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蜿蜒的县道上颠簸,扬起一路尘土。

李浩然靠窗坐着,身上是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藏青色夹克。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丘陵田野逐渐被新建的厂房和楼盘切割,心里泛起一丝复杂滋味。

这次回乡,他没通知任何人,连县里工作的表哥周文柏也不知道。

他只是想安静地陪祖母住两天。

农家小院里摆开了三桌宴席,热闹非凡。

副县长周文柏坐在主桌,正红光满面地讲述县里的发展规划。

他的目光几次扫过角落安静吃饭的表弟李浩然,见他衣着朴素、言语不多,心里便有了判断。

酒过三巡,周文柏终于忍不住端起酒杯走到李浩然身边,声音洪亮得全桌都能听见:“浩然啊,在外面要是发展不顺,跟哥说!咱县里现在机会多的很……”

李浩然只是微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表哥的酒杯。

这谦逊的姿态,在周文柏眼里更成了窘迫的印证。

他愈发热情起来,开始细数自己能调动的人脉关系,甚至当场掏出手机说要给某局长打电话。

席间亲友们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周文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出去。

片刻后,他领着一位身着深色夹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炫耀:“各位,市委组织部的吴部长正好在镇上调研,我硬是请过来坐坐!”满座亲朋纷纷起身。

吴斌微笑着与众人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席间。

当他的视线落在李浩然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快步向前,在那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面前微微欠身,伸出双手——

“李主任?您怎么在这里?省里说您下周才……”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但那一句“领导”和那份恭敬的姿态,已让整个院子骤然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浩然身上。

周文柏端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李浩然缓缓站起身,平静地握了握吴斌的手。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院角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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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大巴车窗洒在李浩然身上。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花生壳的焦香、柑橘的甜腻,还有尘土和汽油的味道。

这趟从省城开往县城的大巴,他已有三年没坐过了。

上一次回乡还是祖母八十大寿。

那时他刚调到省纪委工作,匆匆来了两天便赶回去办案。

这次不同,新的任命刚下来,组织给了半个月的过渡期。

他想了想,决定回老家安静待几天。

车到镇上时已是下午三点。

李浩然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站在略显陌生的街道上。

小镇变化很大,老供销社的位置盖起了超市,街角那家面馆还在,招牌却崭新得刺眼。

他慢慢走着,夹克衫的袖口有些磨损,皮鞋上也蒙着一层灰。

“浩然?是浩然吗?”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浩然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打量着他。那人穿着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公文包。李浩然认出来了,是远房堂叔李建国,在镇小学当会计。

“建国叔。”李浩然微笑着点头。

李建国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微皱起:“真是你啊!怎么穿这么一身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你哥去接你。”

“自己回来方便。”李浩然简短地说,没有解释“哥”指的是在县里当副县长的表哥周文柏。

“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李建国试探着问,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和简单的行李上停留。

“省城。”李浩然说,顺手接过李建国递来的烟,却只是夹在指间没有点。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李建国一路说着镇上的变化,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女儿嫁了个老板。

说到周文柏时,他的语气明显带着羡慕:“文柏现在可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了,副县长啊!上个月还带人来镇里考察,那排场……”

李浩然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过那座熟悉的小石桥时,他停下脚步。

桥下的溪水比记忆里浑浊了不少,岸边堆着些塑料垃圾。

对岸的老槐树还在,树下那栋青砖瓦房就是祖母的家。

院门虚掩着。李浩然推门进去,看见祖母肖玉霞正坐在屋檐下剥豆角。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奶奶。”李浩然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肖玉霞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浩子?是浩子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孙子的手,枯瘦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怎么瘦了?工作累不累?”

