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生前,或是不免太自卑,亦或是太要面子,其实散布了好些不实传闻。最有名的一桩,说初恋女友嫌贫爱富,对他用完即弃,利用他跳出农村,结果“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其实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些年来,成为众矢之的的路遥“前女友”李虹女士尚还在世,完全蒙受着“不白之冤”,给她生活带去了很多困扰。只不过,故人已去,是非曲折争又何益,且双方都有家人,林虹女士似乎颇有顾虑,不愿意公开翻旧账,打葛藤生事端,破坏故人的形象,始终拒绝出面说明,亦或许自觉是“无名小卒”一枚,愿意兀自担着委屈罢了。
关于路遥与初恋女友林虹的感情史,现在流传的通行版本是这样的:林虹是北京知青,69年插队延川,与路遥相识,并有了恋爱关系。2年后,“铜川二号信箱工厂”到当地招工,这可以说是彼时年轻人“翻身”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因为进去以后意味着“吃皇粮”,端上“铁饭碗”了,对于农村知青而言尤其如此。路遥林虹两人都报了名,结果体检时林虹不合格,路遥给选上了。最终,路遥为了爱情,放弃了这个至为宝贵的机会,让名额让给了林虹。而林虹到铜川工厂后,日渐看不上“农民”路遥了,为了更好的出路移情别恋,转身投向厂里一位前途无量的同事怀抱,残忍地抛弃了路遥。路遥曾为此痛不欲生。这个“故事版本”,出现在几乎所有路遥传记里,近些年几乎成为一个当代文学常识。据说,这个版本的出处源头,就来自路遥本人,是他对身边好友讲述的惨淡回忆。也是由此,知青林虹差不多了一个众人口中的女版“陈世美”,为了那点物质利益,可以弃爱情如敝履,重击全身全意为她的恋人也在所不惜。
当实际上,实情可能并非如此。因为事件的另一当事人林虹还在世,现年不过70余岁,她口中的版本完全不是一回事。据名教授程光炜说,就在前几年,在一个“延川北京知青微信群”里,有人旧事重提,林虹恰在群中,终于没忍住首度“非公开回应”。她很明确地说,1971年春那次工厂招工,要的是“一个普通话较好的播音员”,而她本人就来自北京,一口子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且又曾在县里做过播音员,所以毫不费劲就给录取了;而路遥操着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如何会考上播音员?所以,她纠正道,社会上纷传的所谓“路遥出让进厂名额”这个事是不实的。而且她自己所谓“移情别恋”,也是另有隐情,只不过“不足为外人道也”。林虹这个“现身说法”,其实才是符合“真相”的。事后,程光炜曾专门做了查阅和调查取证工作,大抵可证实林虹所言非虚(《史料的前途》,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版,页133)。
实际上,只要稍加思索,也能明白路遥的说法站不住。因为即便是那个年代,招工也不可能有“让名额”之事,更何况是让给特定的人。而且那个时候,招工指标往往有特定的人员对象,比如招知青就不会招农村青年,至多就是招北京知青时按比例搭几个本地知青。所谓“让名额”就只能是放弃这次招工,没有让名额一说,也没有这个可能性,这是彼时的社会常识,可偏偏似乎所有人信之不疑。这或许也与当事人林虹女士的“默认”有关。我们可以知道,在过去的30多年,也就是路遥成名之后,尤其是去世之后,一直有很多人想去采访林虹,想多了解一点路遥的过去,可林虹全部拒绝了,从未出来讲过路遥一个字。当然也就未闻她说过路遥一句坏话。路遥的前妻林达女士,亦是如此沉默。这两位曾经的“闺蜜”,作风如出一辙。这或许就是她们理解的“体面”。
