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滨江县,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县政府大楼前,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梁勇站在迎接队伍的第二排,白衬衫的领口已被汗水浸出浅黄的汗渍。他微微踮脚,试图看清从中间那辆车里下来的人。
新县长到了。
这位空降而来的年轻领导据说背景深厚,行事作风却颇为神秘。办公室里已经传了半个月的风言风语,有人说他是来镀金的,有人说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梁勇心里清楚,滨江这潭水,深得很。
三年前的河道改造工程,五个亿的资金,如今河堤还是那副老样子。可当初的审计报告却漂亮得像幅画。前任县长年初刚调走,去了市里,听说还要提拔。
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梁勇不敢细想。
他作为办公室副主任,负责行政接待,这些年见得太多。有时候装聋作哑,反而能过得安稳些。妻子何瑰常说,咱就一普通干部,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可今天,当梁勇看清那张从车里探出的年轻面孔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在部队,那个跟在他身后、总爱咧嘴笑的憨厚小伙子,如今竟穿着白衬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向县政府大门。
萧英奕。
梁勇脑子里轰的一声,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新兵连里那个总被班长训哭的娃娃兵,后来成了他的警卫员,再后来听说考上了军校。十年过去,他竟成了滨江县的县长?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梁勇机械地跟着,手心全是汗。
萧英奕在台阶前停下,与常务副县长彭凯握手寒暄。他的目光扫过迎接的众人,在梁勇脸上停留了半秒,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随后,他继续往前走,经过梁勇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萧英奕的手很自然地抬了一下,将一支烟递到了梁勇面前。
那是一支普通的玉溪烟。
梁勇愣愣地接过来,萧英奕已经走过去了。整个过程不过两秒,周围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梁勇攥着那支烟,指尖发凉。
这支烟是什么意思?是旧识的招呼,还是某种暗示?又或者,只是新领导随意的、毫无深意的一个动作?
他抬头看去,萧英奕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门里。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连枪都端不稳的年轻战士,如今肩膀宽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笃定。
梁勇忽然觉得,滨江县这个夏天,恐怕要起风了。
而他自己,正站在风口上。
01
迎接仪式结束后,梁勇回到办公室,整个人还处在恍惚状态。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把那支玉溪烟放在办公桌上,烟盒是普通的红色包装,看不出任何特别。可他就是盯着它,像盯着一个谜。
“梁主任,县长办公室的钥匙。”
科员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梁勇赶紧把烟收进抽屉,清了清嗓子:“放桌上吧。萧县长那边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小陈挠挠头,“不过彭副县长交代,晚上在滨江大酒店给萧县长接风,让您务必安排好。”
“知道了。”
小陈出去后,梁勇重新拉开抽屉。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萧英奕也是这样递给他一支烟。
那时候他们刚完成一次边境巡逻,累得几乎虚脱。
萧英奕当时还是新兵,嘴唇干裂起皮,却把最后半壶水让给了中暑的战友。
坐在装甲车的阴影里,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掏出皱巴巴的烟盒,腼腆地递给他一支。
“排长,抽根烟解解乏。”
梁勇当时笑了,接过烟,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十年。
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回忆。是妻子何瑰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条鲈鱼。”
梁勇犹豫了一下,回复道:“有接待任务,不回来吃了。”
“又是应酬?少喝点酒。”
“知道。”
放下手机,梁勇走到窗前。县政府大院里的国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影。几个科室的人正三三两两往食堂走,说说笑笑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萧英奕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涟漪会荡开多远,会波及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梁勇去给萧英奕送文件。县长办公室在五楼最东头,是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室,里间才是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声音很沉稳,带着点北方口音,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调子了。
梁勇推门进去。萧英奕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材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萧县长,这是需要您签批的几份文件。”
“放这儿吧。”萧英奕指了指桌面,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梁勇站着没动。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英奕,你还记得我吗”,或者“真没想到会是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英奕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不确定该不该提起旧事。
也许人家根本不想认这个故人。
“还有事?”萧英奕又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波澜。
“没、没事了。”梁勇尴尬地笑笑,“那您先忙。”
他转身要走,萧英奕忽然开口:“梁主任。”
梁勇心头一跳,转回身。
“晚上接风宴,你也参加吧。”萧英奕的语气很随意,“彭副县长说你是办公室的老人,对县里情况熟。”
“好的,我一定安排好。”
走出办公室,梁勇长长舒了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掏出手机,给何瑰又发了条消息:“晚上可能要很晚,别等我了。”
何瑰很快回复:“又是那个新县长?听说很年轻?”