“不累。”李浩然扶着祖母坐下,从行李里掏出两盒糕点,“给您带的,软和,好消化。”

祖孙俩坐在屋檐下聊着家常。

肖玉霞八十有五了,耳朵有些背,但精神很好。

她絮絮地说着村里的事,谁家老人走了,谁家添了孙子。

说到周文柏时,她叹了口气:“文柏是个孝顺孩子,常来看我,就是太忙了,每次来都一堆人跟着。”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李浩然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他给祖母倒了杯水,看着老人满足地吃着糕点,心里涌起久违的安宁。

傍晚时分,李建国又来了,手里提着条鱼:“浩然回来了,晚上添个菜!”他嗓门大,不一会儿左邻右舍都知道李家的孙子从省城回来了。

肖玉霞忙着张罗晚饭,李浩然在灶下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他知道,表哥周文柏很快就会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以表哥的性格,一定会张罗一场热闹的聚会。

果然,天刚擦黑,周文柏的电话就打到了李建国手机上。

李浩然接过手机,听见表哥热情洋溢的声音:“浩然!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明天中午,在奶奶这儿摆几桌,咱们兄弟好好聚聚!”

李浩然想推辞,周文柏却不给他机会:“就这么定了!我让镇里安排些食材送来,你把奶奶照顾好就行!”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

肖玉霞有些不安:“文柏又要搞排场了。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爱热闹。”

“我知道。”李浩然淡淡地说,往灶里添了根柴。

夜色渐浓,小村庄安静下来。

李浩然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明天那场宴席,他知道会是怎样的场面。

表哥的善意里总是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居高临下的关怀。

但他不想扫兴,毕竟,祖母是高兴的。

他想起临行前领导的嘱咐:“下去看看也好,多了解基层实际情况。”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次低调的探亲,会以那样戏剧性的方式揭开序幕。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李浩然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院子里,桂花香在夜风中静静流淌。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开到了院门外。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厨师模样的人,搬下来成箱的食材。接着是镇政府的办事员,抬来了折叠圆桌和塑料椅。

肖玉霞站在屋檐下,搓着手不知所措:“这……这太麻烦了。”

“老人家您歇着!”办事员小伙子笑容满面,“周县长交代了,一定要安排好!”

李浩然扶着祖母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您坐着,我去帮忙。”

院子里很快摆开了三张大圆桌。

厨师在院角架起了临时灶台,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不到十点,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大多是李浩然不太熟悉的远亲,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见面先递烟,寒暄里透着试探。

“浩然在省城做啥工作啊?”

“哎呀省城好啊,一个月挣不少吧?”

“买房了吗?娶媳妇没?”

李浩然一一应付过去,回答得简单含糊:“做办公室工作。”

“还行。”

“还没考虑。”

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几个婶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瞥向他洗得发白的夹克。李浩然装作没看见,专心帮厨师打下手。

十一点刚过,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下,周文柏推门下车。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奶奶!”他声音洪亮,快步走进院子,“我来看您了!”放下礼品,他转身拍了拍李浩然的肩,“浩然!几年不见,还是这么稳重!”

李浩然微笑:“表哥。”

周文柏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上停留片刻,随即爽朗笑道:“在省城不容易吧?看你这样子,肯定没少吃苦!”

“还好。”李浩然说。

“别跟哥客气!”周文柏揽着他的肩,“今天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我带了茅台!”

亲戚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和周文柏打招呼。

周副县长应对自如,时而拍拍这个的肩,时而问问那家孩子的学业,一副亲民又不忘身份的姿态。

李浩然退到一边,看着表哥在人群中游刃有余。

肖玉霞被周文柏扶着坐到主桌主位,老人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有几分不安。她朝孙子招招手,李浩然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文柏是好意。”老人低声说,“就是太……太张扬了。”

“我知道。”李浩然握住祖母的手,“您高兴就好。”

宴席很快开始了。周文柏当仁不让地主持局面,举杯致辞:“今天这顿家宴,一是欢迎浩然从省城回来,二是咱们亲戚聚聚!来,先敬奶奶!”

众人纷纷举杯。李浩然以茶代酒,轻轻抿了一口。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周文柏不断给祖母夹菜,也不忘招呼众人:“吃,都吃!别客气!”他的声音始终是桌上最响亮的。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几个亲戚开始轮番向周文柏敬酒,说着恭维话。周文柏来者不拒,脸色逐渐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咱们县这两年发展快啊!”他挥着手臂,“东边那片工业园,就是我主抓的!去年招商引资三十个亿!”