而林虹这一次,也就是2019年那回群聊里头,她何以会突然打破沉默,在一个小范围的“熟人圈”内做一个正式澄清呢?我以为程光炜教授推测得很有道理,那就是她毕竟年纪大了,也是70多岁的人了,无论内心有多淡定,实际还是不太愿意永远背着这个“骂名”到地下去,所以有意在有生之年有所辩白,但又还是不想大范围“公之于众”以正视听,是很矛盾犹豫的心理。她过去数十年一言不发,极可能是要照顾到家人感受,因为她与丈夫(也就是当年工厂那位“军代表”)感情一直甚好,并有了子女。更别说,路遥生前,她大概率也是要照顾旧日恋人的颜面,毕竟他是那么要强爱面子的陕北汉子,绝不愿相信人家当年是感情淡了才分手,是遭再度“抛弃”了,一口咬定她是出于功利考量。所以他后来那么拼了命发奋写作,一心要出人头地,也未必没有那种要证明自己“能行”的动因。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当代知识分子,清高淡泊狷介如黄永年,当1988年也苦尽甘来,从之前“挑河泥差点儿丢了小命”的牛鬼,翻身当上“代表”时,也是礼堂那歌一响,当场“我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大呼“老子也有今天!”(《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中华书局2013版,页198)。一个熟读二十五史自诩能堪破古今帝王将相所有烟雾罩的史家,都能憋到这个地步,也就难怪路遥及其“黄门侍郎”德勇会那么不矜持了。
实际上,按照程光炜推测,路遥他们这对恋人突然分手,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阻力,在硬生生地棒打鸳鸯,只是路遥自己不大清楚,林虹不愿意去说。这个阻力,就是来自女方家族尤其是父母的强力反对。只因为,在那个年代,林虹一个北京女知青,家世还并不一般,而路遥不过一介陕北荒瘠农村的农民,穷得叮当响不说,身份上也极其不匹配的,林虹倘若真的嫁到当地,落户为路遥家的一员,就意味着此后余生绝大概率将成为本地农民。这是她们那种家庭万万不能同意的。据说,路遥曾专程进京见过林虹父母,他们也没有为难路遥,但是没有松口。按林虹“亲友团”的说法,“这个陕北小伙子真不错,但如果是和我闺女,我不同意”(邢仪《延川插队往事》,中译出版社2015版,页292)。这也是为什么,待1977恢复高考,那么多困于浅滩的“天子骄子”,回城上大学后,纷纷然一手写论文,另一手写休书,痛并快乐地斩绝糟糠之妻,那个“村里的小芳”,周国平那本自传《岁月与性情》把那份心境袒露的很明白,尽管他老人家最终原谅了自己,主要诿之为“时代错误”,还不忘“我判决自己诚实”。
所以,最可能的原因,或许就是林虹家长强烈反对这桩恋爱,强迫她切断,林虹则是被迫“背叛”。只不过,为了照顾路遥面子,林虹及其家人可能从未对路遥本人这么表示过,也就导致路遥一直误以为是林虹“嫌贫爱富”。而在陕北的风俗习惯里,男人的颜面是特别重要的,或许是路遥本人的讲述有意掩饰尴尬,亦或者是早期那三部路遥传记的作者由于都是路遥好友,“出于不自觉的情感倾向”,很自然地将这段夭折的感情,归咎于“林虹的背叛”,从而有了“路遥出让名额”并且“林虹用完即弃”的那个通行故事版本。这样的推断,显然是很合情合理的。不然,林虹这样一个人,当初都愿意放弃所有,准备跟着一穷二白的陕北农民长相厮守于黄土地了,怎么又突然蓦地变了一个人,将物质条件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了?这样的“人设”,前后很是矛盾,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人,从逻辑与情理上都是说不清的。
当然了,路遥应该一辈子都没忘记林虹。1987年春,他入京办护照,曾在王府井偶遇林虹,同舍友人回忆他那一晚都很亢奋。再后来,他终于意得志满,觐京拿茅奖, 会后刚回到下榻的房间,就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自称“一个熟悉的老朋友”,并且已在马路对面的电话亭等他,一袭红衣。按高建群的说法,这个女人其实就是林虹(《守望路遥》,太白文艺社2007年版,页17)。
据说,那时的路遥,“扔下电话,疯子一样跑下楼,横穿马路而过”,车流如织视而不见,就为了立马要见到那位16年未遇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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