼迫她将基础打得异常牢固。她像反刍动物一样,反复咀嚼、消化那些仅存于脑海中的知识点。数学的逻辑,物理的规律,英语的语法结构,甚至从零碎资料中拼凑出的时政、军事常识,都被她分门别类,构建成一张粗糙却逐渐清晰的知识网络。

体能更是不能有丝毫松懈。她知道,那样的地方,对身体的考验只会比监狱更加严酷。她给自己制定了更严苛的训练计划。除了基础的耐力、力量、速度练习,她开始加入爆发力、协调性和反应速度的训练。没有器械,就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床铺做仰卧起坐,墙壁做靠墙静蹲,狭窄的走廊练习折返跑和快速变向。放风时的操场,成了她模拟长途奔袭和障碍穿越的场地。她观察警卫的巡逻规律,计算时间,在有限的自由空间里,榨取最大的训练价值。

身体的疲惫达到极限时,大脑反而异常清醒。她会在精疲力竭的深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预演走出监狱大门后的每一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获取身份证明,如何查找招生信息,如何准备材料,如何应对可能的质疑和阻碍……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存在无数变数,每一个变数都可能让她的计划胎死腹中。但她不能停,只能不断地想,不断地推演,不断地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支撑她的,不再是当初对陆执那句空话的虚幻期待,甚至不再仅仅是对广阔天空的向往,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动力——一种想要彻底挣脱过去、掌控自己命运的决绝。每一次累到几乎虚脱,每一次被难题逼到绝境,眼前闪过的,不再是陆执和苏采柔相拥的画面,而是高墙电网外那片被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她要走出去,走到那片天空之下,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到一个陆执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世界。

这种蛰伏般的、向内的用力,让她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话更少了,眼神更加沉静锐利,行动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同监室的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小芸和阿敏看她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红姐则依旧沉默,只是偶尔在林晚星进行一些特别极限的训练时,会投来一瞥,目光复杂,难以解读。

春天的一个下午,林晚星在图书馆整理新送来的一批捐赠书籍——大多是些过时的杂志和通俗小说。她机械地分类、登记,心思却飘到了昨晚推演的一道涉及空气动力学的题目上。

忽然,她的手指在一本厚厚的、硬壳精装的旧书封面上停住了。《世界空军史话》。书名有些夸张,书脊磨损得厉害,出版日期是十几年前。她心头一跳,快速翻开封皮。

里面是黑白和彩色的图片,介绍各国空军的发展、著名战机、王牌飞行员事迹等等。印刷不算精美,但内容详实。对此刻的林晚星来说,这不啻于一座宝藏。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周姨在打盹,没有其他人。她将这本书悄悄塞进了需要“进一步整理”的那摞书里。

那天晚上,这本书成了她新的精神食粮。她贪婪地吸收着里面的每一段文字,每一张图片。那些翱翔天际的战鹰,那些挑战极限的飞行员,那些波澜壮阔的空战历史……像一道道强光,穿透监狱厚重的围墙,照进她贫瘠而渴望的心里。她尤其仔细地阅读了关于中国空军发展和军校招生的零星介绍,尽管信息陈旧,却让她对那个遥远的世界有了更具象的认知。

目标,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灼热地炙烤着她的心脏。

就在她以为可以这样相对平稳地熬到最后几个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再次将她推到了悬崖边。

监狱里进行例行违禁品清查。这次查得格外严格,据说是因为有囚犯私藏了刀具的零件,企图制造事端。每个监室,每个人的物品,包括床铺、衣物、甚至身体,都要接受彻底检查。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什么真正的违禁品,但她那些藏起来的“精神食粮”——那几本周姨给她的旧教材,那本《世界空军史话》,还有她凭借记忆整理、用最小字体写在一些废旧包装纸内侧的“笔记”——如果被发现,即便不算严重违禁,也必然会引起怀疑和盘问,很可能被没收,甚至引来更深入的调查。

检查到她们监室时,气氛凝重。狱警一丝不苟地翻查着每个人的物品。轮到林晚星,她的床铺被再次抖开,衣物被仔细捏过。狱警甚至让她脱掉鞋子检查。

一切似乎正常。狱警的目光扫过她床垫下那几本明显不属于监狱配发的旧书时,停顿了一下。

“这些是什么?”狱警拿起那本《世界空军史话》。

林晚星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强迫自己镇定:“报告,是图书馆的旧书,周管理员允许我借阅学习。”

“学习?”狱警翻开书,看到里面的飞机图片和军事内容,眉头皱得更紧,“你看这个学习?你想学什么?”