桌上响起一片赞叹声。周文柏更来劲了,开始细数县里的各项工程,时不时提到市里某领导、省里某部门。李浩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祖母夹些软和的菜。

“浩然啊。”周文柏突然把话题转向他,“你在省城哪个单位高就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浩然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在机关工作。”

“哪个机关?做什么的?”周文柏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普通公务员,做文字工作。”李浩然的回答依旧简短。

周文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笑道:“机关好啊,稳定!不过……”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省城机关里,没点人脉关系,想往上走可不容易。”

桌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现在哪儿都讲究这个。”

李浩然只是微笑,没有接话。周文柏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心里更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表弟,在省城肯定混得不怎么样。否则怎么会穿成这样,说话还这么没底气?

一股混合着同情和优越感的情绪涌上周文柏心头。

他端起酒杯,语气愈发诚恳:“浩然,咱们是亲表兄弟,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哥说!别的帮不上,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哥还是能说上话的!”

李浩然端起茶杯:“谢谢表哥关心。”

两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文柏一饮而尽,李浩然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茶。这个细节被几个亲戚看在眼里,交换着眼色。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更加热闹。周文柏已经开始计划着,饭后要好好跟表弟聊聊,帮他“谋划谋划”。毕竟,自家表弟在省城混得不好,他这当表哥的脸上也无光。

李浩然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祖母碗里。老人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孙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慌。

院外,秋风吹过田野,掀起一层层稻浪。远处公路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家宴席,正在酝酿着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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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瓶茅台打开时,周文柏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松了松领口,手臂搭在椅背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浩然啊,不是哥说你。”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又刚好能让全桌听见,“在省城混,光踏实肯干不行。得有人脉,得会来事!”

李浩然夹了根青菜,慢慢咀嚼着。同桌的亲戚们都竖起了耳朵。

“你看我。”周文柏拍拍胸脯,“当年在乡镇干办事员,那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后来怎么上来的?一是能力,二就是贵人提携!”他掰着手指头数,“王县长,现在的王副市长,那是我老领导!还有市委组织部的吴部长,一起吃过好几次饭,熟!”

说到“吴部长”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桌上响起一片啧啧声。

“文柏就是有本事!”

“那是,咱们周县长的人脉,县里谁不知道!”

周文柏满意地听着这些恭维,又看向李浩然:“所以啊浩然,你要是想在省城发展,哥帮你牵线搭桥!省里我也认识几个人,发改委的老张,财政厅的李处……”

李浩然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谢谢表哥,不过我现在的工作还行,暂时没想动。”

“还行?”周文柏皱起眉头,“你这孩子,跟哥还客气什么!”他指了指李浩然的夹克,“你看看你这身打扮,这叫还行?在省城那种地方,人靠衣装马靠鞍!”

肖玉霞忍不住开口:“文柏,浩子他就喜欢穿得简单……”

“奶奶,您不懂。”周文柏摆摆手,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现在这社会,先敬罗衣后敬人。浩然这样,在单位肯定吃亏!”

李浩然给祖母盛了碗汤,语气平静:“表哥说得对,我会注意。”

这顺从的态度让周文柏更觉责任重大。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又示意要给李浩然倒酒。李浩然捂住杯口:“我喝茶就好。”

“你看看!”周文柏对众人说,“这么老实,在酒桌上都放不开,怎么结交人脉?”

同桌的一个中年男人附和道:“周县长说得对。我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应酬好几场,不会喝酒可不行。”

李浩然只是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秋日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周文柏看着表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些着急,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想起小时候,李浩然就是这样的性子——话少,稳重,成绩好。

那时候大人都夸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可现在看,这性子在官场上太吃亏了。

“这样吧浩然。”周文柏换了种方式,“你要是不想在省城待了,回来也行!咱们县里正缺人才,特别是你这种省城机关出来的,懂得多,眼界宽!”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给你安排,先去政府办或者发改委,副科起步。干两年,哥保你提正科!到时候再往市里走,路子就宽了!”

