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春,青河县县委大院里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
三十岁的叶皓轩拎着简单的行李,踏进了县长办公室。
这个年纪的县长在全省都属罕见,大院里的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视与疑惑。
他低调务实,力推改革,却触动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阻力暗涌,猜忌丛生,关于他背景的流言悄然传播。
三个月后,全县表彰大会在礼堂隆重举行。
就在叶皓轩准备讲话时,凌江市市长王家辉未经预告突然现身。
市长走上主席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叶皓轩脸上。
他盯着这个年轻的县长,足足愣了三秒钟。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家辉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却清晰:“谁让你来这儿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周一,直接省里报道。”
话音落下,全场愕然。
叶皓轩站在原地,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01
春寒料峭的早晨,青河县委大院还笼罩在薄雾中。
叶皓轩提着黑色公文包,走向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办公楼。
他穿着藏青色夹克,身形挺拔,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干部,见到他都微微一愣。
“叶县长早。”有人试探性地打招呼。
叶皓轩点头回应,笑容温和却不过分热情。
县长办公室在二楼东侧,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时,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整理文件。
“您……您是叶县长?”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齐耳短发,戴着细边眼镜。
“我是董初夏,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她迅速站直身体,显得有些局促。
叶皓轩放下公文包,环视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
陈设简单:一张木质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待客沙发。
窗台上的绿萝倒是长得茂盛,为房间添了些生机。
“董主任不用紧张。”叶皓轩笑了笑,“以后要麻烦你了。”
董初夏连忙摇头:“应该的。您的住宿已经安排好了。”
她说着递过来一串钥匙,“就在大院后面的家属楼,二单元301。”
叶皓轩接过钥匙,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上午有什么安排?”
“十点钟,卢书记想和您碰个头。”董初夏看了看记事本。
“另外,几位副县长也想见见您,时间您来定。”
叶皓轩点点头,在办公桌后坐下。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县情简介、年度工作报告、财政预算草案。
他翻开县情简介,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青河县,人口四十二万,年财政收入不足八千万。
省级贫困县的帽子已经戴了七年。
“叶县长,需要我泡茶吗?”董初夏轻声问。
“白开水就好。”叶皓轩头也不抬地说。
董初夏应了声,拿起暖水瓶倒水。
她偷偷打量着这位新县长——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话。
三十岁的县长,她工作这些年从未见过。
而且是从省发改委直接空降下来的,没有任何基层主政经历。
大院里的议论已经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子侄,下来镀金的。
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人,被发配到这个穷县。
还有人猜测,他可能有什么特殊背景。
“董主任。”叶皓轩突然开口。
董初夏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出来。
“县里企业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我……我整理过相关材料,这就拿来。”
董初夏快步走出办公室,松了口气。
这位叶县长说话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认真的力量。
叶皓轩继续翻阅文件,眉头微微蹙起。
财政预算显示,去年县里在教育、医疗上的投入均未达标。
而行政开支占比却高达百分之三十五。
十点整,县委书记卢强的秘书过来请人。
卢强的办公室在三楼,比县长办公室宽敞不少。
“皓轩同志,欢迎欢迎!”卢强热情地迎上来。
他五十二岁,头发花白,身材微微发福。
两人握手时,叶皓轩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厚实和力度。
“早就听说要来个年轻有为的县长,没想到这么年轻。”
卢强笑着示意叶皓轩坐下,亲自倒了茶。
“青河的情况比较复杂,皓轩同志要有心理准备。”
“还请卢书记多指导。”叶皓轩态度谦逊。
卢强摆摆手:“指导谈不上,互相配合。县长管经济,责任重大啊。”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咱们县穷,穷了几十年了。财政吃紧,干部队伍年龄偏大。”
“企业半数亏损,农业靠天吃饭,难啊。”
叶皓轩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不过皓轩同志从省里来,眼界开阔,肯定有办法。”
卢强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在省发改委时,参与过好几个大项目的规划?”
