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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筹码
思思在医院观察了两天,除了额角的淤青和轻微的脑震荡后遗症(偶尔头晕),没有其他大问题。医生叮嘱回家后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
沈西洲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她不知道袭击者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顾淮洲得知她们住院后(以他的能力,很可能已经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出院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沈西洲给思思戴了顶帽子,遮住额角的伤,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那个已经不再安全的“家”。
门锁已经被破坏,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沈西洲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开始动手收拾。重要的东西不多,一些证件,为数不多的现金和银行卡,几件母女俩换洗的衣物,还有思思最喜欢的那个旧玩偶和小熊绘本。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
“妈妈,我们要搬家吗?”思思小声问,眼神里还有些惊惧未消。
“嗯,”沈西洲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思思,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害怕吗?”
思思摇摇头,抱住沈西洲的脖子:“有妈妈在,我不怕。”
沈西洲眼眶发热,抱紧女儿。“思思真勇敢。”
收拾好东西,她拿出手机,开机。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涌了进来,大部分是顾淮洲的,还有几个是公司的。她忽略掉顾淮洲的,给公司主管发了条短信,正式辞职,并表示歉意。然后,她拨通了顾淮洲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
“沈西洲?你在哪?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顾淮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怒意,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淮洲,”沈西洲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冰冷,“我们见一面。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在哪?”
“上次的咖啡馆。一小时后。”沈西洲说完,挂断电话。
她没有带思思,而是将思思暂时托付给了楼下一个她平时还算信任、儿女都在外地的独居老教师王奶奶。王奶奶虽然疑惑,但看沈西洲神色凝重,孩子头上还有伤,便没有多问,答应帮忙照看一会儿。
一小时后,沈西洲再次踏入那家咖啡馆。这次,她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不再像上次那样慌乱绝望,反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静。
顾淮洲已经到了。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到沈西洲,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思思怎么样?”他开门见山,语气紧绷。
“托你的福,还活着。”沈西洲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没有起伏,“轻微脑震荡,额角缝了两针。”
顾淮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
“是不是你,你心里清楚。”沈西洲看着他,目光如冰,“或者,是你那位未婚妻的手笔?顾淮洲,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龃龉,别把我女儿牵扯进来!她还是个孩子!”
“林薇?”顾淮洲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沈西洲冷笑,“她当街羞辱我们母女,骂思思是野种。然后没过两天,我家就被人半夜撬锁,两个彪形大汉闯进来要强行带走思思,孩子反抗,被推倒撞晕。顾淮洲,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顾淮洲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如果真是林薇做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沈西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充满了讥讽,“你的交代值多少钱?能换回思思受的惊吓和头上的伤吗?顾淮洲,收起你那套吧。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承诺的。”
顾淮洲看着她,意识到她今天的状态和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崩溃无助,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这让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沈西洲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老式的U盘,放在桌上,推到顾淮洲面前。
“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沈西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关于顾氏集团旗下地产公司,三年前‘锦绣家园’项目,违规使用劣质建材、贿赂质检人员的详细证据,包括录音、照片和部分财务往来记录。还有,你二叔顾振邦,利用海外空壳公司转移资产、侵吞公款的线索。”
顾淮洲的脸色,在听到“锦绣家园”和“顾振邦”时,骤然剧变!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西洲,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不重要。”沈西洲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如果曝光,足够让顾氏地产惹上官司,名誉扫地,股价暴跌。也足够让你二叔进去蹲几年,甚至,影响到你父亲的地位和整个顾家的声誉。”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以顾家的势力,或许能压下一些,但互联网时代,有些东西一旦散播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尤其是,如果交给有分量的对手媒体,或者……你的商业对头。”
顾淮洲的呼吸微微加重,他看着桌上那个不起眼的U盘,又看看沈西洲苍白却坚定的脸,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沈西洲,这个他曾经以为单纯、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竟然在暗中收集了如此致命的把柄?而且隐忍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拿出来?
“你想要什么?”顾淮洲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很简单。”沈西洲直视着他,“第一,撤销明天的亲子鉴定预约。第二,从此以后,不要再调查、跟踪、骚扰我和思思。第三,管好你的未婚妻,如果我和思思再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或威胁,哪怕只是掉一根头发,这份资料,立刻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你想用这个,换你们母女的自由?”顾淮洲眯起眼睛。
“不是自由,是安宁。”沈西洲纠正道,“我们本来就有自由。是你,打破了这份安宁。顾淮洲,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跟你做交易。用你顾家的声誉和利益,换我和思思的平静生活。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顾淮洲几乎要冷笑出声。用这种釜底抽薪、近乎威胁的方式,来谈公平?
但他不得不承认,沈西洲抓住了他的软肋。顾氏正处在扩张的关键期,容不得半点丑闻。二叔的事虽然他知道一些,但一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也无法轻易动他。沈西洲手里的东西,如果真的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沈西洲,这个曾经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此刻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野草,柔弱,却带着惊人的韧性和决绝,甚至……狠厉。
为了女儿,她可以做到这一步。
这个认知,让顾淮洲心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威胁的愤怒,有对沈西洲刮目相看的惊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震动。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是不是只有这一份备份?”顾淮洲沉声问。
“你可以赌。”沈西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赌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赌我舍不舍得让思思的父亲和家族身败名裂。但顾淮洲,你输不起,不是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钢琴曲依旧流淌,咖啡香气依旧萦绕,但卡座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冰冷窒息。
良久,顾淮洲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深沉地审视着沈西洲。
“沈西洲,你变了。”
“拜你所赐。”沈西洲面无表情。
又是一阵沉默。
“好。”顾淮洲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我答应你的条件。亲子鉴定取消。不会再有人骚扰你们。林薇那边,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看着沈西洲:“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沈西洲心头一紧:“什么?”
“思思的身份,我依然存疑。但我可以暂时不强迫你们。不过,作为……可能的生父,”顾淮洲斟酌着用词,“我有权利知道她的状况,确保她健康安全地成长。我会安排一个可信的私人医生,定期为思思做基本的健康检查,费用我出,你可以陪同。这是底线。”
沈西洲沉默。定期检查,还是在顾淮洲安排的人眼皮底下……这依然是一种变相的监控。但比起强行夺走孩子,或者以屈辱的方式将她们绑在身边,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而且,思思的身体确实需要更细致的关照,以她目前的经济能力,有些高端检查是做不起的。
“可以。”她最终点头,“但医生必须是我认可的,检查地点不能是顾家的医院或相关机构。报告一式两份,我和医生各执一份。”
“可以。”顾淮洲答应得很干脆。
交易达成。没有握手,没有协议,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威胁与妥协。
“U盘你可以拿走。”沈西洲说,“希望顾总言而有信。”
顾淮洲拿起那个小小的U盘,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得他生疼。
“沈西洲,”他站起身,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一分。
沈西洲独自坐在卡座里,直到顾淮洲的身影彻底消失,一直紧绷的脊背才骤然垮塌下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赢了这一局,用最危险的方式。
但她也知道,从此以后,她和顾淮洲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有相互制衡的冰冷关系,和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她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心绪。
无论如何,思思暂时安全了。
这就够了。
她起身,离开咖啡馆,走向那个暂时还能为她和思思提供片刻庇护的、破旧的家。
阴沉的天空,终于开始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十二章:余波
顾淮洲回到公司顶层的办公室,反锁了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如织的细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
沈西洲……她竟然留了这么一手。
“锦绣家园”项目的问题,他隐约知道一些,是底下人为了压缩成本、赶工期搞的鬼,当时被他二叔顾振邦一系的人捂住了,事后处理了几个中层,但更深的龌龊被埋了下去。他一直在找机会清理这些蛀虫,只是没想到证据会以这种方式,从沈西洲手里递过来。
还有二叔转移资产的事……这触犯了他的核心利益,也触及了顾家的根基。
他走回办公桌,将U盘插入电脑。里面的文件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录音虽然有些嘈杂,但关键对话清晰可辨;照片角度刁钻,显然是长期跟踪偷拍;财务记录更是触目惊心。
沈西洲是怎么拿到这些的?她一个离开了顾家、挣扎在温饱线的女人,哪来的能力和渠道?