“报告,我对军事历史感兴趣,随便看看。”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发干。

“随便看看?”狱警显然不信,又拿起那几本破旧的教材和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废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些呢?这些公式,这些演算,你看得懂?你想干什么?”

质问一句接一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小芸和阿敏吓得脸色发白,红姐靠在墙边,面无表情,眼神却紧紧盯着狱警手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周姨被叫了过来。她看了看眼前的阵仗,又看了看林晚星苍白的脸和狱警手中那些“罪证”,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萍,这些书是你给她的?”狱警问。

“是。”周姨点头,“图书馆压箱底的破烂,没人看,她要看,我就给了。学习嘛,总是好事。总比有些人琢磨歪门邪道强。”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监室的方向——那里正是私藏刀具零件传闻的来源。

“那这些写满东西的纸呢?也是你允许的?”

“废纸利用。”周姨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图书馆缺纸,她拿了些废包装纸打草稿,写写画画,不违规吧?我看她算账挺清楚的,帮忙理理图书登记账目,还省了我的事。”

周姨的话,依旧那么四平八稳,却巧妙地给林晚星的行为罩上了一层“为公”且“无害”的外衣。

狱警盯着周姨看了几秒,又看看那些确实只是写着数学物理公式、并无任何煽动或违规内容的纸张,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不管怎么说,私藏这么多非规定书籍和书写材料,就是不符合规定!”狱警将书和纸都收拢起来,“这些东西,全部没收!34721,你这种行为,很可疑!需要写一份详细说明,解释你的动机和这些东西的来源!现在,跟我去办公室!”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东西被没收,还要写说明。一旦深究下去……

林晚星的指尖冰凉。她看向周姨,周姨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争辩。

就在她准备跟着狱警离开时,一直沉默的红姐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报告。”

狱警看向她。

红姐慢悠悠地走上前,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两本卷了边的时尚杂志,还有半包皱巴巴的香烟(这绝对是违禁品),放到狱警面前:“这是我藏的。跟她那些破书比起来,我这个更严重吧?要罚,连我一起罚。省得有人说你们偏心,只抓软的捏。”

狱警愣住了。红姐这是主动顶罪?为了保林晚星?

周围的犯人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红姐。红姐在监狱里是出了名的独善其身,从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多管闲事。

狱警的脸色变了变。红姐这种老犯,主动交出违禁品认罚,事情就复杂了。如果只追究林晚星的“学习资料”,而对红姐更明显的违禁品网开一面(那半包烟来历可能不简单),显然说不过去。如果一起罚,事情就闹大了,不符合“稳定第一”的原则。

僵持了几秒钟。狱警狠狠瞪了红姐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星,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老实点!红霞,你的东西没收!写检查!34721,你的书和纸也没收!以后不许再私藏任何非规定物品!再发现,绝不轻饶!散了!都回自己位置!”

一场风波,因为红姐出人意料的举动,被强行压了下去。狱警带着没收的东西离开了,监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依旧怪异。

林晚星看向红姐,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红姐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背对着众人,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看书就好好看,别整些没用的,招眼。”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红姐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床铺下原本藏书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重要的“食粮”再次被夺走。但这一次,她心里除了失落,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红姐用她自己冒险,护了她一次。这份情,她记下了。

而且,她忽然意识到,红姐的话里有话。“看书就好好看”,或许意味着,红姐知道她看的是什么,甚至……猜到了她那份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个念头让她悚然一惊,但随即又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在这座监狱里,她或许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是完全孤独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更加低调。她不再试图保留任何实体资料,所有学习彻底转入“地下”和“脑海”。她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记忆、思考。放风时观察云层流动,在心里计算风速和气压;劳动时观察机械运作,揣摩原理;甚至聆听广播里偶尔播报的新闻,分析时局动态。

她开始有意识地“清理”自己。不仅是行为上的更加谨慎,更是心态上的彻底剥离。关于陆执,关于过去,她不再允许自己浪费任何一丝情绪在上面。恨是一种消耗,忘却不甘也是一种牵绊。她要轻装上阵,只带着对未来的渴望和必须成功的决绝。