“主要是学习。”叶皓轩回答得谨慎。
“谦虚了。”卢强弹了弹烟灰,“对了,今晚县委安排了个接风宴。”
“几位常委和副县长都参加,算是认识认识。”
叶皓轩本想推辞,但知道这是惯例。
“麻烦卢书记安排了。”
“不麻烦。”卢强站起身,走到窗前。
“青河这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皓轩同志慢慢就熟悉了。”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叶皓轩遇到了常务副县长于广进。
于广进五十五岁,在青河工作了三十年。
“叶县长,久仰久仰。”于广进笑容满面。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
“于县长是老青河了,以后要多向您请教。”叶皓轩说。
“不敢当,不敢当。”于广进摆手,“年轻就是资本,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了。”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两人寒暄几句,约好下午再详谈工作。
回到办公室,叶皓轩站在窗前。
大院里的薄雾已经散去,阳光照在老槐树上。
几个干部在树下抽烟闲聊,目光时不时瞟向二楼窗口。
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十岁的县长,已经成了全县的焦点。
02
上任第三天,叶皓轩开始下乡调研。
第一站是青河县机械厂,县里曾经的明星企业。
车子驶入厂区时,叶皓轩看到的是斑驳的围墙和荒草。
“机械厂最高峰时有八百多工人。”
陪同的董初夏轻声介绍,“现在只剩两百多人,还都是轮流上岗。”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眼袋很深。
“叶县长,厂里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厂长领着他们参观车间,机器大多已经锈蚀。
“产品没销路,欠银行四百多万贷款,工资都发不出来。”
几个工人远远站着,眼神麻木。
叶皓轩走到一台车床前,摸了摸上面的灰尘。
“试过转型吗?”
“试过,做农机配件,但质量比不上大厂。”周厂长苦笑。
“技术骨干呢?”
“走了大半,有本事的都去南方了。剩下的都是老工人,拖家带口走不了。”
离开机械厂时,叶皓轩要走了厂里的详细报表。
接下来几天,他跑了化肥厂、纺织厂、食品厂。
情况大同小异:设备落后、产品滞销、负债累累。
周五下午,叶皓轩去了离县城最远的柳树沟村。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村支书老赵早早等在村口,皮肤黝黑,手指粗大。
“叶县长,没想到您真能来咱们这穷沟沟。”
老赵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激动得有些结巴。
柳树沟村一百多户,人均年收入不到四百元。
村里唯一的集体财产是三头老黄牛和一台旧拖拉机。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一堆老弱病残。”
老赵领着叶皓轩走访了几户人家。
低矮的土坯房,屋里昏暗,家具简陋得让人心酸。
在一户老人家里,叶皓轩看到晚饭是稀粥和咸菜。
“娃娃在南方打工,一年寄回两百块钱。”老人牙齿掉光了,说话漏风。
叶皓轩蹲下身,和老人平视。
“政府发的救济粮能按时拿到吗?”
老人迟疑了下,看了眼村支书。
“能……能拿到。”
但叶皓轩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
离开柳树沟时,天已经黑了。
车子刚驶出村口,叶皓轩突然说:“停车。”
他推开车门往回走,老赵和董初夏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叶皓轩没有回村里,而是拐进了村支书家旁边的代销店。
店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整理货架。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叶皓轩语气温和。
“咱村的救济粮,是咋发的?”
妇女愣了一下,认出这是刚才来的县长。
她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这事儿……我说了您别说是俺说的。”
“去年冬天的救济粮,拖了两个月才发。”
“发的时候还扣了一部分,说是‘管理费’。”
叶皓轩眼神沉了沉:“扣了多少?”