“嗯,三十五岁。”
“这么年轻就当县长,背景不简单吧。你注意点,别得罪人。”
梁勇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不得罪人?他现在连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位新县长都不知道。
下班前,梁勇特意去了一趟滨江大酒店。接风宴定在三楼最大的包间“牡丹厅”,能坐二十人。酒店经理胡茂才亲自在门口等着,一见梁勇就热情地迎上来。
“梁主任,可把您盼来了!”胡茂才五十出头,胖胖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总眯着笑,“菜我都安排好了,按最高标准。酒是十五年茅台,刚从酒窖拿出来的。”
“胡总费心了。”梁勇客气地说,“萧县长刚来,一切从简就好。”
“那怎么行!”胡茂才压低声音,“这位萧县长,我打听过了,省里下来的,前途无量啊。这第一顿饭,可不能马虎。”
梁勇点点头,没再多说。
胡茂才是滨江县有名的富商,餐饮、地产、砂石都有涉足,据说跟市里、县里很多领导关系都不错。
三年前那个河道改造工程,中标的建筑公司就是胡茂才控股的。
检查完包厢布置,梁勇准备离开。胡茂才却拉住他,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
“梁主任,一点心意。我家闺女从国外带回来的保健品,给您和嫂子补补身子。”
“这不行。”梁勇连忙推辞,“胡总,您别让我为难。”
“瞧您说的,就是点营养品,不值钱。”胡茂才硬把纸袋塞进他手里,“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见外?”
梁勇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里面绝不可能是“不值钱”的东西。
这些年,胡茂才没少给他送东西,烟酒茶叶,购物卡,他都想办法退回去了。
可有时候退得太彻底,反而会得罪人。
他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支玉溪烟。
萧英奕递给他烟的时候,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是试探,是提醒,还是真的只是随手之举?
走出酒店,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
滨江县临江而建,这条江叫清河,其实早就不清了。
三年前说要整治河道,清淤疏浚,加固堤坝,钱拨下去五个亿,可工程干干停停,到现在也没完工。
梁勇沿着江边慢慢走。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河堤上裸露的钢筋在余晖中泛着冷光。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摇扇子,看见他,有个认识的打招呼:“梁主任,下班啦?”
“嗯,李大爷遛弯呢?”
“遛什么弯,看这破堤坝。”老人用扇子指了指,“说修三年了,就修成这样。再下几场大雨,非决口不可。”
梁勇顺着看去,那段所谓的“加固”堤坝,水泥抹得薄薄一层,下面的砖石都露出来了。他知道问题在哪儿,可他不能说。
他只是个办公室副主任,管管行政接待,写写材料,哪有资格过问工程上的事。
手机又响了,是彭凯打来的。
“梁勇啊,晚上六点半,别迟到。萧县长第一次参加咱们县的饭局,你多照应着点。”
“好的彭副县长,我明白。”
挂掉电话,梁勇看着江面出神。水面上漂着些塑料袋和树枝,缓缓向下游流去。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江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而萧英奕,这个突然出现的故人,是要做搅动暗流的人,还是想在这浑水里安然渡舟?