顾淮洲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自己当年对沈西洲的认知产生了深刻的怀疑。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不是他以为的菟丝花,而是一株有着顽强生命力和尖锐刺棘的植物。
为了女儿,她能隐忍多年,也能在关键时刻亮出獠牙。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五味杂陈。有被威胁的愤怒和挫败,有对沈西洲手段的惊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至少,这证明她有能力保护思思(以她的方式),也证明她对思思的爱,深沉到了不惜与整个顾家为敌的地步。
他拔下U盘,锁进保险柜。这东西是双刃剑,用得好,能清理门户;用不好,反伤自身。沈西洲以此作为筹码,确实拿捏住了他的命脉。
他按下内线:“让李律师过来一趟。还有,取消明天下午的所有安排。”
接着,他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林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柔婉:“淮洲?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林薇,”顾淮洲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铺垫,“你去找过沈西洲?还派人去她家里,伤了孩子?”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林薇带着委屈和惊讶的声音:“淮洲,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派人去她家?伤孩子?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是不是沈西洲跟你胡说八道了?她那种人,为了纠缠你,什么谎话编不出来?”
“是不是你做的,我会查清楚。”顾淮洲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林薇,我警告你,不要再碰沈西洲和那个孩子。她们的事,我来处理。如果你再自作主张,别怪我翻脸。”
“顾淮洲!”林薇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不敢置信和愤怒,“你为了那个下堂妇和不知道哪来的野种,这么跟我说话?我可是你未婚妻!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婚约的事情,暂缓。”顾淮洲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在有些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不会考虑结婚。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林薇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并顺手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沥。
顾淮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事情变得一团糟。沈西洲的威胁,林薇可能的手脚,二叔的蠹虫行为,还有那个身份成谜却让他无法释怀的孩子……
思思……沈思……
那张苍白虚弱、额角贴着纱布的小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孩子是无辜的。如果她真是自己的女儿,却因为大人的恩怨,遭受这些无妄之灾……
一种陌生的、类似愧疚和责任感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不管怎样,当前首要的是稳住沈西洲,兑现承诺,确保那份证据不会泄露。其次,内部清理必须加快,利用U盘里的东西,敲打甚至清除二叔一系的势力。至于林薇……需要重新评估这段联姻的价值和风险。
还有思思……定期检查的安排,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不刺激沈西洲的前提下,慢慢了解那个孩子,甚至……确认某些事情的机会。
他按下另一个内部号码:“张助理,帮我联系一位可靠的、口碑好的儿科医生,要背景干净,与顾家没有关联的。安排他下周开始,定期为一位叫沈思的小女孩做健康跟踪,具体时间和地点,等我通知。”
“是,顾总。”
放下电话,顾淮洲再次望向窗外。雨势渐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这场由雨夜偶遇引发的风暴,远未平息。各方力量仍在博弈,暗流涌动。而他,必须步步为营,在家族利益、个人情感和突如其来的责任之间,找到平衡点。
只是他未曾料到,那个看似被他用威胁暂时压制住的女人,内心的决绝和计划,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彻底。
第十三章:新生
拿到顾淮洲的“承诺”后,沈西洲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知道,口头承诺在巨大的利益和情感纠葛面前,脆弱不堪。U盘的威慑力能维持多久,取决于顾淮洲对家族声誉的看重程度,以及他清理内部需要的时间。
她必须利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期,尽快实施自己的计划——彻底消失,带着思思开始全新的生活。
第一步,是处理掉现有的痕迹。她迅速退租了房子,结算了所有费用。没有告诉任何人新地址,包括热心帮忙的王奶奶和张阿姨,只说自己要带思思回老家一段时间。她注销了在本市使用了多年的手机号码,重新购买了两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第二步,是资金。她将银行卡里仅有的几万块存款全部取出,一部分换成现金随身携带,另一部分通过复杂的方式(借用不同人的账户小额多次转账)汇入一个她用虚假信息在外地开设的新账户。这是她为未来生活准备的启动资金。
第三步,是身份。她不敢使用自己和思思的真实身份购买长途车票或机票,那太容易被追踪。她联系了一个多年前在网络上偶然认识、从未见过面、但似乎有些门路的“朋友”,花费了不菲的代价,弄来了两张近乎天衣无缝的假身份证,照片是她们母女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全部变更。风险极大,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第四步,是目的地。她没有选择大城市,那里顾家的触角可能更深。她选择了一个南方偏远但气候宜人、生活成本较低的小县城。那里风景秀丽,节奏缓慢,适合思思休养,也适合她隐藏。
一切都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思思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额角的伤疤逐渐淡化。孩子很敏感,似乎感觉到妈妈在准备一件很大的事情,不再多问,只是更紧地依偎着妈妈。
期间,顾淮洲安排的私人医生如约前来,在沈西洲指定的、距离原来住处很远的另一家私立诊所,为思思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态度专业温和,检查过程很照顾孩子的感受。检查结果总体良好,脑震荡后遗症已基本消失,体质偏弱的问题需要长期调理。陈医生留下了一些营养补充建议和联系方式,表示会定期跟进。
沈西洲全程陪同,仔细查看了每一份报告,确认没有问题。顾淮洲没有露面,似乎真的遵守了约定。但这更让沈西洲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检查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切准备就绪。
傍晚,沈西洲牵着思思的手,拖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了她们居住了几年的老旧小区。没有回头。
她们没有去火车站或汽车站,而是乘坐地铁到了城市边缘的一个长途客运枢纽,那里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散。沈西洲用假身份证购买了两张深夜出发、前往邻省某个交通枢纽的普通大巴车票。
候车室里气味混杂,灯光昏暗。思依偎在妈妈身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形形色色的人,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着沈西洲的衣角。
“思思,怕吗?”沈西洲低声问。
思思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妈妈,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去一个很漂亮、有山有水的地方。”沈西洲搂紧女儿,“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思思会有新的幼儿园,认识新的小朋友。妈妈也会找新的工作。我们会有自己的小房子,也许还能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好不好?”
思思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我要养一只小白兔!”
