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夜,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出差行李。

杭州的会议要开五天,我习惯性地检查水电煤气。

走到阳台角落,我蹲下身,拧紧了地暖分水阀的红色旋钮。

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渐渐停息。

我并不知道,这个寻常动作会像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当晚十一点,业主微信群炸开了锅。

楼下301的许婉如连发三条语音,点开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四楼哪家缺德鬼把暖气关了?我家温度骤降五度!”

“小孩子冻得直哆嗦,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没有回复。

接下来七天,事情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有人开始效仿关阀,有人激烈反对,整栋楼暗流涌动。

直到暴风雪降临那夜,管道破裂的巨响惊醒了所有人。

而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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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月的北方城市,天黑得特别早。

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暗得像泼了墨。

我站在客厅中央,逐一核对出差清单:笔记本、充电器、换洗衣物。

最后是身份证和会议材料,妥帖地放进公文包夹层。

妻子带着女儿回娘家住几天,家里只剩我一个。

临行前的安静总让人不放心,非得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一遍。

我先是检查了所有窗户,确认锁扣都扣紧了。

接着走进厨房,燃气阀门确认关闭,水龙头没有滴水。

客厅的插座拔掉了电视和音响的电源,只留一盏小夜灯。

这是中年人的谨慎,或者说,是对生活惯性的某种坚持。

走到阳台时,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地暖分水阀装在阳台内侧的柜子里,漆成白色的铁柜门有些掉漆。

打开柜门,六组铜制阀门整齐排列,红色旋钮格外醒目。

供暖期开始后,这些阀门就再没动过。

我蹲下身,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

犹豫了三秒,还是顺时针转动了总阀旋钮。

能省则省吧,我想。空房子开着暖气也是浪费。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屋里那种特有的、暖气管带来的低频震动感消失了。

空气似乎立刻凉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刺骨。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关上了柜门。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网约车司机打来的。

“赵先生,我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好的,我马上下来。”

拖着行李箱出门时,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嗡嗡作响。

楼道里贴着物业通知,提醒业主及时缴纳取暖费。

今年的费用确实比去年涨了百分之十五,群里议论过几次。

但我没太在意,该交的钱总是要交的。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身影。

四十三岁,头发开始稀疏,眼角皱纹日益明显。

在一家机械设备公司做销售总监,出差是家常便饭。

电梯门打开,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地下车库更冷,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网约车尾灯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司机帮我放好行李。

车子驶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栋楼。

十六层的灰色建筑,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四楼东户那扇窗是暗的,我已经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灯。

“师傅,去火车站。”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上车了吗?杭州降温,记得多带件厚衣服。”

“已经上车了,放心吧。”

“家里的暖气……你关了吗?”

妻子知道我的习惯,每次出差都会关掉地暖。

“关了,省一点是一点。”

“楼下许大姐会不会又说闲话?去年你就关了几天,她念叨了好久。”

“应该不会吧,就五天而已。”

我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许婉如是楼下邻居,嗓门大、脾气急。

去年冬天我关阀两天,她就在电梯里抱怨过家里温度低。

但那时她没有证据,只是随口一说,我也没当回事。

这次我甚至想过提前和她打个招呼,但想想又觉得多余。

谁家还没个出门的时候呢?关自家阀门,天经地义。

火车站人潮涌动,我取票、安检、候车,一切按部就班。

晚上七点十分,高铁准时启动,驶向九百公里外的杭州。

车厢里暖风很足,我脱掉羽绒服,打开电脑看会议资料。

工作能让人暂时忘记生活中的琐碎烦恼。

三小时后,列车抵达杭州东站。

南方冬夜的湿冷和北方完全不同,是一种钻进骨缝的寒意。

打车到酒店已经十点半,办完入住,洗了个热水澡。

躺到床上时,全身的疲惫才涌上来。

手机显示十一点零七分,我习惯性地打开小区业主群。

三百多条未读消息的红点,让我愣了一下。

往上翻,最先跳出来的是三串长长的语音。

发送者是“301许婉如”,每条都有三十多秒。

我皱了皱眉,点开第一条。

尖锐的女声瞬间冲出扬声器:“四楼哪家缺德鬼把暖气关了?!我家温度刚才还有二十二度,现在降到十七度了!”