梁勇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那支烟,今晚怕是抽不成了。
02
六点二十分,梁勇提前到了牡丹厅。
服务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水晶灯的光照在转盘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显眼,又能看到全场。
胡茂才第一个到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提着几箱酒。
“梁主任来得早啊!”胡茂才笑容满面,“茅台我又加了两箱,今天一定要让萧县长尽兴。”
话音刚落,彭凯也到了。常务副县长今年四十八岁,滨江本地人,从乡镇干事一路干上来,在县里根基很深。他扫了一眼包厢,问梁勇:“人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其他几位副县长和各局局长陆续进来。
财政局局长老赵、住建局局长孙斌、水利局局长刘明……都是熟面孔。
大家互相打招呼,说着客套话,可梁勇能感觉到,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新县长来了,意味着权力结构可能要重新洗牌。
六点二十八分,萧英奕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 polo 衫,比白天那身正装少了些官气,多了几分随意。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沉稳,扫过众人时微微点头示意。
“萧县长来了!”彭凯带头迎上去,“快请上座。”
主位空着,左右分别是彭凯和胡茂才的位置。萧英奕却摆了摆手,很自然地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我坐这儿就行,今天就是吃个便饭,大家随意。”
这个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按规矩,主位必须是县长的,可萧英奕这么一坐,反而显得平易近人。彭凯反应快,笑道:“萧县长太客气了,那我也挪挪。”
最后变成了萧英奕坐主宾位,彭凯坐主陪,胡茂才坐在萧英奕另一边。
梁勇的位置离萧英奕隔了三个人,正好能看清他的侧脸。
十年过去,萧英奕的变化很大。
脸上的稚气完全褪去了,下颌线条硬朗,鼻梁高挺,只有偶尔抿嘴的时候,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憨厚少年的影子。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胡茂才端着酒杯站起来:“萧县长,我代表滨江的企业家,敬您一杯!您能来滨江,是我们的福气。以后县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萧英奕举杯示意,却没喝干,只抿了一小口:“胡总客气了。企业发展得好,县里的经济才能上去。以后还要多靠你们支持政府工作。”
“那是那是!”胡茂才一饮而尽,坐下时给彭凯使了个眼色。
彭凯会意,笑着说:“萧县长,胡总可是我们滨江的纳税大户。三年前的河道改造工程,就是胡总公司中的标。那工程不容易啊,工期紧任务重,胡总可是立了大功的。”
“哦?”萧英奕放下筷子,看向胡茂才,“河道改造工程,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胡茂才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绽开:“已经基本完工了,就剩下一些扫尾工作。萧县长哪天有空,我带您去视察视察?”
“是该去看看。”萧英奕点点头,“我这两天翻看了县里的工作报告,说这个工程是重点民生项目,投资五个亿。这么大的工程,一定要保证质量。”
“那是自然!”胡茂才拍着胸脯,“我们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请的都是有资质的施工队。萧县长放心,绝对经得起检验。”
梁勇低着头夹菜,心里却跳得厉害。他感觉到,萧英奕问这些话不是随口一提。这个工程的水有多深,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敢挑破。
又喝了几轮,话题转到别的方面。萧英奕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问几句,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财政、教育、农业,他好像对每个领域都有所了解。
梁勇渐渐发现,这位昔日的警卫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年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萧英奕起身去洗手间。梁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梁勇走到门口时,萧英奕刚好出来,两人差点撞上。
“萧县长。”梁勇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萧英奕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笑很浅,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终于有了点熟悉的感觉。
“梁哥。”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梁勇浑身一震。这个称呼,已经十年没听到了。
“英奕,真的是你。”梁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白天还以为……”
“以为我装不认识你?”萧英奕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还是玉溪,他抽出一支递给梁勇,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在走廊里缓缓升起。
“梁哥,滨江县的情况,你比我熟。”萧英奕吸了口烟,语气平静,“我这次来,不是叙旧的。”
“我明白。”梁勇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萧英奕看了他几秒,摇摇头:“暂时没有。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跟以前一样。”
“可是……”
“梁哥。”萧英奕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家里有嫂子,有孩子,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委婉,可梁勇听懂了。萧英奕在提醒他,也在保护他。
“那你呢?”梁勇忍不住问,“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萧英奕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我身后有组织,有纪律。倒是你,梁哥,记着,无论谁问你我们的关系,你都说只是工作认识。”
说完,他拍拍梁勇的肩膀,转身往包厢走去。
梁勇站在原地,手里那支烟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西北的戈壁滩上,萧英奕也是这样拍他的肩膀。
那时候他们刚完成一次潜伏任务,在沙漠里趴了两天两夜。撤回时遇到沙暴,差点迷路。回到营地后,萧英奕拍着他的肩说:“排长,咱又捡回一条命。”
那时候的生死与共,是真的。
现在呢?
