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周末，天气难得放晴，太阳把阳台晒得暖烘烘的。我想着把家里的被褥都拿出去晾晾，杀杀菌，等晚上睡的时候，能裹着一身阳光的味道。可当我把老公睡的那床被子抱起来时，鼻尖立马钻进一股熟悉的味儿——说不上是汗味，也不是脏味儿，就是他独有的那种气息，混着点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常用的那款廉价香皂的味道，缠在被子的棉絮里，挥之不去。

我愣了一下，随手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指尖摸着被他睡得有些塌陷的被角，突然就笑了。这股味儿，我从认识他那天起，就没真正摆脱过，一开始还嫌它呛人，现在闻着，反倒觉得心里踏实。

我和老公是在工厂打工时认识的，那年我22岁，他24岁。他是车间里的维修工，天天爬高上低，一身油污是常事。第一次跟他约会，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可凑近了说话，还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那天看完电影，他送我回宿舍，我一路都尽量跟他保持着半米距离，心里还嘀咕：这人怎么这么不爱干净，身上味儿这么重。

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他不是不爱干净，是工作性质不允许。车间里的机器24小时转，他跟着倒班，有时候抢修设备，一整天都顾不上喝口水，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浸透了工装，再沾上机油，那味儿自然就重了。可他每天下班，再累也会烧点热水，把身上搓得干干净净，换下来的衣服不管多晚都会洗了晾上。我问他为啥不攒着一起洗，他挠挠头说：“一身味儿睡觉不舒服，也怕熏着你。”

那时候我们住的宿舍条件差，只有一张单人床，冬天冷得厉害，我们就挤在一张床上睡。他的被子是从老家带来的旧棉被，厚厚的，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夜里我缩在他怀里，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儿，一开始还不太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以为我冷，把我裹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别怕，我给你挡风。”后来不知怎么的，闻着那股味儿，反倒觉得安心，慢慢就睡着了。

结婚后，我们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温馨。他还是在工厂上班，只是换了个车间，不用再天天沾机油了，可身上的味儿还是没断。每天晚上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舒一口气。我端着饭菜出来，他就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撒娇似的喊：“老婆，我饿了。”那股熟悉的味儿就跟着飘过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成了我们家最寻常的烟火气。

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他请假在家照顾我，给我物理降温，熬姜汤，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夜里我睡不踏实，他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让我靠在他怀里。我昏昏沉沉中，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那味儿像一剂定心丸，让我慢慢平静下来。等我病好后，发现他那几天没去上班，身上的味儿淡了些，反倒有些不习惯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孩子出生了，家里更热闹了。老公还是那么忙，有时候加班到半夜才回来，怕吵醒我们，就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躺在沙发上凑活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到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心里就酸酸的。我把他的被子抱回床上晾晒，阳光晒过之后，那股味儿淡了些，却还是能闻出来。孩子小时候黏他，总爱趴在他怀里睡觉，说：“爸爸身上有味道，暖暖的。”

我也试着想让他改掉这股味儿。给他买过贵的香水，让他每天喷一点，可他说喷了浑身不舒服，还说车间里都是老爷们，喷香水像什么样子，最后那瓶香水就被他扔在抽屉里，过期了都没怎么用。我又给他换了各种牌子的沐浴露、香皂，可不管用什么，他身上还是会透出那股独有的味儿。久而久之，我也懒得折腾了，反正这味儿也不招人讨厌，闻习惯了，反倒成了一种依赖。

有一年冬天，他去外地出差，要去一个月。他走的第一天晚上，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那股味儿还在，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总嫌他打呼噜吵，嫌他翻身动静大，可他一走，偌大的床显得格外冷清。我抱着他的枕头，把脸埋进去，那股味儿萦绕在鼻尖，就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心里才稍微好受点。

那一个月里，我每天都会把他的被子和枕头拿出去晾晒，就像他在家时一样。有时候孩子会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闻爸爸身上的味道了。”我摸着孩子的头，说：“快了，等爸爸回来，你就能趴在他怀里睡觉了。”

他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脸上带着疲惫，可看到我和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走过来，把我们娘俩搂进怀里，那股熟悉的味儿又钻进了我的鼻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回到家，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我身边，我往他怀里凑了凑，闻着那股味儿，心里踏实得不行。

现在孩子长大了，上了大学，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俩。他也快五十岁了，头发白了不少，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能熬夜加班了。可他身上的那股味儿，还是没变，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每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靠在我肩膀上，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儿；夜里睡觉，他翻身时，那股味儿就飘过来，伴着他轻微的呼噜声，成了我最熟悉的催眠曲。

前几天闺蜜来我家做客，坐在沙发上，突然吸了吸鼻子，说：“你家怎么有股淡淡的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但挺好闻的。”我笑着说：“那是我老公身上的味儿，都渗进被子床单里了。”闺蜜打趣我：“你还真是不嫌弃，换做是我，早就逼着他整改了。”我摇摇头，没说话。她不知道，这股味儿里，藏着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藏着他为这个家的操劳，藏着我和孩子对他的依赖。

其实我也知道，这股味儿，是他常年累月辛苦工作留下的印记，是他不擅表达却处处藏着的爱。它不像香水那样刺鼻，也不像花香那样清新，却带着最真实的烟火气，最暖的人情味。它陪着我从青涩的姑娘变成为人妻、为人母，陪着我们这个家从一无所有到渐渐安稳，早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今天把被子收回来，叠整齐，铺在床上。晚上老公下班回来，躺在上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晒过的被子舒服，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你的味道。”我笑着捶了他一下：“明明是你的味儿，还赖我。”他嘿嘿一笑，把我搂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那股熟悉的味儿，在空气中弥漫着。我闭上眼睛，心里暖暖的。原来，最踏实的幸福，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日复一日的陪伴，是这藏在被子床单里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这味道，是家的味道，是爱的味道，是我这辈子都闻不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