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七十三。

半年前,我咬咬牙把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给卖了。那房子是我和老伴一手一脚置办起来的,墙根下还埋着当年她腌咸菜的坛子,阳台上的月季,还是她走的那年春天栽下的。

儿子儿媳劝我:“爸,您一个人住太孤单,不如去高端养老院,有人伺候,有伴儿聊天,多好。”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也知道他们忙,没空天天陪着我。再说那养老院听着就体面,两千多平的花园,三餐三点不重样,还有专人量血压测血糖。我算了算,卖房的钱够我住到闭眼,每月缴九千,不亏。

搬进去那天,儿子儿媳开着车送我,大包小包塞了一后备箱。院长亲自在门口接我,笑得满脸褶子:“周叔,以后您就是咱们307号房的家人啦!”

307。我这才发现,从踏进这扇门起,我就不是老周了,我是307。

头几天,日子确实舒坦。早上有人敲门送早餐,中午在花园里跟老头老太太下棋,晚上还有人组织唱红歌。可舒坦劲儿没过三天,我就觉得不得劲儿了。

护工喊我,从来都是“307,该吃药了”“307,该量血压了”;医生查房,病历本上写的也是“307床,男性,73岁”;就连食堂打饭,师傅都问一句“307,今天要红烧肉还是清蒸鱼?”

没人问我以前是干啥的,没人知道我年轻时在工厂里当过劳模,没人记得我老伴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他们只知道,我是307,一个每月缴九千块,住在养老院里的老头儿。

那天夜里,我起夜,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看见护工站在护士站,对着本子念:“205体温正常,307血压有点高,明天记得提醒他吃药。”

就像报菜名似的,我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老头老太太,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就想起老伴了。以前在家里,夜里我咳嗽一声,她准会披件衣服起来,给我倒杯温水,絮絮叨叨地说:“老周啊,你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现在呢?我就算咳得喘不过气,也只能自己摸黑找水杯。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翻到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放下了。他们白天要上班,晚上要辅导孙子写作业,我这点矫情,说出来怕是要惹人烦。

我慢慢走回307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这床很软,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这房间很干净,地板擦得能反光。可我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想起卖房那天,我最后一次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株月季。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色的雪。我当时还想,以后住进养老院,就再也不用操心浇水施肥了。

现在才明白,我卖掉的不是房子,是我的根。是那个喊了我几十年“老周”的地方,是那个有烟火气、有回忆、有温度的家。

这高端养老院再好,也只是个收容数字的地方。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我裹紧了被子,眼泪悄没声地掉下来。

原来,人老了,最可怕的不是没钱没伴,而是活成了一个没人记得的,冰冷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