梁勇不知道。他只知道,萧英奕那句“不是一个人”,背后藏着太多他没说出来的话。而滨江县这潭水,恐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回到包厢时,气氛更热烈了。
胡茂才正拉着萧英奕讲滨江的发展规划,说得眉飞色舞。
萧英奕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可梁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十年前就这样。
饭局快结束时,彭凯提议去楼上 KTV 继续。萧英奕婉拒了:“今天差不多了,明天还要工作。感谢各位的盛情,以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处。”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强留。
送走萧英奕后,一群人站在酒店门口。胡茂才凑到彭凯身边,低声说:“彭副县长,这位萧县长,不简单啊。”
“省里下来的,哪个简单?”彭凯点了支烟,眯着眼看萧英奕的车远去,“不过年轻人嘛,总想干点成绩。咱们配合好就是了。”
梁勇站在稍远的地方,听到这话,心里一沉。配合?怎么配合?是配合工作,还是配合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手机震动,是何瑰打来的。
“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这就回去。”
“少喝点酒,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挂掉电话,梁勇看着夜色中的滨江县城。霓虹灯闪烁,江对岸新开发的楼盘灯光璀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城,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萧英奕,这个他曾经用生命保护过的兵,如今孤身一人闯进这片迷雾里。
梁勇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支烟。
烟盒上,玉溪两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微光。这支烟他始终没点,就像萧英奕没点破的那些话,都悬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时刻被点燃。
03
接下来几天,梁勇的日子照旧。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处理办公室的日常事务,写材料,安排会议,接待来访。萧英奕那边没什么特别指示,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也只是点头致意,就像普通上下级。
可梁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周三上午,他送文件去县长办公室。萧英奕不在,秘书小张说县长去水利局调研了。梁勇放下文件,随口问:“调研河道工程?”
“嗯,说是要全面了解县里的水利设施情况。”小张压低声音,“梁主任,萧县长工作真拼啊,来了才几天,已经把各部门跑了个遍。”
梁勇笑笑,没接话。走出办公室时,他看见萧英奕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地图,是滨江县的水系图。清河那条蓝色的曲线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下午,梁勇去学校接女儿放学。女儿小雨今年十岁,在县实验小学读四年级。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他站在梧桐树下等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罗德才。
这位退休的老教师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精神还不错。他拎着个布袋子,正在跟几个家长说话。看见梁勇,他笑着走过来。
“梁主任,接孩子啊?”
“罗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孙女也在这上学。”罗德才指了指校门,“儿子媳妇忙,我反正闲着,就帮忙接接。”
两人聊了几句。罗德才忽然压低声音:“梁主任,新来的萧县长,你接触多吗?”
梁勇心里一动:“不多,就是工作接触。怎么了罗老师?”
“没什么,就是问问。”罗德才摆摆手,可眼神里藏着东西,“这位县长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就怕……唉,不说了不说了。”
正好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校门。小雨看见梁勇,蹦蹦跳跳跑过来。罗德才也去找孙女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梁勇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回家的路上,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梁勇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全是罗德才刚才的话。
这位老教师在滨江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遍布全县各个部门,消息灵通得很。
他特意提起萧英奕,绝不是随口一说。
晚上吃饭时,何瑰问:“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怎么了?”
“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梁勇扒着饭,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新来的萧县长怎么样?”
“我哪知道,又没见过。”何瑰给他盛了碗汤,“不过听学校老师说,他挺年轻的,还是单身。这么年轻就当县长,肯定有能力。”
“能力是有。”梁勇放下筷子,“就怕太有能力,反倒……”
“反倒什么?”