桌上亲戚们纷纷点头,觉得周文柏真是尽心尽力。几个婶子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说浩然这孩子有福气,有这么个表哥帮着铺路。

李浩然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院子,桂花香浓郁得化不开。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表哥好意。不过我目前工作确实还可以,领导也挺器重的。暂时没有调动的想法。”

周文柏愣住了。

他没想到表弟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酒意上头,他有些不悦:“浩然,你是不是觉得哥给你安排的工作不够好?副科起步不低了!多少大学生考公务员,干七八年都到不了这个级别!”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浩然依然平静,“就是觉得现在的工作挺好,想再干一段时间看看。”

“你啊你!”周文柏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在社会上要吃大亏的!”

肖玉霞不安地搅动着碗里的汤。她想替孙子说几句话,可看着周文柏那副架势,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李浩然,孙子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放心。

宴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周文柏闷头喝了两杯酒,突然又抬起头:“那你跟我说说,你现在到底在哪个单位?具体做什么?工资多少?有编制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全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浩然。

李浩然轻轻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触玻璃转盘,发出轻微的“叮”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文柏:“在省委工作,普通干部,工资够用,有编制。”

“省委?”周文柏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省委哪个部门?办公厅?组织部?还是哪个部委办局?”

“就是一般部门。”李浩然的回答依旧含糊。

周文柏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了然:“我明白了。在省委下属的事业单位吧?或者是借调过去的?没事浩然,这又不丢人,跟哥说实话。”

李浩然没有辩解,只是点点头:“表哥说是就是吧。”

这态度在周文柏看来就是默认了。

他心里那点优越感又升腾起来——果然是没什么实权的岗位,不然怎么会这么低调?

他重新露出笑容,语气缓和下来:“在省委工作,名头是好听。不过没实权的话,也就那样。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想回来了随时跟哥说!”

“好。”李浩然应了一声,夹了块鸡肉放到祖母碗里,“奶奶,吃这个,炖得烂。”

话题终于转开了。亲戚们又开始聊起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谁家做生意赚了钱。周文柏被几个人围着敬酒,很快又恢复了红光满面的状态。

李浩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一两个问题。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和桂花香,混杂着烟酒的气味。

肖玉霞悄悄拉了拉孙子的衣袖,低声说:“浩子,你别往心里去。文柏就是那样的人,心不坏,就是爱显摆。”

“我知道。”李浩然微笑,“没事的,奶奶。”

他知道宴席还没结束。

以表哥的性格,接下来还会有更“热情”的安排。

果然,周文柏接了个电话后,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环视全场,声音里透着兴奋:“各位,有个好消息!市委组织部的吴部长,今天正好在镇上调研!我请了他过来坐坐,给咱们这家宴添添彩!”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恭维声。周文柏满脸得意,特意看了李浩然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哥的人脉!

李浩然依然平静地坐着,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04

消息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席间荡开层层涟漪。亲戚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市委组织部长,在他们眼里可是了不得的大官。

“文柏真有面子!”

“那可不,周县长在咱们县里那可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周文柏享受着众人的恭维,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又捋了捋头发。

他看向李浩然,语气带着几分教诲意味:“浩然,等会儿吴部长来了,好好表现。我给引荐引荐,混个脸熟,将来对你发展有好处。”

李浩然点点头:“谢谢表哥。”

“你这孩子,就是太闷。”周文柏摇头,“等会儿机灵点,该敬酒敬酒,该说话说话。吴部长这人不错,没架子,但你也得注意分寸。”

说话间,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周文柏精神一振,快步迎了出去。桌上的人都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几个年轻人甚至站了起来。

肖玉霞有些紧张,攥紧了孙子的手。李浩然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片刻后,周文柏陪着一个人走进院子。来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夹克,身材匀称,步履沉稳。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扫过院子,在每桌都停留片刻,点头致意。

“各位乡亲,这位就是市委组织部的吴斌部长!”周文柏声音洪亮地介绍,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吴斌笑着摆手:“老周,说了是私人场合,叫老吴就行。”他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自带一股气场。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吴斌一一回应,态度随和却不失分寸。走到主桌时,他先向肖玉霞微微欠身:“老人家好,打扰您家宴了。”