孩子的憧憬冲淡了离别的愁绪和前程未卜的忐忑。沈西洲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好,我们养小白兔。”
广播响起,她们要乘坐的大巴开始检票。
沈西洲抱起思思,拉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将假身份证递过去时,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冷汗。检票员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照片和本人,又看了看思思,没有多问,撕下票根递还。
通过检票口,走向那辆散发着汽油味和尘土气息的陈旧大巴时,沈西洲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空茫。
真的……要离开了。离开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挣扎,也留下了思思最初成长印记的城市。
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找到座位,安顿好思思。大巴缓缓启动,驶出混乱的客运站,驶入漆黑的夜色和通往远方的公路。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零星村镇灯光。
思思很快在颠簸中睡着,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
沈西洲轻轻搂着女儿,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神坚定而平静。
再见了,顾淮洲。
再见了,不堪的过去。
从今往后,她是林晚(假身份证上的名字),她的女儿是林晓曦。她们会有全新的、平静的生活。
未来或许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但至少,她们是自由的,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大巴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向着陌生的南方小城,向着她们艰难争取来的、渺茫却真实的新生。
夜色如墨,前路漫漫。
但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不变的温暖与力量。
第十四章:寻觅
一个月后。
顾淮洲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桩事务,利用U盘里的证据,雷厉风行地清理了二叔顾振邦一系在公司内部的几个关键人物,并将部分确凿证据交给了家族内部处理,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顾振邦被暂时架空,权力收缩。顾淮洲的威信和掌控力进一步提升。
与林家的联姻,已正式宣布无限期推迟。林薇闹过几次,甚至惊动了双方家长,但顾淮洲态度坚决,以“性格不合”和“近期专注于集团事务”为由,顶住了压力。林薇虽然不甘,但顾家势大,她也不敢真的撕破脸,只是暗中恨极了沈西洲母女。
内部整顿暂告一段落,顾淮洲终于有空隙,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沈西洲和思思身上。
陈医生定期汇报思思的健康情况,一切平稳,孩子恢复得不错。但最近一次预约检查时,沈西洲联系不上了。陈医生按照沈西洲之前留下的一个紧急联系方式(一个公共电话亭号码)打过去,无人接听。去她们之前居住的小区,早已人去楼空,邻居说一个月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淮洲接到陈医生的汇报时,正在开会。他面色不变,示意会议继续,心中却陡然一沉。
沈西洲跑了。
带着思思,彻底消失了。
他早该料到。那个女人,既然敢拿出那样的筹码威胁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等着他哪天反悔。只是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失落?瞬间攫住了他。她竟然就这样,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带走了那个可能是他女儿的孩子。
“散会。”他打断了下属的汇报,起身离开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调派人手,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寻找沈西洲母女的下落。火车站、汽车站、机场的出行记录,酒店住宿信息,银行账户变动,甚至通讯记录……
然而,沈西洲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和思思的真实身份信息,在离开本市后,就再也没有使用过。没有购买机票、火车票的记录,银行账户里的钱在一个月前被分批取现后,再无动静。手机号码注销。
她预谋已久,计划周详。
顾淮洲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他习惯于掌控一切,无论是商业帝国还是个人生活。可沈西洲,这个他曾经轻易放手、以为再无交集的女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脱离他的掌控。
是因为思思吗?那个有着清澈眼睛、叫他“叔叔”、可能流着他血液的小女孩?
是的。他无法否认,思思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他从未有过的涟漪。那是血缘的牵绊,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责任感。
他必须找到她们。不是为了争夺,也不是为了惩罚,而是……至少,他要确认思思的身份。如果她真是他的女儿,他不能让她流落在外,过着隐姓埋名、朝不保夕的生活。他有责任确保她得到应有的照顾和未来。
而且……沈西洲。想起她最后一次见面时,那苍白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狠厉的眼神,顾淮洲的心情更加复杂。她变了,变得强大,也变得更加疏离和决绝。他们之间,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深深的误解和伤害,隔着思思这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想念?不,不是想念。是探究,是不甘,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错过了什么,又该如何面对如今这棘手的局面。
寻找工作持续了半个月,依旧一无所获。沈西洲的反侦察意识很强,选择的落脚点也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避开了所有容易追踪的现代化信息节点。
顾淮洲甚至动用了某些灰色地带的资源,依然收效甚微。只知道她们最后出现在邻省一个交通枢纽,之后便失去了所有线索。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通过更广泛的媒体或寻人启事来施加压力时(这无疑会暴露思思的存在,风险极大),一份不起眼的报告送到了他的桌上。
是一家跨国背景调查公司提供的,关于沈西洲早年人际关系网的补充信息。其中提到,沈西洲的母亲祖籍似乎是南方某省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叫“清溪镇”。沈西洲的外婆很多年前去世后,那边就没什么直系亲戚了,沈西洲也从未回去过。
清溪镇……
顾淮洲盯着这个名字。一个几乎与世隔绝、风景秀丽但经济落后的南方小镇。如果沈西洲想要彻底隐藏,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母亲一脉模糊的根由,却又没有熟识的亲人,便于融入又不至于暴露。
一线希望。
他立刻安排人手,重点排查清溪镇及周边区域,近期有无外来人口落户,尤其是有带着五六岁小女孩的单身女性。
同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张助理,安排一下行程。下周,我要去南边分公司视察。顺便……去清溪镇看看。”他需要亲自去确认。有些事,必须亲眼所见。
“是,顾总。”
窗外,秋意已深,梧桐叶开始飘落。
顾淮洲不知道此去能否找到她们,也不知道找到之后该如何面对。但他知道,有些答案,他必须亲自去寻找。
无论是关于思思,关于沈西洲,还是关于……他自己内心那从未平息的风暴。
寻找,成了他当下唯一的执念。
第十五章:小镇时光
清溪镇,名副其实。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穿镇而过,两岸是依山而建的青瓦白墙老屋,石板路蜿蜒曲折,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甜香和泥土草木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镇子东头,临溪的一处小院,是沈西洲(现在是林晚)和思思(林晓曦)的新家。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原本荒废的旧屋被她简单修缮粉刷,开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了些时令蔬菜。房东是一位慈祥的独居阿婆,子女都在外工作,见她们母女俩安静本分,租金要得极低。
沈西洲用带来的积蓄,在镇上一家小小的文具店兼打印店找到了一份工作,帮忙看店、打字、复印,收入微薄但稳定,工作时间灵活,方便照顾思思。她还接了一些线上设计的零活,虽然报酬不高,但能补贴家用。
思思顺利进入了镇上的幼儿园。这里的孩子纯朴热情,思思虽然一开始有些胆怯,但很快交到了新朋友。小镇生活简单,没有昂贵的兴趣班和补习课,孩子们放学后在溪边玩耍,在山坡上奔跑,晒得黑黑红红,笑容却格外灿烂。思思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小脸圆润了些,眼睛里的惊惧也渐渐被安宁和快乐取代。
每天清晨,沈西洲送思思去幼儿园,然后去文具店上班。下午接思思回家,做饭,辅导孩子简单的功课(小镇幼儿园的课程很基础),傍晚带着思思在溪边散步,看落日余晖将溪水染成金色。
日子清贫,却平静充实。没有提心吊胆,没有冷眼嘲讽,没有无休止的算计和威胁。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小镇淳朴人情带来的淡淡慰藉。
沈西洲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也许,她们真的可以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等思思再大一点,她或许可以攒点钱,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手工品店或者画室,教孩子们画画。
她开始学习本地土话,学着腌制腊肉和咸菜,和邻居阿婆们交流种菜心得。她甚至养了几只鸡,思思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去捡新鲜的鸡蛋。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夜深人静时,沈西洲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到顾淮洲冰冷的脸,梦到林薇恶毒的咒骂,梦到漆黑的夜里破门而入的大汉。她会立刻起身,去隔壁小房间确认思思安好,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才能重新获得平静。
她知道,危险并未真正远离。顾淮洲不会轻易放弃。但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更换身份,远走他乡,隐入这偏僻小镇。如果这样还是被找到……那或许就是命运吧。
但她绝不会束手就擒。为了思思,她可以再次战斗。
一个周末,沈西洲带着思思去镇外的山上捡板栗。秋高气爽,山林层林尽染。思思像只快乐的小鹿,在山道上蹦蹦跳跳,捡到一颗大板栗就兴奋地举起来给妈妈看。
“妈妈,你看!好大的板栗!我们回去煮板栗吃!”