“没什么。”梁勇摇摇头,“吃饭吧。”
他没法跟妻子说太多。这些年在办公室,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谨言慎行。有些话,说出口就是祸。
周五,县政府召开常务会议。梁勇作为办公室副主任列席,负责记录。萧英奕主持会议,议题之一是河道工程后续资金申请。
水利局局长刘明汇报:“萧县长,各位领导,清河改造工程目前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九十五,剩余部分需要追加预算两千万。主要是材料价格上涨,还有部分设计变更……”
萧英奕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不抬:“设计变更?为什么变更?变更程序合规吗?”
刘明愣了一下:“这个……当时施工过程中遇到一些实际问题,就做了调整。程序都是合规的,有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我看过。”萧英奕抬起头,“去年三月的纪要,说是因为地质条件变化,需要加固基础。可是根据地质勘察报告,那段河道的地质条件并没有特殊变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明的额头开始冒汗:“萧县长,这个……当时施工队反映情况,我们就……”
“施工队反映情况,你们就同意变更?”萧英奕的语气依然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五亿的工程,变更预算八千万,占总投资的百分之十六。这个比例,符合规定吗?”
没人说话。
彭凯清了清嗓子:“萧县长,当时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工期紧,任务重,为了确保工程进度,有些程序就简化了。这也是为了尽快完成工程,让老百姓受益。”
“简化程序,不等于不要程序。”萧英奕合上资料,“这笔追加预算,我不同意。工程已经超预算了,不能再开这个口子。”
刘明急了:“可是萧县长,工程停在那里,影响不好啊!而且施工队那边……”
“施工队那边怎么了?”萧英奕看着他,“是按合同办事,还是另有隐情?”
“没、没有隐情。”刘明低下头,“就是……停工的话,工人工资发不出,容易引发社会矛盾。”
“那就按合同办。”萧英奕转向财政局局长,“老赵,工程款支付到哪一步了?”
“已经支付了四亿三千万。”赵局长赶紧回答,“按合同,竣工验收合格后付尾款。”
“那就等验收合格再说。”萧英奕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刘局长,你回去把工程的所有资料整理好,我要看详细材料。包括每一次变更的审批文件,每一笔款项的支付凭证。”
“好、好的。”
散会后,梁勇收拾东西,听见几个局长在走廊里低声议论。
“这位新县长,来者不善啊。”
“五亿的工程,谁不知道里面有猫腻?他这么一查,不知道要拔出多少萝卜。”
“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
梁勇快步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萧英奕今天的表现,等于公开向那个工程开刀了。这意味着什么,滨江县官场的人都懂。
手机响了,是胡茂才打来的。
“梁主任,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
“胡总,我晚上有事。”
“就吃个饭,聊聊天。彭副县长也来,咱们小范围聚聚。”胡茂才的声音带着笑,可梁勇听出了里面的压力。
“真不行,家里孩子不舒服,得早点回去。”
“那改天。”胡茂才也没强求,“梁主任,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都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说对吧?”
挂了电话,梁勇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阴了,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想起罗德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萧英奕桌上那份被圈画的水系图,想起胡茂才那句“互相照应”。
他知道,自己正被慢慢拖进一个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那个他曾经保护过的年轻人。
下班时果然下起了雨。梁勇没带伞,淋着雨跑到停车场。刚发动车子,就看见萧英奕从楼里出来,一个人,也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可他走得不慌不忙。
经过梁勇的车时,萧英奕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
隔着车窗和雨幕,两人的目光对上了。萧英奕的眼神很平静,就像这雨,不急不缓,却绵绵不绝。他朝梁勇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雨里。
梁勇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动。
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雨水,又立刻被新的雨滴覆盖。就像这滨江县的秘密,揭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在边境哨所,萧英奕站岗时突发高烧,是他背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五公里山路,送到卫生队。
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可能就转成肺炎了。
那时候的萧英奕,烧得迷迷糊糊,还抓着他的手说:“排长,我没事,你别担心。”
现在这个年轻人,正独自走在滨江县的雨里。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背负着什么。
梁勇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车灯切开雨幕,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他知道,从萧英奕递给他那支烟开始,有些路,他就不得不走了。
04
周六早上,何瑰要去学校加班,小雨要去上舞蹈课。梁勇开车送女儿,路上小雨问:“爸爸,我们老师说你认识新来的县长?”
梁勇心里一惊:“谁说的?”