“十斤粮扣一斤。”妇女声音更低了,“村里都这样。”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气氛压抑。
叶皓轩一直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没有说话。
董初夏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叶县长,有些事……可能得慢慢来。”
“慢慢来?”叶皓轩转过头,“老百姓等得起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董初夏心头一颤。
周日,叶皓轩没让人陪同,自己去了县城的老干部活动中心。
他想找个清静地方想想事情,却在那里遇到了陈文富。
陈文富六十八岁,退休前是青河县委副书记。
他正在活动室门口打太极拳,动作舒缓有力。
“小伙子,面生啊。”陈文富收了势,打量着叶皓轩。
“新来的?”他问,递过来一条毛巾——以为叶皓轩是哪个单位的新人。
叶皓轩接过毛巾,笑了笑:“算是新来的,陈老。”
“你认识我?”陈文富有些惊讶。
“青河县的老书记,谁不认识。”
陈文富哈哈笑起来,招呼叶皓轩进活动室喝茶。
活动室里摆着几张象棋桌,几个老人在下棋。
陈文富泡了壶茉莉花茶,茶具很旧,但洗得干净。
“在哪个单位工作?”他问。
叶皓轩迟疑了下,决定说实话:“县政府。”
陈文富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眼认真看了看他。
“你是……新来的叶县长?”
叶皓轩点点头。
陈文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难怪。我听说来了个三十岁的县长,还以为是谣传。”
他把茶杯推到叶皓轩面前。
“尝尝,我自己种的茉莉,比外头卖的有味。”
两人喝着茶,聊起了青河。
陈文富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青河穷,是事实。但穷了这么多年,不全是天灾。”
“人祸也不少。”他喝了口茶,“干部队伍老化,思想僵化。”
“有些人是真没本事,有些人是装没本事。”
叶皓轩认真听着:“装没本事?”
“是啊。”陈文富意味深长地说,“真干好了,不就把问题显出来了吗?”
“维持现状最安全。干好了没多少功劳,干砸了责任重大。”
“所以宁可不干,少干,慢慢干。”
“这叫什么?这叫‘无过便是功’。”
叶皓轩握紧了茶杯。
“你想改变?”陈文富看着他,“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但青河这潭水,比你想的深。”
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前几任县长都干不长吗?”
叶皓轩摇头。
“最短的干了八个月,最长的也不过两年半。”
“有的是自己要求调走的,有的是被调走的。”
“原因呢?”
陈文富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皓轩啊——”他第一次叫名字,“你从省里来,应该知道。”
“有些事,不是光有决心就能办成的。”
那天下午,叶皓轩在活动中心待了两个小时。
临走时,陈文富送他到门口。
“有空常来喝茶。我这儿清静,说话也方便。”
叶皓轩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位老人。
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一、企业改制必须推进;二、救济物资发放需专项清查;三、精简机构……”
写到第三点,他停下了笔。
这可能是最艰难的一步。
03
周一上午的县长办公会,气氛有些微妙。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五位副县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叶皓轩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
“今天主要讨论两个议题:企业改制和机构改革。”
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常务副县长于广进率先开口:“叶县长,企业改制这事,前几年也提过。”
“但阻力太大,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转着手中的钢笔。
“工人安置问题、债务问题、资产清算问题,哪个都不好解决。”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李振民点头附和:“机械厂欠银行四百多万,谁敢接手?”
“化肥厂更麻烦,还有环境污染的遗留问题。”
叶皓轩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问题确实存在,但不能因为有问题就不解决。”
“机械厂可以尝试引进外来资本,进行股份制改造。”
“化肥厂如果确实无法挽救,该破产就破产。”
于广进皱起眉:“破产?那一百多工人怎么办?”