“好,思思真能干。”沈西洲笑着回应,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女儿的身影。
就在这时,山道拐弯处,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像是助理或保镖模样的人,还有一个本地向导。
男人正听着向导介绍山里的风物,偶尔点头,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当他的视线掠过正在弯腰捡板栗的思思时,骤然定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沈西洲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
顾淮洲。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四目相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山林清新的空气,隔着六年漫长的光阴和无数恩怨纠葛。
顾淮洲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沈西洲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思思身上,仿佛要将那个活泼灵动的小小身影刻进眼底。
思思也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看到那个盯着自己看的陌生叔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跑回妈妈身边,躲到沈西洲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摆,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沈西洲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思思紧紧抱进怀里,用身体挡住顾淮洲的视线,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沈西洲!”
顾淮洲低沉而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震动和一丝……慌乱?
沈西洲的脚步顿住,背脊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思思抱得更紧。
顾淮洲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助理和向导识趣地停在原地。
他在距离沈西洲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呼吸有些不稳,目光艰难地从她戒备的背影,移到她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孩子身上。
“你……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怎么会在这里?”
沈西洲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和戒备。“顾先生,好巧。这里风景不错,我们来旅游。不打扰了。”
说完,她抱着思思,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沈西洲!”顾淮洲伸手,似乎想拦住她,但在触及她冰冷目光的瞬间,手又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压低声音,“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沈西洲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请让开。”
“妈妈……”思思小声唤道,怯怯地看了一眼脸色异常难看的顾淮洲,又把脸埋进妈妈颈窝。
这一声“妈妈”,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顾淮洲强自维持的镇定。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思思脸上,那张与沈西洲相似、却分明又带着他自己影子的眉眼……
“她……”顾淮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是不是……”
“不是!”沈西洲厉声打断他,眼神凶狠如护崽的母兽,“顾淮洲,你别再阴魂不散!我们早就两清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山林间引起轻微的回响。
顾淮洲看着她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死死护住孩子的姿态,所有质问、所有怒火,突然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窒闷的钝痛。
她如此防备他,如此……恨他。
而那个孩子,看他的眼神,只有陌生和畏惧。
“我只是……”他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解释。说什么?说他来找她们?说他怀疑思思是他的女儿?说他……想确认?
在沈西洲如此激烈的抗拒面前,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顾先生,”沈西洲再次开口,语气冰冷决绝,“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良知,就请你立刻离开,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否则,我不介意让整个清溪镇的人都知道,鼎鼎大名的顾氏总裁,是如何纠缠胁迫一对孤苦无依的母女!我想,这应该不是顾总希望看到的新闻吧?”
又是威胁。但这次,更加直白,更加不顾一切。
顾淮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沈西洲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挫败,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受伤?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侧身,让开了道路。
沈西洲抱着思思,头也不回,快步向山下走去,背影决绝,仿佛要彻底走出他的生命。
顾淮洲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道尽头,久久未动。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找到了。
却又好像,失去得更多。
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顾总?”
顾淮洲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波澜。
“回去。”他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第十六章:波澜再起
顾淮洲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西洲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也彻底打破了清溪镇的宁静假象。
她知道,这里不再安全了。顾淮洲既然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他今天没有强行带走思思,或许是因为猝不及防,或许是因为她最后的威胁起了作用,但绝不会是永远。
必须再次离开。
这个念头让沈西洲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才刚刚带着思思在这里安定下来,思思刚交到朋友,刚喜欢上这里的生活……又要开始颠沛流离吗?
可如果不走,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顾淮洲的步步紧逼?还是林薇更疯狂的报复?
不,她不能冒险。
当天晚上,沈西洲就开始悄悄收拾行装。重要的东西不多,她将现金、证件(假的)、母女俩的几件换洗衣物打包进一个背包里。其他的,包括那些刚刚置办起来的锅碗瓢盆、思思心爱的小玩具和绘本,都只能舍弃。
思思似乎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变得异常安静。晚上睡觉时,她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叔叔,是不是以前那个坏叔叔?他是不是又要来抓我们?”
沈西洲心里一痛,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怕,思思。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抓走你。我们明天去一个更远、更漂亮的地方,好不好?”
“又要搬家吗?”思思的声音里带着失落,“我舍不得幼儿园的小美和琪琪,还有房东阿婆……”
“妈妈知道。”沈西洲的声音哽咽,“对不起,思思……是妈妈没用……”
“不是的!”思思急忙摇头,用小手擦去妈妈眼角的泪,“妈妈最厉害了!思思不怕搬家,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孩子的懂事,像一把温柔的刀,凌迟着沈西洲的心。她紧紧抱住女儿,将所有的脆弱和眼泪咽回肚子里。她必须坚强,为了思思。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清晨,沈西洲正准备去幼儿园给思思办理退学手续,然后带着思思离开小镇时,文具店的老板娘急匆匆地找上了门。
“林晚啊,不好了!”老板娘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张纸,“你看看这个!”
沈西洲接过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黑白通告,上面赫然印着她和思思现在使用的假身份证上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以及“林晚”、“林晓曦”的名字。通告内容是说她们母女是某诈骗案的重要关系人,涉嫌使用虚假身份,要求知情者提供线索,并警告她们尽快向公安机关说明情况,下面还盖着一个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公章”。
沈西洲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手脚冰凉。
这不是警方正式的协查通报,更像是一份伪造的、用于施加压力和制造恐慌的东西。是谁?顾淮洲?还是林薇?用这种方式,将她们置于小镇居民的注视和怀疑之下,让她们无处遁形!
果然,没过多久,小镇上就开始流传起关于她们母女的闲言碎语。原本和善的邻居们看她们的眼神变了,带着探究、怀疑甚至戒备。思思去幼儿园,也有小朋友指着她说:“你妈妈是坏人!”
思思哭着跑回家,扑进沈西洲怀里:“妈妈,他们为什么说我们是坏人?我们不是坏人!”
沈西洲抱着女儿,心如刀绞。她知道,她们必须立刻离开,一刻也不能等了。
可就在她牵着思思,背着简单的行囊,准备悄悄离开小院时,院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陌生男人,自称是“县里来的调查人员”,要核实她们的身份信息。
沈西洲的心跳几乎停止。她强迫自己镇定,拿出那两张假身份证。
“同志,这是我们的证件。我们就是普通居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中一个男人仔细看了看身份证,又打量了一下沈西洲和思思,眼神锐利:“林晚女士,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你女儿……暂时由镇上妇联的同志照看。”
要分开她和思思!
沈西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将思思护在身后:“不行!我女儿不能离开我!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们有问题?这通告是伪造的!我要看你们的证件和正式文件!”