出狱前的最后一次探视日,陈律师又来了。依旧是公式化的问候,传达陆执“一切都好”、“苏小姐巡演成功”的消息,询问她有什么需要。林晚星平静地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不需要什么。当陈律师例行公事地问她出去后的打算,是否需要陆家安排时,林晚星抬起眼,隔着玻璃,清晰地回答:

“不用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陈律师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林小姐,保重。”

探视结束。林晚星走出探视室,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着高墙上那方被铁栏分割的、格外湛蓝的天空。

快了。

最后的蛰伏。只等那扇铁门,重新打开。

而门外的世界,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更为艰难、却也更加自由的战斗。

为了林晚星。只为了林晚星。

第六章:破茧

出狱的日子,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秋日早晨到来的。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感慨,林晚星平静地办理完所有手续,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换上来时那身早已洗得发白、尺寸有些不合身的旧衣服。衣物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过去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气息。

她拎着一个薄薄的、监狱发放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别无长物。走出最后一道铁门时,金属碰撞的响声在身后闭合,沉闷而决绝,像为过去的三年画上一个休止符。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晃眼。她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自由的、微凉的秋日气息,夹杂着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与监狱里那种凝滞的、带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截然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重获新生的狂喜,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脱感,以及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旷。三年,1095个日夜,被压缩成身后那堵灰暗的高墙。而前方,是广阔得令人心悸、也陌生得令人不安的世界。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踩在久违的、略显粗糙的人行道上,感觉有些不真实。周围行人匆匆,投来或漠然、或好奇的一瞥,无人知晓这个衣着朴素、面色苍白的年轻女人,刚刚告别了一段怎样的人生。

在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城市变化很大,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商铺招牌流光溢彩,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出入。一种被时代抛下的疏离感,悄然爬上心头。

她没有去陆家,也没有联系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按照在狱中反复推演过的计划,她先去了户籍管理部门,艰难地补办了自己的身份证件。过程有些波折,但好在底档还在。拿着那张崭新的、带着微微塑封温度的身份证,看着上面“林晚星”三个字和略显陌生的照片,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重新拥有了一个合法的、独立的身份。

接下来是生存。她租下了城市边缘一个极其简陋的单间,租金低廉,环境嘈杂,但胜在独立和隐蔽。安顿下来的第一晚,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孩子的哭闹,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昏黄摇曳的灯影,久久无法入睡。不是不适应,而是大脑在过度亢奋地运转。

目标清晰而紧迫:国防科技大学。新一年的招生季即将启动,她必须争分夺秒。

首要障碍是学历。她只有初中肄业的底子。通过常规高考途径进入顶尖军校,无异于天方夜谭。她在狱中通过零碎信息了解到,除了普通高中毕业生通过高考报考,还有一条极其狭窄、竞争异常激烈的途径——面向特殊人才的“同等学力”考核与社会招考。对年龄、身体素质、专业技能、政治审查都有超乎寻常的严苛要求,且名额极少,通常只针对极少数有突出贡献或特殊技能的社会人员。

这是她唯一可能够得着的缝隙。尽管希望渺茫得像黑暗中一线微光,她也必须去抓住。

第一步,她需要一份能够证明自己“同等学力”的材料,以及参加预选拔的资格。这需要找到门路,更需要通过初步的审核。她开始疯狂地搜集信息,泡在城市的公共图书馆和网吧(用身上所剩无几的钱),查阅一切与国防大招生相关的政策、历史数据、报道。她留意到,每年招生启动前,各大战区通常会组织初步的体能筛查和基础文化测试,面向社会公开报名,通过者才能获得参加正式“同等学力”考核的推荐资格。

时间不等人。她根据查到的信息,锁定了最近一次预选拔报名的时间和地点。

报名那天,她早早来到指定的军事管理区外围。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以年轻人为主,大多结伴而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或紧张。像她这样形单影只、衣着寒酸、年纪明显偏大(相较于普通考生)的,几乎没有。

轮到她了。负责初步登记的是个年轻的士官,接过她填写的表格,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姓名,林晚星。年龄,26岁。学历……初中未毕业?”士官抬起头,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赞同,“同志,你没搞错吧?我们这里是国防科技大学预选拔报名点,不是招普通工勤。你这学历……”

“我知道规定。”林晚星站得笔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查阅过招生简章,社会人才招考渠道,对学历有‘同等学力’的考核要求。我需要一个参加‘同等学力’测试的机会。”

