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欢迎来到温基餐馆。”
如果你曾走进这家洛杉矶街头的小餐厅,或许会听到这样的问候。
但你并不知道,在这里的某个角落,可能正上演着现实与梦境的交织——一位男子向朋友描述着自己的噩梦,关于餐馆后面的“怪人”。
图 《穆赫兰道》剧照
也是在这间餐厅里,一个名叫戴安的绝望女子雇佣了一名杀手,密谋杀死她曾经深爱、如今却恨入骨髓的亲密女性友人卡蜜拉。
走出餐厅,当你沿着穆赫兰道蜿蜒而上,两边豪宅的灯光犹如星辰点缀着黑暗,这些房子里的住户是电影界的“奥林匹斯山神”——他们是好莱坞的权力与梦想的象征。
图 《穆赫兰道》剧照
而这条路,成为了大卫·林奇献给电影的情书与诅咒,也成为好莱坞幻梦与噩梦并存的最佳隐喻。
一重梦:
好莱坞的梦工厂与碎梦机
2001年5月16日,第54届戛纳电影节上,大卫·林奇带来了他的新作《穆赫兰道》。
《穆赫兰道》凤凰卫视电影台
1月16日 21:15 即将播出
这部影片最初是为美国ABC电视台制作的电视剧试播集,但电视台高管对林奇的粗剪内容并不满意,双方合作就此破产。
经历一番波折,林奇最终借助法国制片公司StudioCanal的资金支持,将试播集重新构思并补拍新内容,最终将其制成了一部完整电影。
这部作品以其超现实的叙事结构和对好莱坞梦工厂的尖刻解剖,成为了21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电影之一。
2022年,《视与听》杂志“史上最佳电影”评选中,《穆赫兰道》在影评人投票中位列第8,导演投票中位列第22,是当之无愧的影史必看经典。
图 《穆赫兰道》剧照
电影讲述了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名叫贝蒂的年轻女孩怀揣明星梦来到好莱坞,在她姨妈空置的豪宅里,她遇到了因车祸失忆而藏匿其中的神秘女子丽塔。
两人携手探寻丽塔的真实身份,却逐渐陷入了一个越来越脱离现实的漩涡。
电影的后半部分,叙事发生了彻底的颠覆。观众发现自己所见的“贝蒂”其实是一个名为戴安的落魄女演员,而丽塔则是她曾经的亲密友人、如今功成名就的卡蜜拉。
图 《穆赫兰道》剧照
这个转变不仅仅是角色的转换,更是叙事视角从梦境到现实的跳跃。
大卫·林奇从未给电影一个明确的解释,而是任由观众自行解读。
二重梦:
梦境与现实的双层叙事
影片中著名的“寂静俱乐部”场景,成为理解《穆赫兰道》的关键之一。
在这个神秘的表演场所,主持人宣布:“没有乐队,只有一卷录音带。没有乐队,但我们听到了乐队的声音。”
这种对幻象的揭示恰如林奇对好莱坞本身的隐喻——一个建立在录音带和幻象上的产业。
图 《穆赫兰道》剧照
影片中蓝色盒子和蓝色钥匙的象征意义备受争议。
蓝色钥匙是杀手完成谋杀委托后交付的确认信物。而蓝色盒子,似乎与这把钥匙相连,当它被打开时,释放了令人不安的真相。
有分析认为,蓝色象征着超自然的领域,暗示着现实之外的另一层存在。
理解《穆赫兰道》最广为接受的框架是梦境理论。电影的前三分之二被解读为角色戴安的梦境,而后三分之一则是残酷的现实。
图 《穆赫兰道》剧照
在梦境中,戴安创造了理想的自己——天真、充满希望的贝蒂,以及理想的亲密友人形象——需要保护、依赖她的丽塔。
电影中充满了两者关系的暗示性场景,但林奇巧妙地将焦点集中在情感的深度而非标签,如两人在寂静俱乐部的场景中,被一首西班牙语的《哭泣》深深打动,泪流满面。
图 《穆赫兰道》剧照
在梦中,贝蒂和丽塔的关系充满了互相扶持与保护;而在现实中,戴安与卡蜜拉的关系却以背叛、嫉妒和最终的暴力告终。
这种对比强化了好莱坞如何扭曲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将真实情感转化为权力游戏的主题。
三重梦:
符号与隐喻的心理迷宫
在《穆赫兰道》中,大卫·林奇构筑的隐喻体系,本质上是主角戴安破碎心理的视觉化呈现。
图 《穆赫兰道》剧照
影片开头慈祥、结尾恐怖的老夫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心理象征弧:他们最初是戴安梦境中对自己好莱坞之旅的“祝福”,最终却变形为现实中追赶她、嘲笑她的侏儒。这并非超自然现象,而是她内心罪恶感与自我谴责的实体化。
图 《穆赫兰道》剧照
而那个在“温基餐馆”墙后突然出现的“怪人”,则更为直白地象征了戴安“雇佣谋杀”这一黑暗决定本身——它代表了潜伏在日常生活表象之下、令人晕厥的原始恐惧与暴力冲动。
所有隐喻的终点,凝聚于那位在“寂静俱乐部”包厢里的蓝发贵妇。
她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终极观众,在一切幻象(贝蒂的梦、戴安的疯狂、好莱坞的浮华)演完后,轻声宣判“寂静”。