“安置方案可以细化。”叶皓轩语气平静,“财政拿出一部分,企业资产处置一部分。”
“再争取省里的下岗职工再就业政策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副县长交换着眼色,没想到新县长态度这么坚决。
“再说机构改革。”叶皓轩翻开另一份文件。
“目前全县财政供养人员四千二百人,占财政支出的百分之三十五。”
“我建议,先从合并职能重叠的部门开始。”
“比如农业局和农机局,文化局和旅游局。”
于广进放下钢笔,身体前倾。
“叶县长,这些部门设立多年,人员编制都是经过审批的。”
“说合并就合并,牵涉到多少人、多少利益?”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
“改革肯定会触动利益。”叶皓轩迎上他的目光。
“但不改革,青河的财政就永远翻不了身。”
“省里每年给我们的转移支付,大半用来发工资了。”
“哪还有钱搞建设、谋发展?”
李振民打了圆场:“叶县长的想法是好的,但具体操作还是要慎重。”
“不如先搞个试点,看看效果再说?”
叶皓轩知道这是缓兵之计,但他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
“可以。先从合并农业局和农机局开始。”
“请李县长牵头,一个月内拿出方案。”
散会后,于广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走到叶皓轩身边,笑了笑。
“皓轩同志年轻气盛,有冲劲,好事。”
“不过青河情况特殊,有些事急不得。”
叶皓轩也笑了:“谢谢于县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试探。
接下来的几周,叶皓轩几乎每天都往乡镇跑。
他不再让董初夏提前通知,经常突然出现在村里。
有时是查看扶贫项目进度,有时是走访困难群众。
很快,关于新县长的种种说法在大院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作秀,为了捞政治资本。
也有人说他是真干事,不怕得罪人。
四月初的一天,叶皓轩在回县城的路上遇到了上访群众。
二十多个农民拦在车前,举着“还我土地”的牌子。
董初夏紧张地看向叶皓轩:“叶县长,我打电话叫信访办的人来?”
“不用。”叶皓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农民们看到车上下来个年轻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是县长叶皓轩,大家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人群中一阵骚动。
“这么年轻?真是县长?”
“骗人的吧?”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县长,俺们是王家村的。村里的地被征了建砖厂,答应给补偿款。”
“可都两年了,一分钱没见着!”
叶皓轩接过那张纸,是一份征地协议复印件。
甲方是青河县永兴砖厂,乙方是王家村村委会。
协议上明确写着,征地五十亩,补偿款总额十二万元。
“你们找过镇政府吗?”
“找过多少次了!”老汉激动地说,“镇长说砖厂效益不好,让等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庄稼种不了,钱拿不到,俺们咋活?”
叶皓轩扫视着这些农民,他们穿着破旧,脸上满是风霜。
“今天大家先回去,我保证一周内给大家答复。”
“怎么保证?”有人质疑。
叶皓轩从怀里掏出工作证,递给老汉。
“这是我的工作证。一周后如果没解决,你们拿着它去市里告我。”
老汉接过工作证,手有些发抖。
农民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终于散去。
回到车上,董初夏担忧地说:“叶县长,您把工作证给他们,万一……”
“万一我食言,活该被告。”叶皓轩系好安全带。
“去国土局,查永兴砖厂的资料。”
调查结果让人愤怒。
永兴砖厂的实际控制人,是县人大副主任的外甥。
征地手续不全,补偿款被挪用到了其他项目。
而那位副主任,和于广进是多年的老同事。
叶皓轩没有声张,而是直接约见了砖厂老板。
老板姓刘,四十多岁,一身西装,手上戴着金戒指。
“叶县长,久仰久仰。”刘老板笑容满面地递烟。
叶皓轩没接:“补偿款什么时候能到位?”
刘老板表情僵了僵:“这个……厂里最近资金紧张。”
“要不您再宽限几个月?等这批砖卖出去……”
“一周。”叶皓轩打断他,“一周内十二万补偿款必须发到村民手里。”
“否则我会建议国土局收回土地使用权。”
刘老板脸色变了:“叶县长,您可能不了解情况……”
“我很了解。”叶皓轩站起身,“你舅舅是人大副主任。”
“但这件事,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通。”
“要么给钱,要么关门,你自己选。”
离开砖厂,董初夏忍不住问:“叶县长,您不怕得罪人吗?”