士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同等学力?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要通过超纲的文化课综合考试,还有极其严苛的专业技能评估和政审!你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他摇了摇头,把表格往前推了推,“别浪费时间了,后面还有人排队。”

“请给我一个测试的机会。”林晚星没有去接表格,目光直视着对方,“任何测试都可以。体能,基础文化,或者你们认为需要考核的内容。如果达不到要求,我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她的语气太镇定,眼神太坚定,反而让年轻的士官愣了一下。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军官走了过来,拿起林晚星的表格看了看。

“林晚星?”军官念出她的名字,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和身形,“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想报考国防大?”

“报告,以前从事安保相关工作。”林晚星斟酌着用词,避开敏感信息,“报考国防大,是我的个人志向。我为此准备了很长时间,愿意接受任何考核。”

军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俯卧撑,标准姿势,一分钟,能做多少个?”

“报告,没有准确计时测试过,但可以完成不低于七十个。”林晚星回答。这是她在狱中反复练习达到的水平。

军官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这个数字,对于男性也算不错,何况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女性。“3000米跑呢?”

“十二分钟以内。”林晚星报出一个在女兵中也算优秀的成绩。

军官和旁边的士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身体素质,确实不像普通的“社会人员”。

“光有体能不够。”军官沉吟了一下,“‘同等学力’文化测试,涉及高中及以上数学、物理、英语、政治、军事理论等多方面,难度很高。你……”

“我可以现场测试。”林晚星立刻说,“任何科目,任何题型。”

她的态度近乎执拗,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笃定。军官犹豫了片刻,或许是见她意志坚决,或许是觉得让她知难而退也好,便对士官点了点头:“带她去隔壁空房间,拿一套去年的文化测试备用卷(基础部分),给她笔和纸,限时一小时。能做出多少算多少。”

这是一场毫无准备的突击考试。房间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士官拿来卷子,眼神依旧带着不以为然。卷子涵盖数学、物理、英语、时事政治和基础军事常识,题量不小,难度明显高于普通高中水平。

林晚星接过卷子,没有立刻动笔。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中迅速评估。数学和物理部分,大多是她反复啃过、甚至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类型,虽然题目灵活,但核心原理她掌握得牢固。英语部分侧重阅读和基础语法,她词汇量有限,但有技巧。政治和军事常识,靠的是平时的积累和突击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在狱中无数个夜晚,于脑海中构建的知识体系,那些反复推演形成的解题直觉,在此刻奔涌而出。她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脑中高速运转的思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负责监督的士官起初还漫不经心,渐渐被林晚星答题的速度和专注度所吸引,不由走近了些,看向她的卷面。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晰工整。数学题的步骤完整,逻辑清晰;物理题的受力分析图随手画出,简洁准确;英语阅读的答案似乎也很有把握……

一小时到。士官有些迟疑地收走卷子。林晚星放下笔,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她平静地坐着,等待宣判。

军官很快拿着批改后的卷子回来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

“卷面分数,达到合格线以上。”军官看着她,语气复杂,“尤其是数理部分,得分很高。英语和政治军事常识也有不错的基础。你……真的只是初中没毕业?”

“自学。”林晚星言简意赅。

军官沉默了良久。林晚星的表现,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一个有着优秀身体素质和相当文化基础(尤其是数理能力突出)的社会人员,虽然年龄和学历是硬伤,但并非完全没有培养价值。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孤注一掷的韧劲和极其坚定的眼神,让他感到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军官最终开口,“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你的报名表我先收下,但能否获得正式参加‘同等学力’综合考核的资格,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希望非常渺茫。即使获得资格,后续的考核,包括更全面的体能、专业技能、心理测试以及极其严格的政治审查,每一关都可能是天堑。而且,你的年龄……”

“我明白。”林晚星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愿意接受一切审查和考核。任何结果,我自己承担。”

她的态度,让军官最终点了点头:“好吧。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有消息会通知你。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走出报名点,秋日的阳光依然明亮。林晚星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甚至可能连第一步都算不上。但她终于,亲手推开了那扇紧闭大门的一条缝隙。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天都充满煎熬。她一边打零工维持最基础的生计(在餐馆后厨洗碗,在快递点分拣包裹),一边不敢有丝毫懈怠,继续自学,巩固知识,保持体能训练。她利用一切机会,从旧书摊淘来更深入的教材,从网络上(在网吧)搜寻最新的军事科技动态和时事分析。生活清苦,精神却高度紧绷。

