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这是三十五年工龄留下的生物钟,比任何机械都精准。躺在老旧的木板床上,我能听见窗外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邻居家高压锅“呲呲”的排气声,还有远处菜市场第一波叫卖声。

我55岁了,上个月刚办完退休手续。退休金1800元,不多,刚够在这个三线小城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女儿劝我:“爸,找份轻松的工作吧,门卫、保洁都行,一个月也能多挣一千多。”我摇摇头,第一次坚定地说:“不去了,再也不打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十五年,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之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纺织厂,那时刚满二十岁。车间里机器轰鸣,棉絮飞扬,八小时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里都是灰。可那时年轻,下了班还能和工友喝两块钱一瓶的啤酒,畅想未来。

后来工厂改制,我下岗了。那几年,我送过快递,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做过小区保安,最后在超市当了十年的理货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冷库里整理冻品,手指冻得发紫,关节渐渐肿大变形。晚上九点下班,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家,倒头就睡。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工地的那段日子。七月的太阳毒辣,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工头在后面喊:“快点!磨蹭什么!”那时我四十出头,已经能听见膝盖在上下脚手架时发出的“咯吱”声。晚上躺在工棚里,浑身酸痛得睡不着,我就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四十七条时,天就快亮了。

妻子在世时常说:“你这辈子,像头老黄牛。”她走的那年,我才四十八岁。胃癌,从发现到离开,不到半年。医药费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债。那时女儿正读大学,我白天在超市工作,晚上去停车场守夜,一天打两份工。有次实在太累,在停车场值班室里睡着了,差点丢了工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退休那天,我走出超市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五年,我第一次在下午四点站在阳光下,而不是在 fluorescent灯光下整理货架。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突然发现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飘了一地。我每天从它旁边经过,竟从未注意到它开花的时节。

第一个月,我试着像别人说的“享受退休生活”。早上去公园看人打太极,下午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可不到一周,我就坐不住了。三十五年的忙碌,让闲变成了一种煎熬。我重新拿起扫帚,把三十平米的老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把阳台上的花盆重新排列,给那株妻子留下的月季修枝、施肥。

然后我开始计算:1800元,怎么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抠抠搜搜的精打细算

每月10号,退休金到账。我会步行二十分钟去银行取出现金,分成四份:一份400元用于买米面油等主食,一份300元用于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份600元用于买菜和其他日用品,剩下500元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菜市场我摸清了规律:下午四点后,摊贩开始收摊,这时候去买菜最划算。西红柿早上卖三块五一斤,现在五块钱两斤。不太新鲜但完全能吃的青菜,一块钱能买一大把。肉我一周只买一次,挑最便宜的部位,分成七份冻起来,每天拿一份出来。

邻居王大姐见我总买处理菜,好心说:“老李,我儿子公司招仓库管理员,要不我给你问问?”我笑着摇头:“谢谢,真不用了。”她不解:“你退休金那么少,再干点活多好?”我没解释,只是又摇摇头。

衣服我已经五年没买新的了。两件衬衫轮流穿,领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线细细缝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鞋子是女儿去年给买的,我穿得很爱惜,下雨天舍不得穿出去。

朋友老张偶尔叫我去下小馆子,我总是推辞。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就要回请,这一来一回,至少花掉半个月的菜钱。后来老张明白了,就说:“那来我家,咱俩喝点小酒,菜我准备。”我这才去,但去的时候总会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种的葱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发现另一种富有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开始“富有”起来——时间的富有。

我现在可以花一整个上午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年轻时就喜欢历史,但以前哪有时间?现在我可以跟着书里的文字,从秦汉走到唐宋,没有人催我“该理货了”或“该换班了”。

我开始重新练字。找出儿子小学时的毛笔和砚台,虽然墨已干硬,笔尖也开叉了。用水化开墨,在旧报纸上写。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但心里安静。有时一写就是一下午,直到夕阳把纸染成金色。

最有意思的是做饭。以前上班,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五分钟扒拉完就得赶去上工。现在我可以花两小时熬一锅汤,看着小火慢慢煨着,汤汁从清变浓,香气一点点溢满小屋。虽然用的只是最普通的骨头和萝卜,但那滋味,比以前在饭店吃的任何大餐都美。

我还发现小区里有很多“宝藏”。墙角那片野薄荷,摘几片泡水喝,清凉解暑。废弃花坛里不知谁扔的几颗土豆发芽了,我捡回来种在阳台上,竟然真的长出土豆来。虽然是小小几颗,但炒了一盘土豆丝,那成就感,比拿了奖金还高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些“不打工”的奢侈时刻