她的激烈反应让两个男人皱起了眉头,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思思被吓坏了,紧紧抱着妈妈的腿,大声哭起来。
周围已经有一些邻居听到动静,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只见顾淮洲不知何时出现在小院外。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脸色冷峻,身后跟着之前见过的那个助理。他的出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那两个自称调查员的男人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顾淮洲(或许来之前得到过某种暗示),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而谨慎:“顾先生,我们接到举报,正在核实这两位女士的身份……”
“举报?”顾淮洲打断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张伪造的通告,又落在沈西洲苍白而戒备的脸上,最后看向那两个男人,“什么性质的举报?有正式立案手续吗?谁授权你们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擅自带走公民,还要分离母女?”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质问。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额角冒汗:“这……我们也是按上级指示……”
“上级?哪个上级?”顾淮洲步步紧逼,“把名字和单位报出来。我现在就打电话核实。如果是有人假公济私,或者伪造公文,恐吓威胁公民,我想,后果你们很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那两人心上。他们显然没料到顾淮洲会直接出面干预,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顾先生,这……可能有些误会……”其中一人试图缓和气氛。
“误会?”顾淮洲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们,“我看不是误会。是有人利用职权,或者伪造文件,行不法之事。张助理,报警。让本地警方来处理,查清楚这份‘通告’的来源,以及这两位‘调查员’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是,顾总。”助理立刻拿出手机。
那两人顿时慌了:“顾先生,别!我们……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是……是林小姐那边……”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林薇。果然是她。
沈西洲紧紧抱着哭泣的思思,看向顾淮洲,眼神复杂。他竟然……帮她们解围?为什么?是因为那份U盘的威胁还在?还是……别的?
顾淮洲没有看她,只是对那两人冷声道:“滚。回去告诉指使你们的人,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两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
围观邻居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看向沈西洲母女的眼神,依旧充满疑虑。
小院门口,只剩下顾淮洲、他的助理,以及紧紧相拥的沈西洲和思思。
空气凝固,只有思思小声的抽噎。
顾淮洲这才将目光转向沈西洲。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除了戒备,还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怀里的孩子哭得眼睛红肿,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像是受惊的小兽。
他心头莫名一涩,那股陌生的钝痛感再次袭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没事吧?”
沈西洲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思思,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冰冷和疏离:“顾先生,谢谢你刚才解围。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的出现,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顾淮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他想说,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想问,思思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他想解释,林薇的事他会处理……
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如今却遥远得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女人,和她怀里那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不会再让林薇骚扰你们。”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低沉,“但是,沈西洲,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关于思思……”
“思思是我的女儿!”沈西洲厉声打断,眼神凶狠,“顾淮洲,如果你敢打她的主意,我发誓,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那份U盘里的东西,我还有很多备份!”
又是威胁。她似乎只剩下这一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和女儿。
顾淮洲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他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沈西洲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思思也受了惊吓。
“我暂时不会逼你。”他睁开眼睛,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但是,沈西洲,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思思的身份,我必须确认。为了她好,也为了……我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思思泪痕未干的小脸上,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深沉。
“我会离开清溪镇。但我会留下人,确保你们的安全,不会再让今天这样的事发生。你好好考虑。等你想通了,愿意谈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不再看沈西洲的反应,对助理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和沉重。
沈西洲抱着思思,站在小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久久未动。
秋风拂过,带着凉意。
怀里的思思渐渐止住了哭泣,小声问:“妈妈,那个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西洲没有回答。
好人?坏人?
对于顾淮洲,她早已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恩怨、误解、伤害,以及一个无辜的孩子。
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第十七章:暗室微光
顾淮洲离开了清溪镇,但正如他所说,留下了人。沈西洲能感觉到,小镇周围多了些陌生的面孔,他们并不打扰她的生活,只是若即若离地存在着,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可能来自外界的恶意。
那张伪造的通告很快被澄清是虚假信息,镇上关于她们母女的流言渐渐平息。文具店的工作保住了,思思也重新回到了幼儿园,虽然偶尔还有孩子会好奇地问起那天的事,但思思在妈妈的安抚下,慢慢恢复了活泼。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平静,琐碎。
但沈西洲知道,不一样了。顾淮洲的出现,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和思思看似平静的生活里。他留下的“保护”,既是屏障,也是监视。他那句“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依旧警惕,每晚检查门窗,白天也时刻留意周围动静。但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于筹划下一次逃亡。一来,她不确定是否还能成功逃离顾淮洲的天罗地网;二来,思思刚刚适应这里,再次仓促离开,对孩子身心伤害太大。
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计划。
顾淮洲没有再直接联系她,但陈医生的定期健康检查以另一种形式恢复了。一位自称是陈医生同事的女医生,每周会“路过”清溪镇,顺道来给思思做个简单的检查,留下一些儿童营养品和常备药品,态度亲切自然,丝毫不提顾淮洲。
思思一开始有些抗拒,但在女医生温和的安抚和有趣的听诊器、压舌板“游戏”下,渐渐接受了这位“周阿姨”。检查报告依旧会一式两份,沈西洲仔细查看,确认没有问题。
这种看似平和、实则被无形之手掌控的状态,让沈西洲感到窒息,却又无可奈何。她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飞不出去。
转机出现在一个深秋的午后。
思思感冒了,有些低烧。沈西洲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孩子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没什么精神。
沈西洲用温水给她擦身,喂她喝药,轻声哼着歌哄她睡觉。思思迷迷糊糊地抓着妈妈的手,小声嘟囔:“妈妈……我想爸爸……”
沈西洲的手猛地一顿,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思思很少主动提起“爸爸”,她以为孩子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生活。
“思思想爸爸了吗?”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思思半闭着眼,声音含糊,“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小美的爸爸会把她举高高……琪琪的爸爸会开车带她去游乐场……妈妈,我的爸爸在哪里?他为什么不要我们?”
孩子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沈西洲心上,砸得她血肉模糊,几乎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回答?告诉她,你的爸爸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曾经伤害妈妈,现在还想来抢走你?还是告诉她,爸爸不知道你的存在,或者……不想要你?
无论哪种答案,对年幼的思思来说,都太过残忍。
“思思的爸爸……”沈西洲的声音哽咽,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女儿滚烫的额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他很爱思思,只是……暂时不能来看我们。等思思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连她自己都不信。
思思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病中的疲倦让她很快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泪珠。
沈西洲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稚嫩却与顾淮洲越发相似的脸庞,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
她恨顾淮洲,恨他的绝情,恨他的逼迫。可当思思用那样渴望又委屈的语气问起“爸爸”时,她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是否也有一丝动摇?是否也曾想过,如果顾淮洲知道思思的存在,如果当年没有那些误会和伤害,他们会不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不!不能想!那些都是镜花水月!顾淮洲的家族,他现在的未婚妻(虽然婚约暂缓),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和伤害,都注定了那是不可能的幻梦。
可是……思思呢?孩子有什么错?她难道要一辈子背负“没有爸爸”的疑问和缺憾吗?尤其是在顾淮洲已经出现,并且显然不会放弃的情况下。
沈西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挣扎。
几天后,思思病好了,又活蹦乱跳起来。但关于“爸爸”的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沈西洲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思思。孩子眉眼间与顾淮洲的神似,在某些角度和表情下,越发明显。那种血缘带来的微妙联系,无法否认。
同时,她也从周医生偶尔的闲聊(或许是顾淮洲授意的信息传递)中,隐约得知顾淮洲最近似乎清理了公司内部,与林家的联姻也陷入僵局。他好像在……改变?或者,至少是在处理一些阻碍?
沈西洲不确定。她不敢轻易相信顾淮洲。六年前的伤害太深,如今的逼迫和监控也历历在目。
但思思渴望父爱的眼神,和她自己内心深处对“完整家庭”那一丝渺茫的、连自己都不耻的期盼,像暗室里透进的微光,让她冰冷坚硬的心墙,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或许……只是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不牺牲思思的幸福和自身尊严的前提下,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能让思思知道父亲的存在,甚至获得父爱,又能保证她们母女独立和安全的方式?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沈西洲自己否定了无数次。太天真,太危险。
可它就像藤蔓,顽强地缠绕着她的思绪。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个意外的包裹。寄件人匿名,地址是邻省的某个城市。包裹里没有信,只有几本厚厚的、包装精美的儿童绘本,都是关于亲情、勇气和接纳的主题。还有一套质地柔软舒适的儿童家居服,尺寸正好是思思的。
包裹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给思思。愿你健康快乐。”
没有落款。
但沈西洲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顾淮洲。
他用这种含蓄的、不直接打扰的方式,表达着对孩子的关注。
沈西洲拿着那张卡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有。戒备?更强。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动容?