叶皓轩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田野。
“不得罪少数人,就会得罪多数人。”
“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周五下午,王家村村民拿到了拖欠两年的补偿款。
老汉带着几个人来县政府送锦旗,叶皓轩却避而不见。
他只让董初夏传了句话:“这是政府该做的,不用谢。”
但这件事,还是在青河传开了。
有人说新县长有魄力,敢碰硬钉子。
也有人说他太愣,迟早要吃亏。
陈文富听说后,特意打电话到叶皓轩办公室。
“皓轩啊,锦旗可以不要,但民心要收好。”
叶皓轩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陈老,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
大院里的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春天真的来了。
但叶皓轩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04
四月底,青河县的气温开始回升。
叶皓轩推动的企业改制试点,终于有了些进展。
省城一家民营企业有意收购机械厂,正在洽谈中。
但机构改革却遇到了阻力。
农业局和农机局合并的方案刚提出,就引发了激烈争论。
两个局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人,合并后至少要裁撤三十个编制。
“叶县长,这些同志都是老资格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农业局长老马在会上言辞恳切。
“突然让他们下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农机局长则直接拍了桌子:“合并可以,但人一个不能少!”
叶皓轩耐心听着,等两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不是让他们下岗,是转岗。”
“县里准备成立农业技术推广中心,需要大量技术人员。”
“符合条件的同志可以转过去,待遇不变。”
“年龄偏大的,可以提前退休,政策上给予照顾。”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方案,分发给大家。
“具体到每个人,我们都会妥善安排。”
会开了一上午,最终勉强达成了共识。
但叶皓轩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妥协。
真正的较量,在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五月初,县里发生了一起突发事件。
青河镇中心小学的教学楼被鉴定为D级危房,必须立即停用。
两百多个孩子没地方上课,家长围住了镇政府。
镇长解决不了,电话打到了叶皓轩这里。
叶皓轩赶到现场时,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孩子们的安全不能等。”他当场拍板,“先腾出镇政府的会议室当教室。”
“同时抓紧选址,建新学校。”
有家长问:“建学校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建好?”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叶皓轩承诺,“三个月内,保证让孩子们搬进新教室。”
这话说得太满,连董初夏都捏了把汗。
回县城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说:“叶县长,县财政恐怕……”
“我知道。”叶皓轩揉了揉太阳穴,“财政没钱,就去省里要。”
“教育的事,再难也得办。”
他连夜写了一份报告,详细说明了青河镇小学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亲自去了市里找分管教育的副市长。
副市长看了报告,叹了口气。
“皓轩同志,市里财政也紧张啊。”
“但再紧张,不能紧教育。”叶皓轩态度坚决。
“青河镇小学的情况很危险,万一出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副市长最终批了二十万专项资金。
叶皓轩又跑了几家县里企业,动员他们捐款。
永兴砖厂的刘老板第一个响应,捐了五万。
不知道是真心支持教育,还是想修补关系。
半个月后,新校址选定,奠基仪式上叶皓轩亲自铲了第一锹土。
这件事在县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老百姓都说,这个年轻县长是真干事。
但大院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微妙。
于广进见到叶皓轩时,笑容依旧,话却少了。
其他副县长也多是公事公办,私下交流越来越少。
只有陈文富,偶尔会打电话叫叶皓轩去喝茶。
“你最近风头很盛啊。”老人泡着茶,语气随意。
叶皓轩苦笑:“都是被逼出来的。”
“逼得好。”陈文富点头,“不过要当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听到些风声,有人往市里递材料了。”
叶皓轩心头一紧:“什么材料?”
“说你急功近利,不尊重老同志,工作方式简单粗暴。”
“还有人说你在省里有背景,下来就是为了镀金。”
这些都在叶皓轩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些不舒服。
“谢谢陈老提醒,我会注意的。”
陈文富看着他,忽然问:“皓轩,你跟我说实话。”
“你到底是什么背景?”
