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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那叫家?”
“林薇,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
“一个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地方,蚊子能把人抬走,我回去住一天,身上痒一个星期。”
“那是我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所以呢?所以我就要放弃我唯一的年假,陪你回去喂蚊子?张磊我告诉你,要去你自己去。”
“项目结束了,就当陪我散散心。”
“散心?我宁可在这里加班。那里的山,那里的水,还有那里的人,都让我窒息。”
“林薇!”
雨水敲在二十八楼的玻璃上,发出沉闷又固执的声响。
城市的光晕被水汽揉成一团模糊的、冰冷的胭脂。
我看着丈夫张磊的脸,他的失望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他脸上。
我们的婚姻,也像这扇窗外的景色,看起来光鲜,其实早就被水汽弄得看不清彼此了。
婆婆从山里捎来的那包干蘑菇,是张磊带回来的。
他把它放在玄关的地板上,像一件从施工现场捡回来的废弃物。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蛇皮口袋,袋口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潦草地系着。
我刚结束一个长达十六小时的会议,头痛欲裂,看见那东西,胃里就一阵翻涌。
“这是什么?”我问。
“妈托人带下来的,说是今年新采的蘑菇,特地给你补身子的。”张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我走过去,解开绳子。
一股混杂着泥土、腐叶和某种说不清的菌类腥气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客厅。
那味道不像是食物,更像是把一片潮湿的、从未见过阳光的林地直接搬进了家里。
蘑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有的像枯萎的耳朵,有的像破碎的瓦片。
上面沾满了干掉的泥土和草屑,甚至能看到几只死掉的黑色小虫的尸体。
“这怎么吃?”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洗洗就好了,妈说这种野生的菌子最香了。”
“洗?这得用刷子刷吧?上面全是土。”
我捏起一片,指尖传来粗糙干燥的触感,还有细小的沙粒硌着皮肤。
我把它扔回袋子里,好像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张磊,我们家不是没有东西吃。”
“我知道,这是妈的一片心意。”
“她的心意就是给我找麻烦,”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我每天累得像条狗,你让我回来还要处理这些带土的玩意儿?”
“我来弄,我来弄还不行吗?”张磊立刻妥协。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但那股土腥味仿佛已经钻进了我的鼻腔,挥之不去。
等我出来时,张磊已经把那包蘑菇塞进了储物间的角落,眼不见为净。
这件事,就像一颗掉进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至少在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工作上的麻烦比家里的土蘑菇要棘手得多。
我负责的大客户,高瓴集团的副总裁高建瓴,是个出了名的“铁面神”。
我们公司的一个新项目需要他的签字,但他对方案的细节吹毛求疵,拖了快一个月。
团队里怨声载道,我的压力也到了极限。
偏偏这时候,我的一个下属,在和高总的助理沟通时,说错了一句话。
具体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第二天,高总助理打来的电话,语气冷得像冰。
整个部门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上司找我谈话,言语间全是警告。
我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送礼是必须的,但分寸很难拿捏。
送得太贵,显得目的性太强,反而会引起高建瓴这种人的反感。
送得太轻,又没有分量,起不到缓和关系的作用。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奢侈品礼品清单发呆,一筹莫展。
视线无意中扫过桌角的家庭合影。
照片上,张磊和他母亲站在一棵老树下,笑得很淳朴。
那片熟悉的,让我感到窒息的深山背景,忽然让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储物间那包蘑菇。
一个绝佳的,处理麻烦的“顺水人情”。
我立刻起身回家。
储物间的门一打开,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又飘了出来。
我忍着不适,从里面挑拣了一些看起来品相稍好,泥土也比较少的蘑菇。
然后我找出一个去年中秋节剩下没用的高级礼品盒,底部铺上金色的丝绸衬布。
我把蘑菇小心地码进去。
那些原本看起来粗鄙不堪的山货,在精致包装的衬托下,居然也显出几分“原生态”的质朴感。
我写了一张卡片。
“山野薄礼,不成敬意。”
字迹是我练了多年的商业签字体,流畅又疏离。
我把盒子交给助理,让她务必亲手送到高总的助理手上,就说是家乡的一点土产,给高总尝尝鲜。
助理走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感觉自己一箭双雕,既解决了办公室的危机,又处理掉了婆婆带来的麻烦。
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张磊在一旁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电话接通了,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带着山里的风霜感。
“喂?”
“妈,是我,林薇。”
“嗯。”
“您托人带来的蘑菇,我们收到了。”
“……”电话那头是沉默。
“我……我今天炖了汤,味道特别好,很香。张磊也说好喝。”我撒谎撒得面不改色。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长久的,像是信号断掉了一样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要挂电话的时候,婆婆的声音才低低地传过来。
“那就好……”
“那就好……”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像针尖一样的愧疚感。
但很快,就被处理完麻烦事的轻松感覆盖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直到半个月后。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下午。
一辆黑色的,车牌号是五个8的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公司楼下。
它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甲虫,停在路边,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前台的电话很快就打到了我们部门。
“总监,高瓴集团的高总来了,指名要见林薇经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上司,那个刚刚还在和我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责备。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想法,也是我心里的想法。
高建瓴是谁?
他是一个跺跺脚,我们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亲自,在没有任何预约的情况下,空降到我们公司,点名见我。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脑子里飞速旋转,像一台即将烧毁的处理器。
方案?数据?还是上次那个下属说错的话?
不。
都不是。
一个念头,像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那包蘑菇。
是他觉得我用这种“土东西”羞辱了他?
还是……那蘑菇吃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冷汗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双腿有些发软。
“林薇,你跟我来。”上司的声音干涩。
我跟着他,走向那间象征着审判的最高级会议室。
走廊里,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同情、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高建瓴就坐在主位上。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削,也更严肃,眼窝深陷,眼神里有一种燃烧过度的疲惫。
他身后站着两名助理,都是一脸肃杀。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高总,您好,我是林薇的上司……”
“你出去,”高建瓴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身上,“让林经理留下。”
我的上司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高总,关于上次……”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先发制人地道歉。
无论如何,姿态要放低。
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完,高建瓴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急,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快步向我走来。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停在我面前,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是我想象中的愤怒或鄙夷,而是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激动、急切和……恳求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与他副总裁的身份判若两人。
“林经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公事。”
“我……我是来感谢你,不,是感谢你婆婆的!”
我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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