他看着思思的目光,他留下的保护,他送来的礼物……这一切,是否意味着,他对思思,并非只有冰冷的占有欲和家族责任?是否也有一份真实的、属于父亲的感情?
这个猜测让她心烦意乱。
晚上,思思看到新绘本和衣服,高兴极了,尤其是那套印着小星星的睡衣,立刻就要穿上。
“妈妈,这是谁送的呀?”思思抱着绘本,好奇地问。
沈西洲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是……一个关心思思的叔叔。”
“是上次山上的那个叔叔吗?”思思眨着大眼睛。
沈西洲没有否认。
思思想了想,小声说:“那个叔叔……好像没有那么坏。他上次帮我们赶走了坏人。”
孩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西洲波澜起伏的心湖。
她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看着那套柔软温暖的睡衣,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绝不可能的问题——
是否,应该给顾淮洲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他真心对待思思,并且愿意尊重她们母女意愿的机会?
不是为了复合,不是为了回到过去。仅仅是为了思思,能拥有本该属于她的一部分亲情和关爱。
这个决定艰难无比,风险未知。
但看着思思因为一套新睡衣和几本绘本就如此开心的样子,沈西洲知道,有些东西,她无法永远剥夺,也无法永远隐瞒。
暗室的微光或许微弱,却照亮了前路的一角。
她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勇气。
秋更深了,清溪镇的夜晚,寒意渐浓。
但沈西洲的心里,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第十八章:破冰
顾淮洲收到周医生转交的一份特殊“报告”时,正在召开一个跨国的视频会议。
报告不是思思的体检数据,而是一张用彩色铅笔画的画。画纸有些褶皱,显然被小心地抚平过。画上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三个人:穿着裙子、长发的是妈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一个小女孩(写着“思思”),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穿着西装的男人(旁边写着“?”)。
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是金灿灿的太阳,旁边还有几朵小花。
画的背面,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思思画的‘我的家’。她问,那个‘?’叔叔,可以是爸爸吗?”
顾淮洲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幅稚嫩的画和那行字上,视频会议里高管汇报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竟有些发颤。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胀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思思……他的女儿(他几乎已经肯定),在想象中,把他放进了“家”里。即使只是一个“?”,即使她可能还不完全明白“爸爸”的含义。
而沈西洲,将这幅画转交给了他。这意味着什么?是试探?是嘲讽?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寻求沟通的信号?
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会议暂停十分钟。”他切断了视频,对助理吩咐道,然后拿着那幅画,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繁华都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璀璨却冰冷。而手中的画,却带着孩童笔触的温暖和笨拙的希望。
他想起了山林里思思怯生生躲到沈西洲身后的眼神,想起了小院门口她哭泣的小脸,也想起了更早之前,雨夜里她捡起塑料瓶时,那清澈认真的目光。
他的女儿。本该在他羽翼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公主,却流落在外,吃着苦,受着惊,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淹没。这份愧疚,不再仅仅源于责任或家族颜面,而是源于血脉深处最原始的牵绊。
他错了。错在当年的武断和冷酷,错在重逢后的强势和逼迫。他用自己习惯的、掌控一切的方式去处理,却忘了,感情,尤其是涉及到孩子和曾经深爱过的人,无法用商业谈判或威胁胁迫来解决。
沈西洲的激烈反抗,思思的恐惧疏离,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必须改变方式。
沉思良久,他回到办公桌前,没有打电话,而是亲手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其谨慎,放下所有身段和强势,只以一个可能犯错的父亲和希望弥补的男人的身份。
他在信中承认了自己过去的错误(虽然未具体言明),表达了对思思的关心和愧疚,重申了绝不会强行带走孩子或伤害她们母女的承诺。他提出,希望沈西洲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以恰当的方式,慢慢接触和了解思思,尽一份父亲的责任。他愿意尊重沈西洲的一切决定和节奏,包括是否告知思思他的身份,以及以何种形式相处。
信的最后,他写道:“我不求原谅,只求一个弥补的机会。为了思思,也为了我们彼此能解开这个死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约一个地方,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只是谈,没有任何前提条件。”
他将信和那幅画小心地装进一个文件袋,交给周医生,请她下次去清溪镇时,务必亲手转交沈西洲。
等待回应的几天,对顾淮洲而言,漫长而煎熬。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常常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或公寓里,反复看着思思那幅画。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在此刻都化为了忐忑不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比生意、比权势更重要,也更难以把握。
几天后,周医生带回了回音。
不是信,而是一个口信,通过周医生转达的。
沈西洲同意见面。时间定在下周末,地点在清溪镇邻近一个稍大些的县城里的一家安静的茶室。她只给他一个小时。并且要求,他必须独自前往,不得带任何人,也不得安排任何形式的监控或跟踪。
条件苛刻,但顾淮洲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
周末,他推掉所有日程,自己开车,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的茶室。茶室古色古香,位置僻静。他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点了一壶清茶,静静等待。
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复杂。紧张,期待,愧疚,还有一丝茫然。他不知道沈西洲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这次见面是否能打破僵局。
约定的时间到了。
茶室的门被推开,沈西洲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清瘦而沉静。只有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那双明亮却带着审视的眼睛,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顾淮洲立刻站起身。
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坐吧。”沈西洲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走到他对面坐下。
顾淮洲也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姿态是少见的端正甚至有些拘谨。“谢谢你能来。”
沈西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表象,看到内心。
顾淮洲任由她打量,主动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思思……最近好吗?”
“托你的福,还算平静。”沈西洲的语气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但少了之前的尖锐和敌意,“那幅画,是她自己画的。她最近……经常问起爸爸。”
顾淮洲的心猛地一紧,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我……很抱歉。是我缺席了。”
“缺席的不只是时间。”沈西洲的目光转向窗外,“是信任,是尊重,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基本的担当。顾淮洲,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现在所说的‘弥补’,不是另一场算计,或者只是为了满足你顾家的血脉传承?”
她的质问直接而犀利。
顾淮洲没有回避,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诚而深沉:“我知道,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你信任。我也不想空口说白话。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辩解,也不是来承诺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顿了顿,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沈西洲面前。
“这是顾氏集团百分之一的股份转让协议,受益人是沈思。无论她是否认我,无论未来如何,这部分股份产生的收益,足够保障她一生衣食无忧,接受最好的教育。我已经签了字,公证处也做了公证,只要你或者思思年满十八岁签字,即刻生效。”
沈西洲愕然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顾淮洲。百分之一的顾氏股份,价值何止亿万!他就这样轻易给了思思?