肖玉霞慌忙要站起来,被吴斌轻轻按住:“您坐着,千万别客气。”

周文柏连忙介绍桌上的人。介绍到李浩然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是我表弟李浩然,在省城工作,今天刚回来。”

吴斌的目光落在李浩然身上。那一瞬间,李浩然注意到吴斌的眼神微微凝滞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你好。”吴斌伸出手,笑容依旧温和。

“吴部长好。”李浩然起身,握住对方的手。他的手干燥稳定,吴斌的手掌却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两人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略长了半秒。周文柏没察觉异常,热情地招呼吴斌入座:“吴部长坐这儿!特意给您留的位置!”

吴斌在主位坐下,正好在李浩然斜对面。

周文柏亲自给他倒酒,一边倒一边说:“吴部长,这是我表弟,人老实,能力也不错。就是太实在,在省城发展得一般。您看看,有没有机会照顾照顾?”

这话说得直白,桌上几个亲戚都有些尴尬。李浩然神色不变,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吴斌看了李浩然一眼,笑了笑:“省城的机会还是多的。年轻人踏实肯干是好事。”

“踏实是踏实,就是缺人提携。”周文柏接过话头,“吴部长,您在省里人脉广,要是方便的话……”

“老周。”吴斌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年轻人的路,还是要自己走。咱们做长辈的,适当指点可以,但不能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有水平,既没驳周文柏面子,又表明了态度。周文柏讪讪一笑:“那是那是,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转向李浩然,“浩然,还不给吴部长敬杯酒?”

李浩然端起茶杯起身:“吴部长,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

吴斌也端起酒杯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周文柏愣了一下——按常理,吴斌坐着接酒就行了。但吴斌不但站起来,还把酒杯放得比李浩然的茶杯低了一些。

“客气了。”吴斌说着,轻轻碰了碰李浩然的杯壁,然后一饮而尽。

李浩然喝了口茶,坐下。整个过程平静自然,但桌上几个有心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吴部长的态度,似乎过于客气了。

宴席继续。

吴斌话不多,偶尔和周文柏聊几句县里的工作,大多数时间在安静吃饭,听桌上人闲聊。

但他的目光,不时会扫过李浩然,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文柏又开始高谈阔论,这次因为有吴斌在,他刻意收敛了些,但话题还是绕不开自己的政绩和人脉。吴斌听着,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

“对了吴部长。”周文柏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您前阵子去省里开会,是不是见到新来的省领导了?”

吴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嗯,参加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个会议。”

“听说省里最近人事变动挺大的?”周文柏试探着问。

“是有一些调整。”吴斌回答得很谨慎,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李浩然。

李浩然正在给祖母夹菜,侧脸平静,仿佛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新来的干部监督室主任,听说很年轻?”周文柏继续问,他最近也在关注省里的动向,只是级别不够,了解得不多。

吴斌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位年轻的同志,能力强,作风扎实。”

“叫什么来着?我好像听过……”

“姓李。”吴斌说,眼睛看着杯中的酒,“具体的,组织有纪律,就不多说了。”

周文柏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话题。

但“姓李”这两个字,却像颗种子,落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桌上几个亲戚互相交换眼神,又看看李浩然,但很快又自己否定了——怎么可能呢?

浩然这么年轻,又这么低调。

李浩然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他吃得干净,碗里一粒米都没剩。这个细节被吴斌看在眼里,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宴席已近尾声,几个年轻人开始收拾碗筷。周文柏喝得满脸通红,还在拉着吴斌说话。

吴斌看了看表,站起身:“老周,我下午还有个会,得先走了。”

“这么快?”周文柏连忙起身,“我送送您!”

“不用,你陪家人。”吴斌说着,又转向肖玉霞,“老人家,谢谢款待,祝您身体健康。”

肖玉霞连连点头:“您慢走,慢走。”

吴斌最后看向李浩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李,有机会再聊。”

“吴部长慢走。”李浩然起身相送。

周文柏还是坚持把吴斌送到院门外。看着汽车远去,他转身回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吴部长这人,真够意思!”