“罗爷爷说的呀。”小雨眨着眼睛,“昨天罗爷爷来接他孙女,跟我说的。他说爸爸以前和萧县长是战友,是真的吗?”
“算是认识吧。”梁勇含糊地回答,“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能让萧县长来我们学校看看吗?”小雨天真地说,“我们学校操场坏了,一直没修。老师说没钱。”
梁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县实验小学的操场他见过,塑胶跑道开裂,草坪秃了好几块,确实该修了。可学校打了几次报告,都说财政紧张,没钱。
而那个河道工程,一追加预算就是两千万。
送完小雨,梁勇没有直接回家。他开着车在县城里转,不知不觉就到了清河边上。雨后的河水浑浊,水位涨了不少。他停下车,走上河堤。
这一段正是所谓的“加固”段。水泥抹得敷衍了事,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梁勇蹲下来,用手抠了抠,水泥很脆,一掰就掉渣。
“这样的堤坝,能防住洪水吗?”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梁勇猛地回头,看见萧英奕站在不远处,也是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萧县长,您怎么在这儿?”
“随便走走。”萧英奕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那段堤坝,“梁主任对这段工程有了解吗?”
梁勇犹豫了一下:“听说是胡总公司的项目。”
“不止。”萧英奕站起身,望向河面,“中标价三亿八,实际结算五亿,变更预算八千万。工程干了三年,到现在还没验收。”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个数字都像锤子,敲在梁勇心上。
“萧县长,这些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萧英奕打断他,“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哥,十年前在部队,你不是这样的人。”
梁勇哑口无言。
是啊,十年前在边境,面对越境的走私犯,他敢第一个冲上去。那时候的梁勇,眼里容不得沙子。可这些年,在机关里待久了,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装糊涂。
“英奕,滨江的情况很复杂。”梁勇低声说,“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我知道复杂。”萧英奕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这次梁勇接了,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散开。
“梁哥,我不是来镀金的。”萧英奕看着河面,声音很轻,“我来之前,市纪委已经收到过举报,关于这个工程。举报人叫周建国,是县水利局退休的工程师。”
梁勇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周建国他认识,老实巴交的一个老技术员,去年突发心梗去世了。当时大家都说是劳累过度,可现在……
“举报信里说,工程用的水泥标号不达标,钢筋偷工减料,施工资质也有问题。”萧英奕继续说,“信是匿名寄的,但笔迹鉴定确认是周建国。他去世前一周寄出的信,一周后就‘突发疾病’走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萧英奕转过头,看着他,“梁哥,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出了这个河堤,我就不会认。”
梁勇明白了。萧英奕这是在向他交底,也是在试探他。
“你需要我做什么?”梁勇问。
“暂时不需要。”萧英奕摇摇头,“你继续做你的办公室副主任,该接待接待,该写材料写材料。但有一件事——如果有人向你打听我们的关系,或者打听我在查什么,你要告诉我。”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远处有几个钓鱼的人,慢悠悠地收着竿。
“梁哥。”萧英奕忽然说,“你还记得在部队时,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梁勇想了想:“服从命令?”
“不是。”萧英奕笑了,“是你说的,当兵的人,手里有枪,心里要有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有些事,过多久都不会变。”萧英奕掐灭烟头,“我走了,你保重。”
看着萧英奕远去的背影,梁勇站在河堤上,很久没动。手里的烟燃尽了,烫到手指他才惊醒。
回到车上,他拿出手机,翻到罗德才的电话。犹豫再三,他还是拨了过去。
“罗老师,我是梁勇。您今天有空吗?我想找您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来我家吧,我等你。”
罗德才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家属院,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有些旧了。梁勇提着水果上楼,开门的是罗德才的老伴。
“梁主任来了,快进来。老罗在书房呢。”
书房里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很多合影,都是罗德才和学生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书,见梁勇进来,摘了眼镜。
“坐吧。小雨爸爸,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聊天吧?”
