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丨近年来明史领域有哪些鲜为人知但很有深度的学术新发现？|明史领域|昭示奸党录|朱元璋|李韩公|胡惟庸案|蓝玉

提到明朝历史，你或许会想到《明朝那些事儿》里的权谋与征战。然而，险些失传的《昭示奸党录第二卷》的重现， 揭开了明初胡惟庸案背后更荒诞也更真实的细节——原来， 开国功臣李善长张口向下属借钱，侯爷们穷到靠丞相接济，朱元璋还把胡惟庸锁在象腿上「罚站」……

文末有「划重点」总结

近年来明史领域有哪些鲜为人知但很有深度的学术新发现？

答主：李子寒泉

739+ 赞同

朱元璋亲自审定的《昭示奸党录第二卷》，被重新发现。

探究明初的蓝玉、胡惟庸两大案，记录蓝玉案的《逆臣录》和记录胡惟庸案的《昭示奸党录》，是绝对的原始史料。

《逆臣录》有残抄本，在北京大学图书馆，经王天有、张何清点校出版。但《昭示奸党录》一直以来都被认为亡佚了，因此在《逆臣录》点校本前言中，作者还惋惜了一下，认为不能相互印证了：

这也算明初史研究中，众多的遗憾之一。

但！2025年，《古典文獻研究（第二十八輯上）》一篇雄文横空出世，《上海圖書館藏清鈔殘本甄微》，向我们宣告：《昭示奸党录第二卷》，尚存于世，就在上海图书馆。

这本《昭示奸党录第二卷》，我先睹为快，翻了一遍，有趣的地方非常多。

随便举个例子，看完这个才知道，明初那一群公侯将相们，就是除了胡惟庸这个掌管政府人事、财政等大权的丞相，从太师李善长，到各路准备造反的勋贵，家里似乎都不是很富裕。

一、太师李善长曾经因为家里穷，让自己伴当们，每人给自己凑五十两银子。

一名叫来兴的伴当交代，洪武九年十二月，把耿子忠等伴当叫到自己跟前，说：

你每以前做买卖都有钱，如今有银子一个人借50两与我。

真下头，PUA下属的领导常见，一开口就找下属借钱的还是少见。

那李善长会还这笔钱吗？李善长表示：都记胡惟庸丞相账上

上位如今罚我做好事，等我做了好事，回来和胡丞相商议，都叫你们跟胡丞相，少不得抬举你做官人。

二、吉安侯陆仲亨表示，家里实在太穷了，再不造反，着不住了

陆仲亨这小子，属于朱元璋最疼爱的将领之一，几乎就是当儿子养的。

因为牵扯进了胡惟庸案，朱元璋亲自指示，他先不要追求，因为他是自己一手带大的，跟自己儿子差不多：

陆仲亨年十七，父母兄弟俱亡，恐为乱兵所掠，持一升麦藏于草间。朕见之，呼曰：‘来。’遂从朕，长育成，就以功封侯。

但在胡惟庸案里，陆仲亨算是最激进的一个，曾经都准备把刀藏在马鞭里，上朝的时候直接捅死朱元璋。

他也是经常催胡惟庸动手的一个，洪武七年，他对延安侯唐胜宗说：

家里老小又多，盘缠又少，不做等几时？

但关键问题是，延安侯家里也穷啊！还要靠大财主胡惟庸接济，洪武十二年九月：

丞相言说：大舍（延安侯大儿子唐仪），你家里有盘缠没有？大舍回说：家里五盘缠。丞相说：保儿，取钞六百贯、段子十匹与大舍拿去用。

一个月后的洪武十二年十月，胡惟庸又再次接济。

丞相言说（对延安侯大儿子唐仪）：你家父亲穷，将银子四十两、钞八百贯回家使用。

看来，吉安侯和延安侯这两位正儿八经的老牌侯爵，家里也比较困难。

三、胡惟庸每人给一千贯，众侯都惊呆了

洪武十五年五月，胡惟庸给了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荥阳侯郑遇春、平凉侯费聚每人一千贯，大家受宠若惊，平凉侯费聚脱口而出：

我每众人如何报答得？

看来的确是穷怕了。

类似有趣的地方还非常多，例如：

胡惟庸案发后，作为胡惟庸女婿的的李善长四弟李四舍，脸上被刺字、儿子被阉割，一起发配在崇明洲为民；

明太祖朱元璋没事就喜欢出宫闲走，看看街道；

廖永忠因为烧了棕缆（未知何物），并床上和金银器皿雕画不和法，被杀。吓得李善长把自家犯法物件都丢到了河里；

胡惟庸因为没有及时向朱元璋禀报贡象之事，被朱元璋锁在象腿上整整一天；

有个叫田聚的散骑舍人，同旧识马内官饮酒后，被引诱入宫淫乱宫闱；

吉安侯陆仲亨特别猛，嫌胡惟庸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都准备安排马鞭上藏着刀子，放在靴子里，内进奉天门早朝，看好下手便下手，可惜胡惟庸不让。