“这是第一份诚意。”顾淮洲继续道,又推过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声明和承诺书。我承诺,未经你明确同意,绝不向思思透露我们的关系,绝不强行介入她的生活和教育,绝不利用父亲身份对她施加任何压力或控制。她的抚养权和主要监护权,永远属于你。如果我违反其中任何一条,你随时可以凭借这份文件,向法院申请限制令,并公开所有不利于顾氏的证据。”
沈西洲拿起那份承诺书,逐字逐句地看着,条款细致周密,几乎堵死了所有顾淮洲可能钻的空子,完全倾向于保护她和思思的权益。
“还有,”顾淮洲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恳切,“关于我们之间过去的误会……特别是当年那张照片和那些流言,我已经查清楚了。是商业对手和我二叔联手做的局,那个男同学也是被利用的。相关资料和证据,我也带来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太迟,对你的伤害也无法弥补,但至少……我想让你知道,当年我错的有多么离谱和愚蠢。”
他将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上,与之前沈西洲威胁他的那个,大小相仿,意义却截然不同。
沈西洲看着那个U盘,看着桌上的股份协议和承诺书,再看向顾淮洲。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和傲慢,只有深刻的疲惫、真诚的愧悔,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涟漪荡漾开来,冰冷的外壳,出现了更多的裂痕。
她沉默了很久。茶香袅袅,时间无声流淌。
“顾淮洲,”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包括你的道歉,我收下。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也不代表我接受你进入我们的生活。”
顾淮洲的眼神黯了黯,但依旧保持倾听的姿态。
“思思需要父亲,这一点我无法否认。”沈西洲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挣扎过后的冷静,“我可以允许你,以一个‘关心她的叔叔’或者‘远房亲戚’的身份,定期来看望她,和她相处。频率、方式、内容,必须由我同意和监督。不能提过去,不能提顾家,更不能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或压力。一切以思思的感受和接受程度为准。如果她感到不适或排斥,你必须立刻停止。”
她抬起头,直视顾淮洲:“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也是唯一的条件。你能接受吗?”
顾淮洲的心,在听到“允许你定期来看望她”时,剧烈地跳动起来,涌起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虽然只是“叔叔”或“亲戚”,虽然限制重重,但这已经是他不敢奢望的进展!
“我接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完全接受!我会严格遵守所有约定,尊重你和思思的意愿。谢谢你,西洲……谢谢你肯给我这个机会。”
他眼中的真诚和如释重负,不似作伪。
沈西洲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破冰,或许不是原谅,也不是回到过去。
而是为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两个伤痕累累的成年人,尝试着在布满裂痕的过去之上,搭建一条极其脆弱、却也可能通向未来的窄桥。
前路依旧未知,信任仍需时间浇筑。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茶香渐冷,约定已成。
一场始于雨夜垃圾桶旁的荒诞纠葛,似乎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暂且平衡的支点。
为了思思。
第十九章:微光渐亮
约定的第一次“探望”,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地点在清溪镇外一处风景优美的郊野公园。沈西洲提出在外围公共场合,人多,思思也相对放松。
顾淮洲提前一天就到了邻近的县城,第二天一早,自己开车过来。他换下了平时一丝不苟的西装,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服,看起来年轻随意了些,但眉宇间的沉稳气度依旧引人注目。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野餐篮,里面装满了新鲜水果、儿童喜爱的健康零食和饮料,还有几本新的绘本和一套户外写生画具——周医生透露过,思思最近喜欢上了画画。
沈西洲带着思思准时出现。思思穿着那套印着小星星的家居服(外面加了外套),手里抱着一个旧的小熊玩偶,看到站在车边的顾淮洲时,她明显愣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妈妈的手指。
“思思,还记得这个叔叔吗?”沈西洲蹲下身,轻声说,“叔叔今天来看你,还给你带了礼物。”
顾淮洲的心提了起来,他尽量放柔表情,甚至有些笨拙地弯下腰,对思思露出一个他练习了很久的、自以为温和的笑容:“思思,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思思看着他的笑脸,又看了看妈妈,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叔叔好。”声音细细的,带着戒备。
顾淮洲却因为这个称呼和回应,心头一暖,仿佛干涸的土地注入了一丝清泉。他连忙打开野餐篮:“叔叔带了好多好吃的,还有画画的笔和纸,思思喜欢吗?”
看到色彩鲜艳的绘本和崭新的画笔,思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松开妈妈的手,只是点了点头。
沈西洲见状,对顾淮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着急。她牵着思思,走到公园草坪上铺好的野餐垫坐下。顾淮洲也跟过来,保持着一点距离坐下,将野餐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起初,思思只是依偎在妈妈身边,好奇地偷偷打量顾淮洲,不怎么说话。顾淮洲也不主动靠近,只是将水果洗好递过去,或者指着远处的风景问思思一些问题,比如“那是什么花?”“小鸟在唱什么歌?”语气平和自然。
慢慢地,在沈西洲的鼓励和顾淮洲耐心而保持距离的互动下,思思的戒备心逐渐放松。她开始小声回答顾淮洲的问题,甚至指着一只蝴蝶让他看。当顾淮洲拿出画具,自己先在纸上笨拙地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时,思思终于被逗笑了,小声说:“叔叔画得不对,兔子耳朵是这样的。”然后拿起画笔,在另一张纸上认真地画起来。
顾淮洲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小嘴,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他的女儿,聪明,敏感,有着艺术的天赋(或许遗传自沈西洲?)。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看着她画画,偶尔发出真诚的赞叹。
阳光很好,草坪柔软,微风拂面。野餐在一种略显生疏却逐渐缓和的气氛中进行。思思吃了顾淮洲带来的水果和一块小蛋糕,甚至在顾淮洲的提议下,和他玩了一会儿简单的抛接球游戏。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林间小鸟。
沈西洲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顾淮洲的努力和克制,她看在眼里。他确实在遵守约定,没有越界,没有给思思压力,只是像一个渴望亲近孩子的普通长辈。思思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并不排斥,甚至偶尔会主动跟他说话。
看着女儿难得在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面前,露出放松甚至开心的笑容,沈西洲的心情复杂难言。有欣慰,有酸楚,也有挥之不去的隐忧。
一个小时的约定时间很快到了。
顾淮洲虽然不舍,但还是主动提出:“时间不早了,叔叔该走了。思思今天玩得开心吗?”
思思点点头,看了一眼妈妈,又看看顾淮洲,小声说:“开心。谢谢叔叔的礼物。”
“思思喜欢就好。”顾淮洲蹲下身,与思思平视,眼神温柔,“叔叔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思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沈西洲。沈西洲轻轻点了点头。
“好。”思思这才答应。
顾淮洲心头一热,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摸摸孩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笑着说:“那说定了。思思再见。”
“叔叔再见。”
顾淮洲站起身,对沈西洲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感激和承诺,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没有过多停留。
看着他开车离去,沈西洲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次接触,比预想的要顺利。
回去的路上,思思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显然心情很好。
“妈妈,那个叔叔好像没有那么可怕。”思思忽然说。
“嗯,思思觉得叔叔怎么样?”沈西洲试探着问。
“叔叔……有点笨笨的,画画不好看。”思思想了想,说,“但是他带来的草莓很甜,他陪我玩球的时候,笑得很大声。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嗯,像星星。”
孩子的形容天真又直接。沈西洲的心微微一动。
“那思思喜欢叔叔来看你吗?”