“小孩子写作业冻得直哆嗦,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自利!”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去年冬天就干过这种事!”

语音背景里能听到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劝说的模糊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冷白的光。

02

第二条语音紧接着跳出来,语气更加激动:“物业的人呢?管不管?供暖费我们一分没少交!”

“现在倒好,楼上关阀门,楼下跟着挨冻,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要是把孩子冻感冒了,医药费都得赔!”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

第三条语音的背景音更嘈杂,许婉如几乎是喊着说的:“刚让我老公去摸了暖气管,进水管还是温的,回水管已经凉透了!”

“这明显就是楼上关阀导致回水不畅!欺负我们不懂技术是不是?”

“四楼东户还是西户?敢做不敢当?有本事在群里吱一声!”

我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解释什么呢?说我要出差五天?说关阀门是我的权利?

在愤怒的情绪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群里开始有人回应了。

502的住户说:“许姐消消气,会不会是供暖公司的问题?”

703的住户发了个无奈的表情:“我家温度也降了点,但没这么多。”

1102的住户直接@了物业管家:“小王,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物业小王很快回复:“已经收到反馈,明天上午安排师傅上门检查。”

许婉如立刻回复:“明天?今晚孩子怎么睡觉?”

她发了一张温度计的照片,显示室温十六点八度。

又发了一张孩子裹着厚被子写作业的照片,配文:“造孽啊。”

这时,一个备注“1601苏建忠”的住户说话了:“小许,你先别急。从描述看,确实可能是楼上关阀导致回水问题。”

“咱们楼是单管串联式老系统,一户关阀会影响垂直上下几户。”

“但具体影响多大,需要现场检查才能确定。”

苏建忠是退休的暖通工程师,在群里说话一向有分量。

他这么一说,等于从技术上支持了许婉如的判断。

许婉如立刻回复:“苏工您给评评理,这么做是不是缺德?”

接着又@所有人:“四楼的,别装看不见!敢做就要敢当!”

我的喉咙发干,喝了一口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流下去,反而让头脑清醒了一些。

现在站出来,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不站出来,许婉如的怒火只会越烧越旺。

犹豫间,401的住户说话了——我家对门邻居。

“许姐,我是401。我们家暖气正常,应该不是我们。”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把矛头指向了402——我家。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接着,许婉如直接@了我的微信昵称:“402赵志强,是不是你?”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冰凉。

妻子又发来微信:“群里怎么回事?许大姐在骂人?”

“好像是因为我关暖气的事。”

“哎呀,我就说她会不高兴。你要不要在群里解释一下?”

“等等看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妻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那你好好说,别吵架。”

群里,许婉如见我没回应,开始刷屏:“@402赵志强 出来说话!”

“装死是不是?有本事一辈子别露面!”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楼的邻居,自私自利到极点!”

一些住户开始劝和:“许姐冷静点,也许人家不在家,没看手机。”

“是啊,等明天物业检查了再说。”

但也有人附和许婉如:“关阀门影响别人确实不对,这大冬天的。”

“取暖费都交了,凭什么要挨冻?”

苏建忠又说话了:“大家别激动。理论上,业主有权控制自家阀门。”

“但老式系统确实存在设计缺陷,个人行为会影响集体。”

“这事儿需要物业和供暖公司协调解决。”

许婉如不依不饶:“苏工,道理我懂,但我家孩子今晚怎么办?”

“让孩子加床被子吧,或者开会儿空调。”有人建议。

“空调费电不说,还干燥!我交取暖费是干什么用的?”