桌上众人纷纷附和。周文柏重新坐下,看向李浩然,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看到没?这就是哥的人脉!今天让吴部长认识你了,将来有事,也好说话。”

李浩然微笑:“让表哥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文柏大手一挥,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给你安排工作的事!这样,我明天就找教育局刘局长,先给你安排个岗位……”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李浩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对桌上人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周文柏看着他朴素的背影,摇摇头,对众人说:“看看,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手机还是老款。这孩子,就是太不会为自己打算了。”

秋风吹过,院子里桂花香依然浓郁。李浩然站在桂花树下,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明白。”

“好的,下周一会准时到。”

“谢谢领导关心。”

简短几句话后,他挂断电话,站在树下静静待了一会儿。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转过身时,他已经恢复如常。走回桌边,周文柏还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着他的“仕途”。李浩然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味有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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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宴席进入尾声,桌上杯盘狼藉。几个妇女开始收拾碗筷,男人们还坐在桌边喝茶闲聊。周文柏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上升。

“浩然啊。”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刚才吴部长在,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现在哥跟你交个底。”

李浩然放下茶杯,做出倾听的姿态。

“你在省委工作,名头是好听。”周文柏弹了弹烟灰,“但哥在体制内这么多年,太清楚了。没实权的岗位,说好听点是清闲,说难听点就是边缘化。你这年纪,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不能这么耗着。”

桌上几个亲戚纷纷点头,都觉得周文柏说得在理。

“所以哥还是那句话,回来发展。”周文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县教育局局长老刘,跟我铁哥们。我一句话,先给你安排进教育局办公室,副科长。干一年,提正科。到时候再往市里调,或者去乡镇挂个副职,路子就打开了。”

他说得详细具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李浩然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工资待遇你不用担心。”周文柏继续说,“县里正科级,到手也有七八千。房子更不是问题,哥认识几个开发商,成本价给你拿一套。”

“文柏真是尽心尽力啊!”一个婶子感叹道。

周文柏摆摆手:“自家兄弟,应该的。”他看向李浩然,眼神诚恳,“浩然,你就听哥一回。在省城孤零零的,有什么意思?回来,亲戚朋友都在,互相有个照应。”

秋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李浩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众人。

亲戚们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祖母肖玉霞坐在主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表哥。”李浩然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周文柏脸上露出笑容,以为表弟被说动了。

“但是,”李浩然话锋一转,“我现在的工作,确实挺好的。领导对我也很信任,手头还有几个重要的项目没做完。这个时候离开,不合适。”

周文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表弟还是拒绝。

“什么项目能比自己的前途重要?”周文柏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浩然,你是不是觉得哥给你安排的岗位不够好?副科起步不低了!你要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我知道表哥是为我好。”李浩然的态度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只是人各有志。我在现在的岗位上做得挺顺手,暂时不想变动。”

桌上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几个亲戚打圆场:“浩然可能有什么难处。”

“在省城待久了,不适应小地方了。”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正常。”

周文柏闷头抽了几口烟,突然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李浩然,眼神复杂:“浩然,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省城……遇到什么事了?工作不顺?还是得罪人了?”

这话问得直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李浩然摇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那为什么……”周文柏话说到一半,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愿意说,哥也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困难了,回家来。哥虽然官不大,但在这一亩三分地,还能护着你。”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李浩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举起茶杯:“表哥,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的关心,真的。”

周文柏端起酒杯,重重碰了一下。酒洒出来一些,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啊……”他一饮而尽,摇头苦笑,“从小就这脾气,看着温顺,其实倔得很。”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亲戚们陆续告辞,周文柏也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肖玉霞:“奶奶,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肖玉霞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周文柏又看向李浩然:“我明天回县里,你要不要一起去?我让司机送你到省城。”

“不用了表哥,我坐大巴就行。”李浩然说。

“随你吧。”周文柏拍拍他的肩,“有事打电话。”

送走所有客人,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浩然和祖母,还有满院的杯盘狼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肖玉霞慢慢收拾着桌子,动作迟缓。李浩然接过她手里的碗:“奶奶,您歇着,我来。”

祖孙俩默默收拾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浩子。”肖玉霞突然开口,“你实话跟奶奶说,在省城是不是真的挺好?”