梁勇把水果放下,斟酌着开口:“罗老师,您那天在学校,问我萧县长的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罗德才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周建国去世前,来找过我。”
梁勇的心跳加快了。
“他是我的学生,学水利的,一辈子老实本分。”罗德才的声音很低,“那天他来,给我看了一份材料,是河道工程的检测报告。水泥强度不达标,钢筋直径不够,砂石含泥量超标……每一项都不合格。”
“他为什么不公开?”
“他试过。”罗德才摇摇头,“先是向局里反映,被压下来了。又向县里反映,材料转了一圈又回到水利局。最后他准备向市里举报,材料都准备好了……”
“然后就出事了?”
罗德才点点头:“他跟我说,有人警告他,再查下去,他儿子在开发区的工作就保不住了。他儿子前年刚结婚,买房贷了款,工作不能丢。他妥协了,把材料收了回去。”
“那举报信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最后的选择。”罗德才的眼睛红了,“他跟我说,罗老师,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次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他偷偷复印了一份材料,匿名寄给了市纪委。”
“然后一周后就去世了。”
“医院说是心梗,可我知道,他是憋屈死的。”罗德才擦了擦眼睛,“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就知道,这滨江县,有些事已经烂到根了。”
梁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墙上那些合影,照片里的罗德才笑得慈祥,学生们围着他,像围着父亲。可就是这样一位受人尊敬的老教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含恨而终。
“梁主任,你今天来问我这些,是萧县长让你问的?”罗德才忽然问。
“不是,是我自己想问。”
“那就好。”罗德才松了口气,“萧县长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可滨江这潭水太深了,他一个人,我怕他……”
话没说完,但梁勇懂。
从罗德才家出来,天又阴了。梁勇开着车,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周建国的死,不合格的工程,胡茂才的势力,彭凯的态度……这一切像一张网,把整个滨江县罩在里面。
而萧英奕,就像一只试图冲破网的鸟。
手机响了,是胡茂才发来的微信:“梁主任,明天晚上有空吗?滨江渔村,新到的江鲜,一定要来尝尝。”
后面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梁勇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他知道,这不是邀请,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
最终,他回了一个字:“好。”
有些局,他必须得入。有些戏,他必须得演。
因为他想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网住了多少人。更因为他想知道,十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如今到底有多大决心,要捅破这片天。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梁勇打开雨刷器,继续往前开。路还长,雨还大,可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杆沉睡了多年的秤,又开始微微晃动了。
05
滨江渔村在县城东郊,临江而建,装修得很气派。梁勇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大多是本地牌照,也有几辆外地豪车。
服务员领他进了最里面的包厢。推开门,烟雾和笑声一起涌出来。圆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胡茂才和彭凯,还有几个梁勇认识的老板,都是滨江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梁主任来了!快坐快坐!”胡茂才热情地招呼,给他留的位置在彭凯旁边。
梁勇坐下,环视一圈。这些人他都认识,建材公司的王总,砂石场的李老板,建筑公司的赵总……都是跟河道工程有关的供应商。
酒菜很快上齐。胡茂才举杯:“今天都是自己人,咱们不说官话,就聊聊天,喝喝酒。梁主任,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么多年对兄弟们的照顾!”
梁勇只好举杯。酒是茅台,入口绵柔,可他觉得喉咙发苦。
几轮酒下来,气氛热络了。王总拍着桌子说:“胡总,听说新来的萧县长把追加预算给否了?这工程还干不干了?”
“干,当然得干。”胡茂才笑眯眯地说,“萧县长刚来,不了解情况。等了解了,就知道这工程的重要性了。”
“可资金链不能断啊。”赵总皱眉,“我那施工队三百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呢。再拖下去,工人闹起来,我可压不住。”
彭凯这时开口了:“各位老板放心,县里不会不管的。萧县长那边,我会再做工作。不过……”他顿了顿,看了梁勇一眼,“梁主任,萧县长这几天在忙什么?有没有提起工程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勇身上。
梁勇放下筷子,平静地说:“萧县长刚来,主要是熟悉情况。各部门都在跑,工程的事提过一嘴,但没说具体。”
“哦?”胡茂才给他夹了块鱼,“梁主任,我听说……你和萧县长以前认识?”
来了。
梁勇心里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