争吵持续到凌晨一点。

我一条条翻看聊天记录,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最后,物业小王再次出面:“明天上午九点,我和维修师傅上门检查。”

“请相关业主配合。也请大家今晚先克服一下。”

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压抑的气氛还在蔓延。

我关掉手机,房间里一片黑暗。

窗外,杭州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我忽然想起许婉如家的孩子,那个读小学四年级的男孩。

去年在电梯里遇到过,挺有礼貌,会主动打招呼。

如果真把孩子冻感冒了……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我只是关了自家阀门,又不是故意害人。

供暖系统设计缺陷,为什么要我来承担道德压力?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拉扯,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睡。

梦里,无数个声音在指责我,许婉如的脸在面前晃动。

惊醒时,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五点二十。

业主群又有了新消息。

许婉如在凌晨四点发了一张照片: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配文:“发烧了,三十八度二。@402赵志强,你满意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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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晨七点,我给妻子发了条微信:“孩子真的发烧了?”

妻子很快回复:“我刚问了对门张姐,她说昨晚听到许大姐家孩子咳嗽。”

“但发烧是不是因为冷,也不好说。你别太自责。”

怎么可能不自责?那张退热贴的照片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

但我还是没在群里说话。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八点半,物业小王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很客气:“赵先生,您是不是出差了?家里暖气阀门关了吗?”

“是的,我在杭州开会,关了阀门。有什么问题吗?”

“301的许女士反映家里温度低,我们想入户检查一下。”

“可我家里没人……要不你们联系我妻子?”

“您妻子说钥匙在您这儿。我们只需要确认阀门状态。”

我犹豫了一下:“我关阀门是我的权利吧?”

“当然是您的权利。但如果是系统问题,可能需要您配合处理。”

小王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指责我,也没有偏向许婉如。

我最终同意了:“你们找开锁公司吧,费用我出。”

“不用不用,我们有紧急情况备用钥匙,但需要您授权。”

“行,授权给你们。检查完麻烦告诉我结果。”

挂断电话,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发呆。

窗外的杭州阴雨绵绵,湿冷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

九点十分,小王在群里发了现场照片。

我家的暖气分水阀特写,红色旋钮处于关闭状态。

接着是温度测量:我家室温十度,301室温十七度。

许婉如立刻发话:“都看清楚了吧?就是他家关阀门害的!”

群里又热闹起来。

703住户说:“差七度?影响这么大吗?”

1102住户说:“单管串联的老系统就这样,一户关,上下都受影响。”

502住户说:“那赵先生也是无心之失吧,人家出差关阀门很正常。”

许婉如回复:“正常?明知道会影响邻居还关,这就叫自私!”

“你出差五天,我家孩子就要挨冻五天?凭什么?”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说话了——1601苏建忠。

“我刚查了咱们楼的供暖系统图纸。确实是老式单管串联。”

“这种系统在设计时,假设所有住户都会正常用暖。”

“一旦有住户关阀,会导致热水循环路径改变,下游住户获热量减少。”

“从理论上说,赵先生关阀确实会影响301。”

“但从法律上说,他有权处置自家设施。”

“这是系统设计缺陷和个人权利的矛盾。”

苏建忠的话很客观,但许婉如听不进去:“苏工,您说得都对。但我家孩子昨晚发烧是事实。”

“我就问一句:这事儿该怎么解决?”

群里沉默了。

半晌,503住户——一个很少说话的年轻人——发了一条消息:“其实今年暖气费涨了这么多,效果还不如去年。”

“我家温度从来没过二十度,晚上还得开空调补。”

“要是关阀门能省钱,我觉得……也挺好。”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601住户说:“是啊,今年取暖费交了三千六,比去年多五百。”

“可室温就十八九度,找供暖公司就说管道老化。”

902住户说:“我家更惨,阳面房间还行,阴面才十六度。”

“老人冻得腿疼,投诉好几次都没用。”

话题渐渐从我的“自私行为”,转向了供暖质量问题。

许婉如急了:“你们什么意思?难道关阀门还有理了?”