同时,她也在为可能到来的政治审查做准备。她知道,自己的案底是无法回避的污点。她必须准备好一个合理的、能够被接受的解释,既要符合事实(不能否认入狱经历),又要最大限度淡化对报考动机的影响,更不能牵连出陆执和苏采柔。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分寸。

她反复斟酌,最终决定将过去模糊表述为“因卷入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纠纷,承担了主要责任,已接受法律制裁并深刻悔过”。重点突出自己已服刑完毕,接受了改造,如今渴望投身报国事业,重塑人生。她知道这很牵强,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只能赌一把审查人员更看重她现在的表现和未来的潜力。

等待了一个多月,就在她几乎以为石沉大海时,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打到了她那个廉价的二手手机上。

“是林晚星同志吗?这里是 XX 选拔办公室。请你于 X 月 X 日,携带身份证及相关证明材料,到 XX 地点报到,参加‘同等学力’报考人员资格复审及初步体能复核。”

没有多余的话,通知简短而正式。

林晚星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孤注一掷决心的颤栗。

机会,真的来了。尽管只是“复审”和“复核”,意味着之前的表现只是赢得了进一步被考察的资格,距离真正的录取还有十万八千里。

她没有时间庆祝或紧张。挂掉电话,她立刻开始做最后的冲刺准备。体能调整到最佳状态,文化知识反复温习,准备好的“个人情况说明”字斟句酌地又修改了几遍。

报到那天,她早早来到指定地点。那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军事单位。参加复审复核的人比预选拔时少了很多,但气氛更加凝重严肃。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容紧绷。

审核过程比她预想的更加严格和繁琐。先是资料审核,军官们对着她的身份证、报名表、以及她提交的那份“个人情况说明”,反复盘问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三年空白期的具体经过。林晚星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冷静应答,语气诚恳,眼神坦荡。她能感觉到审核军官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但或许是因为她数理测试的优秀成绩和出色的体能初步复核数据(她的体测成绩在所有社会报考人员中名列前茅),他们并没有当场否决。

接着是更为详细的身体检查,包括一些特殊的体能项目和反应测试。林晚星全力以赴,每一项都拼到极致。汗水浸透了简陋的运动服,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颤抖,但她始终咬着牙,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最后,是一位级别更高的主审军官单独与她谈话。办公室很大,装修简洁冷硬。军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林晚星,你的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军官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身体素质优秀,部分文化基础扎实,意志力看起来也很坚定。但是,你的过往经历,是你的致命伤。国防科技大学培养的是忠诚可靠的未来军官,政治审查是第一位的。你那段历史,很难通过。”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但脊背挺得更直:“报告首长,我承认过去犯了错,受到了法律的惩罚。但那已经是过去。过去的三年,我每天都在反思和准备,就是为了今天能有一个机会,用我的全部,去弥补过去的错误,去为国家和军队贡献一份力量。我不敢奢求完全的信任,只恳请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任何考验,我都愿意接受,哪怕是用我的生命去证明我的忠诚和决心。”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和决绝。

军官沉默地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审视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军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你的条件,也确实有特殊之处。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的情况,需要特别上报,由更高一级的部门进行综合评估和特批。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没有结果。”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星骤然亮起又强行抑制住的眼神,继续说:“即使获得特批,参加最终的‘同等学力’综合考核,你也将面临最严格的全程监控和审查。考核难度极大,淘汰率极高。而且,即便你奇迹般地通过了所有考核,入学后,你也将处于长期的、比普通学员严格得多的观察期。你愿意接受这一切吗?”

“我愿意!”林晚星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无比坚定,“只要有一丝机会,我愿意接受任何条件和考验!”

军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走出那栋大楼,林晚星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秋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炽热的火焰。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希望依旧渺茫如星。但至少,那扇门,那条缝隙,被她用尽全力,又撬开了一点。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天空。那里有飞机掠过留下的淡淡尾迹,像是指引方向的虚线。

破茧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但既然已经撕裂了第一层束缚,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风,那么,无论前方是更坚硬的茧壳,还是广阔的天空,她都会继续向前。

为了那个写在心底的名字——林晚星。

也为了那片,她誓要触及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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