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三天雨,重庆的空气湿漉漉的,老陈盯着手机,心口像被猛锤了一拳。高中同学群里闲言碎语,提到初恋林晓梅离了婚,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一个人在朝天门批发市场守着个摊位,还要拉扯孩子。这消息像根刺,扎得人坐立难安。
周末,老陈顶着雾气去了朝天门。市场里人声鼎沸,混杂着花椒、皮革的怪味。转悠了两圈,角落里那个身影让他脚下一顿。林晓梅正低头理货,几缕碎发贴在脑门,黑了,瘦了,侧脸一看,还是当年的模样。
“晓梅。”老陈喊了一声。
她一抬头,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陈建国?”
两人躲进市场后门的茶馆。五块钱一壶的沱茶,泡得苦涩浓烈。老陈没绕弯子,开门见山提了听来的事。林晓梅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聊起十二岁的儿子,她眼里才有了点光,夸孩子听话,读六年级,成绩顶呱呱。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厚信封,推了过去。林晓梅手都没伸,盯着老陈看半天,扑哧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做好事都硬邦邦的,像欠了谁似的。”老陈也笑了,当年给她补习数学,也是这张板着的脸,非要逼着她把难题弄懂。
窗外雨势渐大,林晓梅聊起前夫烂赌留下的债,聊起一个人进货摆摊的艰难。最难那会儿,抱着儿子在桥洞底下躲雨,心里头那个苦,没法说。那时候就想,要是当年没分开,该多好。老陈听着,喉咙发紧。他现在日子过得顺遂,五金店开了两家,老婆贤惠,女儿乖巧,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像缺了一块。
天黑了,雨小了些。林晓梅要接孩子放学,老陈送到了公交站。临上车,老陈硬把信封塞进她包里,只说是老同学帮个忙。林晓梅脚刚迈上去,猛地转过身:“建国,抱一下吧。”
老陈僵住了。二十年光阴,两千公里的距离,各自半生的风霜,全压在这五个字里。他张开双臂,林晓梅扑进来,轻轻碰了一下就分开。头发上没有当年的栀子花香,只有雨水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谢谢。”她转身上车,走了。
老陈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中。那个拥抱短得像没发生,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忙活,问他淋着没。老陈换鞋,说见了个老同学,以后不会再见了。
饭后,老陈站在阳台抽烟,江对岸灯火通明,倒映在浑浊的江水里。想起二十年前夏天,两人在江边散步,她说想看外面的世界,他说好,我陪你。后来她去了深圳,他留在了重庆。距离像把刀,慢慢斩断了联系,只剩下一句各自安好。
手机震动,林晓梅发了短信:钱收了,算借的,等儿子考上大学一定还。
老陈回了三个字:不急,保重。删了聊天记录,不是心虚,是觉得这事烂在肚子里踏实。夜里,妻子睡熟了,老陈轻手轻脚起身,从书柜底层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最上面放着张照片,两个穿校服的傻小子傻丫头,站在黄桷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看了许久,锁回盒子。回到床上,妻子迷迷糊糊靠过来,身上是熟悉的皂角香。老陈搂住她,窗外雨声淅沥,像是要洗掉些什么。他知道,那个拥抱把遗憾彻底推远了,青春有了交代,剩下的路,得好好走。
第二天,老陈去银行汇了五万块钱,备注写着“助学金”。回家的路上,拎了包妻子爱吃的椒盐花生。晚饭时,女儿嚷嚷着要学钢琴。
“学!明天就买,买最好的!”老陈大手一挥。
妻子一脸诧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陈笑笑,没接茬。他只是觉得,看着眼前人,得更疼一点。梦里那座桥,桥洞下不再有人躲雨,只有阳光透过树叶,亮堂堂的。雨停了,重庆的夜,灯火万家,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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