503住户回复:“许姐,我不是说您孩子活该挨冻。”

“我是说,供暖公司收钱不办事,才是根本问题。”

“赵先生关阀门,只是暴露了这个问题。”

群里分成了两派。

一派支持许婉如,认为关阀门影响邻居就是不对。

另一派认为供暖质量差才是症结,关阀门是无奈之举。

争吵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我默默翻看聊天记录,注意到一些细节。

苏建忠在解释技术问题时,提到一句:“理论上,如果关阀户数超过一定比例,整个系统可能失衡。”

但这句话很快被淹没在情绪化的争吵中,没人深究。

下午两点,物业小王发布了初步处理意见:“经与供暖公司沟通,决定为301免费加装一组暖气片。”

“费用由供暖公司承担,明天上午施工。”

“同时建议各位业主,尽量不要随意开关阀门。”

“如需长期离家,可联系物业协助调节,减少对邻居影响。”

这个方案暂时平息了许婉如的怒火。

她在群里说:“谢谢物业,但希望有些人能自觉。”

我知道“有些人”指的是我。

想了想,我终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301许婉如,很抱歉影响您家供暖。”

“我确实不知道关阀门会有这么大影响,以后会注意。”

“祝孩子早日康复。”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许婉如回复:“早这样说不就完了?以后注意吧。”

语气依然生硬,但至少没有再骂。

503住户私下加了我微信,发来一条消息:“赵哥,别往心里去。其实我觉得你没错。”

“咱们楼的供暖系统早该改造了,就是没人牵头。”

“今年费用涨这么多,效果还差,大家都有怨气。”

我回复:“谢谢理解。但你孩子生病,我确实有责任。”

“唉,这事儿说不清。系统设计问题,不能全怪你。”

结束对话后,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杭州的会议开始了,但我心思总是不集中。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都是业主群的消息。

晚上,又有几户人家抱怨室温低。

供暖公司客服在群里敷衍:“已记录,会派人查看。”

但谁都知道,这种“查看”往往没有下文。

临睡前,我看到苏建忠在群里发了条技术贴:“单管串联系统的节能改造方案”。

只有三个人点赞,包括我。

04

出差第三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早晨七点,503的年轻住户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他家暖气分水阀的特写,红色旋钮处于关闭状态。

配文:“从今天起,我也关了。反正温度不高,省点钱。”

群里炸开了。

许婉如第一个跳出来:“你什么意思?故意捣乱是不是?”

503住户回复:“许姐,您家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供暖公司给您加了暖气片,温度应该上来了吧?”

“但我家温度还是老样子。既然效果差,不如关了省钱。”

“你关了不影响别人吗?”许婉如质问。

“我问过苏工了,我家在五楼,关阀主要影响楼上六楼。”

“603的刘叔说他不介意,他家温度够。”

603的刘叔果然出来说话:“是啊,我家阳面,温度还行。”

“小年轻想省点钱,理解理解。”

许婉如气得连发三个愤怒表情:“你们这是胡闹!”

“一栋楼的供暖系统,能这么随便开关吗?”

苏建忠说话了:“从技术角度,少量住户关阀,系统还能调节。”

“但如果关阀户数增多,确实可能影响系统稳定性。”

“建议大家慎重。”

但苏建忠的警告没有起到作用。

下午,702住户也发了关阀照片:“跟风,省一点是一点。”

接着是1102、902、602……

到傍晚,已经有八户人家公开表示关了阀门。

理由大同小异:供暖效果差,费用高,不如关掉省事。

许婉如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非要整栋楼都冻着才开心?”

“我家孩子刚好一点,你们又想闹什么?”

“物业呢?供暖公司呢?管不管?”

物业小王发了个无奈的表情:“我们已经多次提醒了。”

“但业主有权控制自家阀门,我们只能建议,不能强制。”

供暖公司客服更是敷衍:“我们会加强巡查。”

巡查什么?巡查有多少户关了阀门?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私下里,503住户又给我发消息:“赵哥,看到没?大家早就想关了,就是缺个带头的。”

“你这阀门一关,相当于捅破了窗户纸。”

我回复:“这样真的好吗?苏工说可能影响系统。”

“苏工是技术派,考虑的是理想情况。”

“但现实是,供暖公司收钱不办事,我们凭什么当冤大头?”