等等等等。

答主：王保保

262+ 赞同

@李子寒泉在本问题下写了一下《昭示奸党录》的发现情况，恰巧我也对此有些兴趣，就简单的说一下我对这份材料的一些理解和看法。

首先，这份供词合集很明显是逼供信的产物

要是按他所说，从洪武八年开始，李善长每隔几个月就召各公侯埋伏在皇宫四周，准备伏击出宫的朱元璋，但是每次的结果都是「上位不出来了，上位关防的紧。」这些供词被写出来，简直是侮辱人的智商。

但是逼供信的产物并不代表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我们通常设想的古代逼供场景一般是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犯人，终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这时候，邪恶的狗腿子就拿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供词，一脸奸笑的走到犯人面前，抓起他的手指在供词上按下了手印。很可惜，以上场景在《昭示奸党录》的成书过程中应该是不存在的，起码对于高级官员是不怎么存在的。

谈到这里，我们先要说一下朱元璋本人对于胡蓝等党案的认识。

直接说结论吧，朱元璋是深信自己被阴谋和背叛包围着的，或许他心里清楚逆党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但是逆党核心很显然是存在的。

有了这种心理前提，他在审判的时候就会自觉不自觉的对审讯过程施加压力，这种压力并不是简单的结果导向，甚至包括一定程度的过程导向。亦即你不能简单的把犯人打一顿编个供词，而是要让供词变得符合朱元璋的内心想法。

至于你如果稍有些良心，向朱元璋汇报没有阴谋或者存在阴谋但是阴谋没有那么大，那你马上会得到一个阴谋同党的罪名。以明初的政治形势和朱元璋本人的性格来说，一旦朱元璋怀疑你在搞阴谋，那司法调查和审判只能证实这个结论，甚至放大这个结论。

明确了这个结论，我们就能很好的理解昭示奸党录一些供词的形成原因了。

首先，这个供词不能太假，多少得讲点逻辑，而且对于高级别的案犯，在审讯过程中要尽量给予体面。压力不够，自然就出不来理想的供词。这方面钱谦益是很有发言权的，他当初在写《太祖实录辩证》的时候能看到完整的《昭示奸党录》，但他在其中愣是没有找到李善长本人亲自供述的谋反内容。

再举一例，目前的昭示奸党录中，有延安侯唐胜宗的完整供词，他在供词中虽然讲了很多对于自己前途的担忧和对于朱元璋本人的抱怨，但愣是没有一句话直接说自己参与了谋反和谋划，这显然是没有受到足够的审讯压力的结果。

但是这个供词也不能完全是真话，那样不符合朱元璋的想法，于是就出现了公侯们开流水席商量谋反，李善长每隔几个月就想刺王杀驾的奇景。一般来说这些供词大多来自于各公侯的家人火者伴当等，对于他们，审讯人员没什么体面好讲，朱元璋也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自然可以随便折腾，重压之下，为了减少痛苦，自然是想问什么就能问出来什么。

这类侮辱智商的供词还有一类有趣的来源，就是公侯之间互相揭发。比如唐胜宗固然不愿意揭发自己造反的情况，但在受到某种压力之后，对于揭发陆仲亨他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那同时期的陆仲亨在干什么呢?他在忙着揭发唐胜宗呢，最后难兄难弟手拉手一起上鬼门关。

不过无论这个供词是实话实说还是侮辱智商，可以肯定基本上都出自于犯人本人之口，即使他们受到了极大的刑讯压力，也必须由他们自己说出来，而不能由主审官代劳。

人在编故事的时候，是很难脱离实际完全胡编乱造的，说假话也必须有一定的真话掺杂。

这就为我们利用昭示奸党录提供了一些条件。比如书中关于谋反案的直接部分固然是极难利用，但是那些和谋反案没有直接关系，仅作为背景叙述提到的某些事件，就具有极高的价值了。

比如说胡惟庸被发怒的朱元璋拴在了大象腿上。

说真的，我要是胡惟庸，我也想造反，朱元璋在法外用刑上往往具有极高的想象力。为什么说这个事离谱呢，是因为他残忍吗？不，中国历史上比这个还残忍的杀人方法有的是。他离谱就离谱在朱元璋其实不想杀人，甚至不想搞掉胡惟庸。栓了一天第二天放出来照样当丞相。你很难说这是一种对权力稳固的极度自信还是对于他人的一种极度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