李浩然停下手里的活,转身看着祖母。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担忧。他走过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奶奶,我真的挺好的。工作顺利,领导器重,您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肖玉霞连连点头,眼角有些湿润,“奶奶就是怕你报喜不报忧。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真没事。”李浩然微笑,“过段时间,接您去省城住几天。”

“不去不去,城里住不惯。”老人摆手,但脸上有了笑容。

收拾完院子,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李浩然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屋檐下,和祖母一起坐着看夕阳。

“文柏心不坏。”肖玉霞突然说,“就是当官当久了,说话做事……有点那个。”

“我知道。”李浩然说,“表哥是真心为我好。”

“你能明白就好。”老人拍拍孙子的手,“亲戚之间,有时候话说得直,你别往心里去。”

夕阳渐渐沉下山去,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祖孙俩。李浩然抬头看着满天星斗,深深吸了口气。故乡的夜空,比省城清澈得多。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工作信息。回复完,他收起手机,继续陪祖母坐着。

这个夜晚很安静,但李浩然知道,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吴斌今天的眼神,周文柏的热情安排,亲戚们的窃窃私语……所有这些,都在酝酿着什么。

但他并不担心。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只需要做好自己,保持本心就好。

夜色渐深,肖玉霞有些困了。李浩然扶她进屋休息,给她盖好被子。老人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浩然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明天,他就要回省城了。这次回乡,比他预想的要热闹,但也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风吹过,桂花香依旧浓郁。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进屋。

06

第二天清晨,李浩然起得很早。他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动作缓慢沉稳。晨光熹微,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肖玉霞也起来了,在灶台前忙碌着做早饭。祖孙俩坐在小桌边,吃着简单的白粥咸菜。

“真不多住几天?”老人问,眼神里满是不舍。

“下次再回来看您。”李浩然给祖母夹了块腐乳,“单位有事,得回去处理。”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肖玉霞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叹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忙。”

早饭后,李浩然收拾好行李。他还是来时的那个简单背包,洗得发白的夹克。肖玉霞把煮好的鸡蛋和烙饼塞进他包里:“路上吃,别饿着。”

院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李浩然以为是大巴车到了,拎着背包出门,却看见周文柏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周文柏推门下车,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夹克,看起来精神不错。“我就猜你要走。”他笑着说,“正好我要回县里开会,顺路送你到车站。”

李浩然想推辞,周文柏已经接过他的背包:“跟哥还客气什么!上车!”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年轻人,是周文柏的秘书小陈。小陈很机灵,连忙下车帮李浩然开车门:“李哥好。”

车子驶出村庄,沿着县道往镇上开。

周文柏坐在副驾驶,回头和李浩然聊天:“昨晚我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在省城发展,机会确实多。这样吧,你先干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跟我说。”

“谢谢表哥。”李浩然说。

“不过啊,”周文柏话锋一转,“在省城混,人脉太重要了。这样,我介绍几个省里的朋友给你认识。发改委的老张,财政厅的李处,我都熟。回头组个局,一起吃个饭。”

小陈在一旁适时插话:“周县长人脉广,在省里认识不少人。”

周文柏摆摆手,故作谦虚:“都是工作需要认识的。浩然,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你得懂。”

车子经过镇上,周文柏让司机在镇政府门口停一下。他下车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又回到车上。

“镇里的事,烦得很。”他坐进车里,揉了揉太阳穴,“不过马上就好了,等会儿送完你,我去县里开个会,下午陪市里来的调研组。”

李浩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镇汽车站,大巴车已经等在路边。李浩然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周文柏也下了车,掏出一张名片塞给他:“这是我省里朋友的电话,收好了。有空联系联系。”

“好。”李浩然接过名片,放进衣兜。

“路上小心。”周文柏拍拍他的肩,“到了省城来个电话。”

大巴车缓缓启动。李浩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周文柏挥手告别。车子驶出车站,穿过熟悉的街道,驶上通往省城的公路。

他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手机震动起来,是条工作信息。他睁开眼,认真看完,开始回复。

前排两个乘客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车厢安静,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省里新来个干部监督室主任,很年轻。”

“是吗?叫什么?”