“而且我算过了,关一个月能省两百多块钱。”

“这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不香吗?”

我无言以对。

晚上,妻子打来电话,语气担忧:“群里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都关阀门了?”

“好像是对供暖质量不满意,想省钱。”

“可这样会不会出问题?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应该……不会吧。这么多人关,供暖公司会想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自己也不确定。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天气软件。

老家未来一周有寒潮预警,最低气温零下十五度。

杭州这边也要降温了,湿冷的感觉更明显。

业主群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进行。

以许婉如为代表的“维权派”,坚持认为关阀门是自私行为。

以503住户为代表的“节能派”,认为这是对抗供暖公司的合理手段。

中间还有一些摇摆不定的住户,在观望事态发展。

苏建忠又发了几条技术提醒,但应者寥寥。

晚上十点,一个备注“业委会程主任”的账号说话了。

程秀兰,退休的中学教师,业主委员会主任。

“各位邻居,请大家冷静一下。”

“关于供暖问题,业委会一直在和供暖公司沟通。”

“但今年煤炭价格上涨,供暖成本增加,调价也有政策依据。”

“至于供暖效果,我们下周会组织入户测温调查。”

“在此之前,希望大家不要采取极端措施。”

“供暖系统是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万一出问题,受影响的还是我们自己。”

程主任说话比较有分量,群里暂时安静下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私下里,关阀门的住户拉了一个小群,我也被拉了进去。

群名很直白:“节能减排互助组”。

503住户是群主,他在群里说:“大家别怕,法不责众。我们这么多户关阀,供暖公司敢怎样?”

“他们要是敢停暖,我们就集体投诉到市供热办。”

“今年温度不达标是事实,我们占理。”

702住户说:“对!我家温度从没超过二十度,凭什么交全款?”

1102住户说:“我家老人冻得关节炎都犯了,供暖公司管过吗?”

群里充满了对供暖公司的怨气。

我默默看着,没有发言。

关阀门的小群很快发展到十五户,超过整栋楼的三分之一。

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了苏建忠的警告:“如果关阀户数超过一定比例,整个系统可能失衡。”

但此刻,群情激愤,没有人听得进这种理性的声音。

包括我自己。

毕竟,我只是想省点钱,只是做了每个人都会做的事。

出差第四天,寒潮如期而至。

老家城市下起了小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

业主群里开始出现新的抱怨:“怎么感觉今天暖气更不热了?”

“是啊,我摸暖气管,温度好像比前几天低。”

“供暖公司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

许婉如说:“活该!谁让你们都关阀门!”

“系统出问题了,大家都别想好过!”

这话激怒了“节能派”:“许姐,您这话就不对了。系统出问题是供暖公司的责任。”

“凭什么怪到我们头上?我们也是受害者。”

争吵再次升级。

物业小王发通知:“明天开始,物业和供暖公司联合入户测温。”

“请各位业主家中留人配合。”

测温?我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大面积室温不达标,供暖公司恐怕要有麻烦了。

但换个角度想,这不正是“节能派”想要的结果吗?

用事实证明供暖质量差,迫使供暖公司改进或退费。

那个下午,我在杭州的会议间隙,一直盯着手机。

“节能减排互助组”里,大家讨论着对策:“明天测温,大家都把阀门打开,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测完再关呗,反正他们不会天天来。”

“对,就这么办。咱们统一口径,都说温度不达标。”

我犹豫着,发了一条消息:“这样……好吗?”

503住户回复:“赵哥,你就是太老实了。”

“供暖公司坑我们的时候,手软过吗?”