思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喜欢。但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西洲,“我最喜欢的还是妈妈。妈妈不要生气。”
沈西洲的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女儿:“妈妈不生气。思思能喜欢别人,妈妈很高兴。只要思思开心,妈妈就开心。”
“嗯!”思思用力回抱妈妈。
第一次探望之后,顾淮洲遵守约定,每隔两周或三周(根据沈西洲的时间安排)会来清溪镇一次。有时是郊游,有时是去镇上新开的儿童乐园,有时只是简单地在溪边散步、画画、讲故事。
他始终保持着“叔叔”的身份,言行谨慎,从未提及过去或顾家,只是尽力陪伴,观察思思的喜好,投其所好。他带来的礼物也不再只是昂贵的物品,更多是思思喜欢的绘本、手工材料,或者他出差时看到的稀奇小玩意儿。
思思对他的态度,从戒备到好奇,再到逐渐接受和期待。她会告诉顾淮洲幼儿园的新鲜事,会展示自己新画的画,甚至会在顾淮洲离开时,流露出不舍。
沈西洲全程陪同,冷静地观察着。她看到顾淮洲看思思时,眼中无法掩饰的温柔和宠溺;看到他会因为思思的一句夸奖而像个孩子般高兴;看到他在思思不小心摔倒时,下意识冲过去却又及时停住、让她这个妈妈去处理的克制。
那些曾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关于顾淮洲冷酷无情的印象,开始一点点松动、剥落。她看到了他的改变,看到了他对思思发自内心的珍视。
同时,她也从周医生和偶尔的新闻中得知,顾淮洲彻底解决了与林家的婚约,付出了一些商业代价,但态度坚决。顾氏内部的整顿也基本完成,他二叔一系被彻底边缘化。他似乎真的在清理过去,试图创造一个更简单清晰的环境。
这一切,沈西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牢牢掌握着主动权。但她开始允许自己思考更多。
或许,顾淮洲是真的想弥补。或许,他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或许……她们母女,真的可以拥有一种新的、包含父爱却不失独立和安全的生活模式。
这个念头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她抗拒和恐惧。
秋去冬来,清溪镇下了一场薄雪。顾淮洲来看思思,陪她堆了一个小小的、丑丑的雪人。思思笑得格外开心,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回去的路上,思思玩累了,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顾淮洲和沈西洲并肩走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上,一时无言。气氛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紧绷。
“谢谢你,”顾淮洲忽然低声说,打破了沉默,“谢谢你还愿意让我靠近她。看到她今天这么开心,我……我觉得做什么都值得。”
沈西洲没有看他,只是紧了紧抱着思思的手臂。“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思思。”
“我知道。”顾淮洲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是理解,“无论如何,谢谢。”
又走了一段,快到小院门口时,沈西洲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顾淮洲耳中:
“下个月……思思生日。她想去县城的海洋馆。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去。”
顾淮洲的脚步猛然顿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西洲的背影。她依旧没有回头,但这句话,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超出他预期的信号。
她允许他参与思思生命中更重要的时刻。
巨大的喜悦和感动瞬间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哽咽:“我……我一定有空!随时都有空!”
沈西洲没有再说什么,抱着思思,走进了小院,关上了门。
顾淮洲站在门外,雪渐渐大了起来,落在他肩头。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里被一股暖流填得满满的。
微光,或许正在慢慢汇聚,照亮前路。
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不确定性,虽然过去的伤痕不可能完全抹去,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方向,为了那个他们共同珍视的小生命,尝试着,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理解,一点点重建。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预示着,一个可能不同的明天。
第二十章:未完的序章
思思六岁生日那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
沈西洲和顾淮洲带着思思,去了县城的海洋馆。思思兴奋极了,穿着沈西洲为她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像一团快乐的小火焰,在蔚蓝的“海底隧道”里跑来跑去,指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鱼大呼小叫。
顾淮洲今天彻底放下了平日的架子,脖子上挂着沈西洲带来的相机(防止他用手机拍,沈西洲依旧谨慎),负责拍照和拎包。他笨拙却又努力地捕捉思思每一个开心的瞬间,脸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沈西洲则牵着思思的手,耐心地给她讲解看到的海洋生物,目光柔和。她今天也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长发披肩,在梦幻的蓝色光影里,侧脸宁静美好。
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们三人并肩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鲨鱼悠然滑过,身影倒映在玻璃上,竟有几分寻常家庭出游的温馨错觉。
午餐是在海洋馆的餐厅吃的儿童套餐。思思吹灭蛋糕上的蜡烛,许愿的声音很小,但顾淮洲和沈西洲都听清了:“我希望妈妈永远开心,希望叔叔经常来看我,希望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玩。”
童言无忌,却让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顾淮洲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他迅速低下头,掩饰情绪。沈西洲则轻轻揽过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傻孩子。”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但那份纯粹的期盼,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两个大人心里。
回去的路上,思思玩累了,在车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了。顾淮洲开车,沈西洲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今天……谢谢你。”顾淮洲目视前方,忽然开口,“思思很开心。”
“嗯。”沈西洲应了一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西洲,”顾淮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小心翼翼,“我知道,过去我伤你太深,现在的弥补也远远不够。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也不敢幻想我们能回到从前。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天,你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让我们以新的方式,共同陪伴思思长大……我会用我余下的所有时间,去证明我的改变和诚意。”
他没有说“复合”,没有说“回到顾家”,只是说“共同陪伴思思长大”,“新的方式”。这是一个极其谨慎、充满尊重和退让的表态。
沈西洲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
顾淮洲也不催促,只是专注地开车。
良久,沈西洲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顾淮洲,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不是一句改变、几句承诺就能跨越的。思思是我的全部,我不能再冒任何让她受伤的风险。”
“我明白。”顾淮洲的声音低沉,“我会等。也会继续做。时间会证明一切。”
又是沉默。
车子驶入清溪镇,停在熟悉的小院外。
沈西洲下车,准备去抱后座的思思。顾淮洲也赶紧下车帮忙。
将思思安顿到床上,盖好被子,两人轻轻退出房间。
站在小小的客厅里,一时无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简陋的屋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该走了。”顾淮洲说,目光却流连在沈西洲脸上。
“嗯。”沈西洲点头。
顾淮洲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没有打开,只是递到沈西洲面前。
“这不是戒指,也不是任何带有承诺或束缚意味的东西。”他解释,“只是一枚平安扣,给思思的生日礼物。玉能养人,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你……替她收着吧。”
沈西洲看着那枚小巧精致的盒子,又看看顾淮洲诚挚的眼神,最终,伸手接了过来。“我会给她的。谢谢。”
顾淮洲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
“路上小心。”
顾淮洲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融入暮色之中。
沈西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顾淮洲体温的丝绒盒子,心绪难平。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质地温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用红色的丝线串着,简单却寓意深远。玉扣旁边,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顾淮洲刚劲有力的字迹:
“西洲,过去的六年,我亏欠你们太多,无法计量。未来的每一天,我只希望能有机会,一点点偿还。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因为,你们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无论你如何决定,无论我们最终是什么关系,守护你们,是我余生唯一想做、也必须做好的事。顾淮洲。”
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防备了那么久……可当这个男人真正放下所有骄傲和强势,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靠近时,她发现自己筑起的心墙,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千疮百孔。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他对思思毫无保留的爱,也看到了他试图改变和弥补的决心。
还有……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对完整和温暖的渴望。
她擦去眼泪,将平安扣和纸条收好。走到窗边,看着顾淮洲的车消失在镇口的方向。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也许他们永远无法成为传统意义上的“一家人”,也许过去的伤痕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处的模式。为了思思,也为了彼此心中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微光。
思思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沈西洲走回床边,替女儿掖好被角,目光温柔似水。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牵着女儿的手,勇敢地走下去。也许有一天,她们的世界里,会多一份坚实可靠的守护,也许不会。
但她们母女,永远彼此拥有,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窗外,暮色四合,星辰渐起。
清溪镇依旧宁静,溪水潺潺,流向未知的远方。
而生活,就像这溪水,看似平静,却始终向前,带着愈合的力量,带着新的希望,带着未完待续的序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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