“姓李,具体名字不知道。听说是从中央部委下来的,作风很硬。”

“干部监督室啊,那权力可不小……”

李浩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打字。回复完信息,他收起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梳理着近期的工作。新的岗位,新的职责,有很多需要学习和适应的地方。

下午一点多,大巴车抵达省城汽车站。李浩然背着包下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他打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在省委大院附近停下。李浩然下车,步行走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栋老式居民楼,他在那里租了个小单间。

房间很简朴,一床一桌一椅,书架上堆满了书。李浩然放下背包,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办公室。虽然还在过渡期,但他习惯提前熟悉工作。

刚出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老家所在市。

他接起来:“喂,你好。”

“李主任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我是吴斌。”

李浩然脚步一顿:“吴部长,您好。”

“李主任太客气了。”吴斌的语气很恭敬,“昨天在您老家,不知道是您,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吴部长言重了。”李浩然说,“昨天是私人场合,不用拘礼。”

“是是是。”吴斌连声说,“就是……省里通知说您下周才到任,没想到您提前回乡探亲了。要是知道,我们一定安排好接待。”

“不用麻烦,我就是回去看看老人。”李浩然走进电梯,“吴部长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市里干部队伍建设的一些情况。”吴斌斟酌着措辞,“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省里找您汇报?”

电梯到了一楼。李浩然走出来,朝着省委大院方向走去。“这样吧,下周我正式到任后,咱们再约时间。具体工作,按程序来。”

“好的好的,听您安排。”吴斌说,“那……不打扰您了。李主任再见。”

挂断电话,李浩然已经走到省委大院门口。他出示证件,登记,走进大院。秋日的阳光照在庄严的办公楼群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进其中一栋楼,乘电梯到七楼。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看到他,都点头致意。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收拾好了。办公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关于全省干部监督工作的近期安排。

李浩然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文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他平静专注的脸。

而在两百公里外的老家县城,周文柏刚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陈给他泡了杯茶,欲言又止。

“有事?”周文柏问。

“周县长……”小陈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听市委那边的人说,吴部长今天上午一直在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好像……是您表弟。”小陈小心翼翼地说,“吴部长问了他在省城的单位,具体职务,还特意叮嘱不要外传。”

周文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昨天宴席上吴斌的异常反应,想起那些细微的、当时没在意的细节。

一股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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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县政府的会议室里,周文柏有些心不在焉。下午的会议是关于明年重点项目规划的,各部门负责人轮流发言,他却总是走神。

吴斌打听浩然的事?为什么?

他想起昨天吴斌对浩然的态度——那份过于客气的恭敬,那杯放得比茶杯还低的酒,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当时只觉得是吴部长为人随和,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对劲。

“周县长?”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

周文柏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县长笑着说:“文柏,说说你的意见?”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很快进入状态,讲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但心里那点不安,像根刺,扎在那里。

会议结束后,周文柏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犹豫再三,他拨通了吴斌的电话。

“吴部长,是我,周文柏。”他尽量让语气轻松自然,“没打扰您吧?”

“老周啊,什么事?”吴斌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也没什么大事。”周文柏斟酌着措辞,“就是……昨天您不是见到我表弟了吗?后来我想了想,那孩子在省城工作,要是方便的话,您能不能……”

他故意没说完,等着吴斌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让周文柏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老周啊。”吴斌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郑重,“你表弟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他在省城发展得很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好。”

“是吗?”周文柏故作惊讶,“可他昨天那样子……”

“人不可貌相。”吴斌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话我不能多说,但老周,听我一句劝,对你表弟,要尊重。他的事,让他自己决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周文柏握着手机的手心有些出汗:“吴部长,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浩然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