“咱们这是合理维权。”

合理维权。这个词说服了我。

是啊,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待遇。

想要我交的钱,换来应有的温暖。

这有什么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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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户测温从早晨九点开始。

物业小王、供暖公司工作人员、业委会程主任,三人一组。

他们在群里直播测温过程,每家都拍了视频和照片。

601,室温十九点二度。

702,室温十八点八度。

503,室温十八点五度——这是开了阀门后的温度。

如果关着阀,恐怕连十五度都没有。

许婉如家的301,因为加了暖气片,室温达到了二十二度。

她在群里说:“看到了吗?只要不捣乱,温度是能上去的。”

但没人接她的话。

测温结果汇总后,问题凸显出来:整栋楼六十四户,室温达标(不低于二十度)的只有二十三户。

不达标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供暖公司工作人员解释:“老小区管道老化,热损耗大。”

“而且最近寒潮,室外温度低,会影响供暖效果。”

程主任问:“那为什么有的住户温度达标,有的不达标?”

“这个……和楼层、朝向、住户装修都有关系。”

“我们只能保证供热参数符合标准,室内温度受多种因素影响。”

这种官腔激怒了住户。

902住户直接发语音:“别扯这些没用的!我们就问一句:温度不达标怎么办?”

“根据供热管理条例,室温不达标可以按比例退费。”

“但需要连续测量三天,取平均值。”

供暖公司给出了标准答复。

“节能派”立刻抓住了这一点:“那好啊,从今天开始测三天!”

“我们要求退费!温度不达标,凭什么交全款?”

群里的气氛从争吵转向了集体维权。

许婉如反而被边缘化了,她的问题已经解决,成了“既得利益者”。

下午,测温队敲开了我家门——妻子特意从娘家赶回来。

妻子在微信上跟我说:“来了三个人,测了客厅和两个卧室。”

“温度分别是十九度、十八点五度、十七点八度。”

“我都拍照留证了。程主任说会记录在案。”

“供暖公司的人脸色很难看,说咱们楼情况特殊。”

我问:“他们有没有检查阀门?”

“看了,阀门是开的——我提前打开了。”

“那就好。”

挂断电话,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荒谬。

明明关了阀门,却要偷偷打开应付检查。

明明想省钱,却要假装维权。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复杂了?

晚上,测温数据在群里公示。

不达标户数上升到四十一户,超过六成。

供暖公司承诺:如果连续三天不达标,将按规定退费。

但同时警告:“请各位业主不要擅自关闭阀门。”

“我们发现部分住户阀门状态异常,这会严重影响系统运行。”

“严重的可能导致管道冻裂等安全事故。”

这话带着威胁意味,但“节能派”不买账:“别吓唬人!我们不懂技术,但懂道理:交钱就要有相应的服务。”

“温度不达标是事实,别想把责任推给业主。”

苏建忠私下给我发了条消息:“赵先生,您是不是在‘节能减排互助组’那个群里?”

我愣了一下,回复:“是的。苏工怎么知道?”

“503的小王拉人时,也拉了我。但我退出了。”

“苏工,您觉得我们这样做不对吗?”

“从维权角度,可以理解。但从技术角度,很危险。”

“咱们楼的供暖系统已经运行二十年,管道老化严重。”

“大面积关阀会导致回水温度过低,可能引起管道收缩、焊缝开裂。”

“万一出事,就不是退费那么简单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后背有些发凉。

“那……现在有多少户关阀了?”

“据我观察,至少有二十户。超过百分之三十。”

“这个比例,系统还能承受吗?”

“短期可能没问题,但寒潮持续,风险会越来越大。”

“而且……”苏建忠停顿了一下,“我怀疑供暖公司早就知道系统有问题。”

“但他们一直在勉强维持,因为改造需要一大笔钱。”

“现在关阀户数增多,系统负荷改变,隐患会加速暴露。”

“您的意思是……可能会出事故?”

“我不敢保证,但风险确实存在。希望我是杞人忧天。”

结束对话后,我坐立不安。

寒潮预警显示,老家未来三天将持续低温,最低零下十五度。

大雪预报也出来了,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有大到暴雪。

我在“节能减排互助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邻居,我刚咨询了懂技术的朋友。”

“他说大面积关阀可能导致系统问题,建议我们谨慎。”

503住户立刻回复:“赵哥,别听那些吓唬人的话。”

“供暖公司巴不得我们全开着,他们好多赚钱。”

“咱们团结一致,才能逼他们解决问题。”

其他人纷纷附和:“对!不能让步!”