叶皓轩沉默了片刻。
“我爸是老师,我妈是医生,普通家庭。”
“那你怎么三十岁就当县长了?”
这个问题,叶皓轩自己也问过很多次。
省发改委的工作表现优秀?破格提拔?机遇巧合?
他知道这些解释都很苍白。
“可能是运气好吧。”他最终这样回答。
陈文富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五月中旬,县里开始筹备半年工作总结表彰大会。
按惯例,大会在六月初举行,表彰各条战线的先进单位和个人。
办公室拟定了方案,叶皓轩看过,做了些修改。
“增加企业和基层的表彰名额,缩减机关部门的。”
董初夏提醒:“叶县长,往年机关部门的比例都很大……”
“所以要改。”叶皓轩语气坚决,“干活的多表彰,坐办公室的少表彰。”
方案下发后,果然又引来了议论。
但这一次,叶皓轩没有让步。
大会前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
修改完讲话稿,他站在窗前活动僵硬的肩膀。
月光洒在大院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摇曳。
来青河两个多月了,他瘦了五斤,白发也多了几根。
但看着那些慢慢推进的工作,心里是充实的。
电话铃突然响起,是陈文富。
“皓轩,还没休息?”
“马上就回。”叶皓轩看了看表,“陈老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的表彰大会,市里可能要来人。”
叶皓轩一愣:“没接到通知啊。”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陈文富声音低沉。
“我有个老部下在市府办,刚才偷偷给我打电话。”
“说王市长明天可能要下来。”
王家辉市长?叶皓轩皱了皱眉。
市长下来视察,按说要提前通知,做好接待准备。
这种突然行动,通常意味着有事。
“谢谢陈老,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叶皓轩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
月光移到了墙上,那里挂着一张青河县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乡镇名字。
柳树沟、青河镇、王家村……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该做的事还得做。
05
六月六日,青河县半年工作总结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县礼堂能容纳八百人,今天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青河县九四年度上半年工作总结表彰大会”。
台下,各乡镇、各部门的代表整齐就座。
企业代表和先进个人坐在前排,胸戴红花。
叶皓轩八点就到了礼堂,检查最后的准备情况。
董初夏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会议流程表。
“叶县长,您的讲话稿。”
叶皓轩接过稿子,又看了一遍。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县委书记卢强主持会议,首先做了开场讲话。
他总结了上半年工作,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不足。
语气四平八稳,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接着是表彰环节。
受表彰的单位和个人依次上台领奖,台下掌声阵阵。
叶皓轩坐在主席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机械厂的周厂长,看到了王家村的老汉。
还看到了柳树沟的村支书老赵,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
这些面孔让他感到踏实。
十点左右,轮到叶皓轩讲话。
他走到发言席前,调整了一下话筒。
“同志们,朋友们……”
刚开了个头,礼堂侧门突然被推开了。
几个人快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面容严肃。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卢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迎了过去。
“王市长!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
王家辉市长摆了摆手,目光在主席台上扫视。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叶皓轩脸上。
那一瞬间,叶皓轩看到市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惊讶?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王家辉盯着他,足足有三秒钟没有说话。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台上的领导们也都站了起来,气氛骤然紧张。
叶皓轩站在原地,手中的讲话稿轻轻颤动。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向市长的目光。
王家辉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上主席台,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卢强跟在旁边,想介绍:“王市长,这位是……”
“我知道。”王家辉打断他,径直走到叶皓轩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叶皓轩能看清市长眼角的细纹。
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王家辉又看了他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
“谁让你来这儿了?”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皓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王家辉没等他开口,继续说:“下周一,直接省里报道。”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06
时间仿佛凝固了。
礼堂里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主席台。
盯着那个年轻的县长,和突然出现的市长。
叶皓轩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保持平静。
“王市长,您这话是……”
卢强赶紧打圆场,声音有些发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