上周二下午,突然下起雨。我正要去菜市场,走到一半,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要是以前,我得冒雨赶去上班,或者急着送快递,感冒了也得扛着。但那天,我转身走进街角的书店——只是躲雨,不买书。

书店老板认识我,点头示意。我站在文学区,抽出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翻开一页,正好是《端午的鸭蛋》。雨打着玻璃窗,我在温暖的灯光下读着:“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那一刻,我突然眼眶发热。不为生活的艰辛,而是为这一刻的安宁——我可以因为一场雨而停下脚步,可以安静地读一段描写美食的文字,不用担心任何人的催促。

还有昨天清晨,我醒得特别早。煮了粥,坐在阳台上等日出。天空从深灰变成鱼肚白,再染上淡淡的橙红。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我忽然想起父亲。他也是工人,干了一辈子体力活,退休第二年就走了。走之前他说:“真想有一天,能什么事也不做,就坐着晒太阳。”可他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身体已经垮了。

我摸摸自己的膝盖,虽然阴雨天还会疼,但还能走路。肩膀虽然扛不了重物,但还能拥抱。比起父亲,我已经幸运太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什么不再打工?

女儿周末来看我,带了一堆营养品。“爸,你就找点轻松活儿,不为挣钱,就当活动活动筋骨。”她还在劝我。

我给她泡了茶,慢慢说:“丫头,你知道我这三十五年,有多少天是在为自己活吗?”

她愣住。

“我算过。扣除睡觉、吃饭、通勤、工作,真正属于我的时间,平均每天不到两小时。三十五年,总共是25550小时,相当于1064天,不到三年。”我顿了顿,“而现在,我每个月有1800元,虽然不多,但够我活下去。每天有24小时,完全属于我自己。这是我用三十五年换来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时间财富。”

女儿沉默了很久,说:“那你钱不够怎么办?”

我笑了:“够的。你看,我自己种了点小菜,一个月能省不少菜钱。图书馆免费借书,公园免费锻炼,老年大学有免费课程。上个礼拜,我去听了书法课,老师夸我进步快呢。”

其实我没告诉她的是,我悄悄在学智能手机。社区志愿者教的,怎么用支付,怎么视频通话。我还学会了在网上看免费的电影、听老歌。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跟得很吃力,但每学会一点新东西,都像打赢了一场小战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抠搜生活里的丰盛灵魂

今天早晨,我照例六点醒来。但我不急着起床,而是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声、远处的车流声、楼上小朋友练钢琴的断断续续的音符。这些声音,以前我从未认真听过。

起床后,我熬了小米粥,就着昨晚剩的咸菜,慢慢吃完。然后扫地、擦桌子、给花浇水。这些简单的事情,我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十点钟,太阳正好。我搬了小凳子坐在阳台上,补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毛衣。线是旧毛衣拆下来的,颜色不太均匀,但软和。一针一线,缓慢而仔细。阳光照在手上,我能看见皮肤上的皱纹和老年斑,还有年轻时烫伤留下的一道疤。

但此刻,我的心是平静的。

下午,我打算去图书馆还书,再借一本关于盆景制作的书。阳台太小,但我想试试能不能做个微型盆景。然后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豆腐,晚上可以烧个白菜豆腐汤。如果运气好,也许能买到降价的水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经过小区广场时,看到几个老同事在打牌。他们招呼我:“老李,来玩两把!”我摆摆手:“不了,我去图书馆。”他们笑我:“退休了还这么用功!”

我也笑,没有解释。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在用功,我是在享受——享受每一步不用赶时间的行走,享受每一本不用急着归还的书,享受每一口不用匆忙吞咽的饭菜,享受每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不必为任何人打工的日子。

1800元,不多。但用它换来的自由时间,对我来说是无价的。我55岁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银行没有多少存款,未来可能还会有各种病痛。但至少现在,此刻,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可以拒绝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可以说“不”而无需愧疚。

这抠抠搜搜的生活里,藏着我最后的、也是最坚决的反抗——对三十五年忙碌生涯的反抗,对必须不停劳作才能证明价值的反抗,对“人必须有用”这个命题的反抗。

我只是想简单地活着,有尊严地、按照自己意愿地活着。即使这意味着要精打细算每一分钱,即使这意味着要放弃许多物质享受,即使这意味着在别人眼中是“没出息”的。

走到图书馆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阳光洒在梧桐树叶上,斑斑驳驳。我突然想起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我没有菊花,也没有南山。但我有1800元退休金,有一个30平米的小屋,有满阳台的阳光,还有一个终于可以不再为任何人打工的、完整的自己。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