“温度达标了,谁愿意关阀门?还不是被逼的?”

“出了事也是供暖公司的责任,谁让他们不好好供暖?”

群情激愤,我的提醒被淹没了。

或者说,大家选择了无视风险。

毕竟,眼前的利益更实在:能省钱,还能维权。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许婉如家的孩子。

但这次,梦里的场景更可怕:整栋楼都冻住了,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惊醒时,杭州正下着冬雨。

手机显示凌晨四点,老家城市开始下雪了。

业主群里,许婉如发了一张窗外的雪景:“下大雪了,希望供暖公司给点力。”

有人回复:“雪越大,温度越低,供暖越差。”

“咱们楼的暖气,恐怕要彻底凉了。”

这话像一句谶语。

06

暴雪在第五天傍晚达到顶峰。

妻子发来视频:窗外白茫茫一片,雪花横着飞。

“雪太大了,物业在组织扫雪。暖气好像更不热了。”

“多少度?”

“客厅十八度,卧室才十六度。我把空调打开了。”

“关阀门的邻居们怎么样?”

“不知道,群里都在抱怨温度低。许大姐家倒是还行,二十二度。”

许婉如家成了整栋楼唯一的“温暖孤岛”。

这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不满:“为什么她家那么热?就因为加了暖气片?”

“供暖公司这是区别对待!欺负老实人!”

“咱们也要求加装!不然就集体关阀!”

情绪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晚上八点,503住户在群里发了一条震撼消息:“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彻底关阀,不用暖气了。”

“空调取暖,算下来比交暖气费划算。”

“有一起的吗?”

响应者出乎意料地多。

702、902、1102、602……十几个住户表示要效仿。

许婉如急了:“你们疯了吗?这么冷的天!”

“许姐,您家暖和,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们冷啊,交着钱还挨冻,凭什么?”

“那也不能拿整栋楼的安全开玩笑!”

“别吓唬人,能出什么事?”

争吵中,苏建忠发了一条严肃的消息:“各位邻居,请大家听我一句劝。”

“根据气象预报,今晚到明晨气温将降至零下十八度。”

“如果关阀户数继续增加,楼内公共管道有冻裂风险。”

“一旦主管道冻裂,全楼都会停暖,维修需要三到五天。”

“这么冷的天,停暖五天意味着什么,大家想想。”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程主任说:“苏工说得对,大家要以大局为重。”

“业委会正在和供暖公司紧急协商,寻求解决方案。”

“请各位保持阀门开启,我们会争取给大家一个交代。”

但“节能派”已经不相信承诺了:“协商多少次了?有结果吗?”

“温度不达标是事实,退费是法律规定。”

“在问题解决前,我们有权采取合理措施。”

合理措施——关阀门。

晚上十点,关阀户数增加到二十五户,接近四成。

我躺在杭州的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大家都在关,多你一户不多,少你一户不少。

另一个说:苏工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万一出事……

手机震动,是503住户私信:“赵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关还是开?”

我犹豫了很久,回复:“我再想想。”

“别想了,咱们要团结。明天我联系媒体曝光供暖问题。”

“只要一曝光,供暖公司肯定服软。”

“到时候不但要退费,还得赔偿咱们精神损失。”

他的语气充满信心,仿佛胜利在望。

但我忘不了苏建忠的话:风险确实存在。

深夜十一点,雪更大了。

妻子发来消息:“楼道里的暖气管道声音不对劲。”

“什么声音?”

“嗡嗡声,好像还有震动。以前没有过。”

我心里一紧:“你问问对门张姐,她家有没有异常?”

几分钟后,妻子回复:“张姐说她家也有,还以为是错觉。”

我立刻想起苏建忠说的“管道收缩、焊缝开裂”。

“你把阀门打开吧,全打开。”

“为什么?不是说好要省钱的吗?”

“我担心会出事。先打开,等雪停了再说。”

“好吧……听你的。”

凌晨一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妻子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公,出事了……楼里一声巨响,然后暖气就停了!”

“什么巨响?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