图 《穆赫兰道》剧照
这一声“寂静”,是林奇对整部电影、乃至对电影造梦本质的自我指涉——所有喧嚣、情感与叙事,终将归于空无。
这些隐喻共同揭露了电影的核心主题:我们如何精心编织梦境来伪装与逃避无法承受的现实,而现实总会以更狰狞的面目回归。
林奇从未给出标准答案,而是将这些符号作为一面棱镜,邀请观众照见自身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造梦者:
林奇式的美学革命
《穆赫兰道》背后的“造梦者”——好莱坞传奇导演大卫·林奇于2025年1月16日与世长辞,终年78岁。他的离开似乎也为好莱坞的璀璨幻梦画上了一个句点。
他的电影创作生涯始于对绘画的追求——他最初渴望成为画家,但发现自己希望画作能够“动起来”,于是转向了电影创作。
图 大卫·林奇
这种转变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电影具有如此强烈的视觉风格和超现实的美学。
他的首部故事片《橡皮头》花费了五年时间制作,由于资金问题进展缓慢,最终成为了一部午夜电影。
1977年,《橡皮头》上映后,立即确立了一种被称为“林奇式”的风格——将日常生活中的平凡与潜藏的怪异、恐怖元素相结合。
图 《橡皮头》剧照
林奇电影的核心主题之一是“表面之下的黑暗”。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童年:“我成长于一个完美的世界,其他事物都形成了对比。”
这种对比意识塑造了他的艺术视角:在看似理想化的美国小镇生活中,潜藏着怪异、暴力和不安。
林奇的电影生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1980年,《象人》获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和八项奥斯卡提名,使林奇首次获得最佳导演提名。
而在1984年,《沙丘》却又惨败——这部电影因制片厂的过度干预而面目全非,导致林奇后来与其断绝关系。
但真正的林奇式风格在1986年的《蓝丝绒》中得到确立。这部电影标志着“林奇式”美学的成熟——对美国小镇生活的黑暗面的探索,以及对潜藏在日常之下的性、暴力和怪诞的揭示。
图 《蓝丝绒》剧照
1990年,《我心狂野》在戛纳电影节获得金棕榈奖,而同年他与马克·弗罗斯特合作创作的《双峰》则成为了一部文化现象,被视为电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林奇的作品范围远不止电影。他创作了大量短片,包括1967年的《六个生病的人(六次)》,这是他受同学委托创作的第一个电影装置作品。
他还涉足音乐视频制作,为克里斯·艾塞克、九寸钉等艺术家执导音乐视频。
进入21世纪,林奇继续突破界限。2006年的《内陆帝国》成为他最后一部长片,之后他转向短片创作,包括2002年的网络系列《兔子》。
图 《双峰:回归》剧照
2017年,出乎粉丝意料,林奇与马克·弗罗斯特回归,为《双峰》制作了第三季《双峰:回归》。这部18集的系列作品不仅带回了原版剧集深受喜爱的角色,还极大地扩展了这一独特宇宙。
寂静之后......
在《穆赫兰道》的最后一个场景中,寂静俱乐部空空如也,舞台黑暗,没有表演者,没有观众。只有蓝发贵妇静静地站在包厢里,说出最后一个词:“寂静。”
这句简短的台词,似乎是大卫·林奇对观众、对好莱坞、对整个电影产业的终极提醒——所有这一切,终究只是幻象。
但林奇的幻象之所以令人着迷,恰恰是因为它们揭示了被日常现实掩盖的真相。他的电影不是逃避现实的娱乐,而是对现实深处的挖掘。
图 《穆赫兰道》剧照
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被压抑的欲望、被掩盖的恐惧、被遗忘的梦想——这些构成人类心理深度的元素。
《穆赫兰道》不仅是一部关于好莱坞的电影,更是一部关于梦想、幻灭和人类如何处理无法忍受的现实的电影。
戴安创造梦境来应对自己犯下的可怕行为,而好莱坞本身就是一个集体创造的梦境,用来应对同样令人不安的现实。
图 《穆赫兰道》剧照
林奇在2025年去世,但他的作品继续在世界各地的电影院、流媒体平台和电影学院里放映、分析和讨论。
对于这位总是抽着烟、头发凌乱、说话温和的导演来说,或许最合适的墓志铭就藏在他的作品里:
在寂静中,我们听到了最响亮的真相;在黑暗中,我们看到了最明亮的光。
正如他曾经描述的费城生活:“我们生活得很廉价,但城市充满了恐惧。一个孩子在街上被枪杀......我们被抢劫了两次,窗户被打破,车被偷走。搬进来仅三天,房子就被第一次闯入......极端危险的感觉如此接近,恐惧如此强烈。那里有暴力、仇恨和污秽。但我整个生命中最大的影响就是那座城市。”
这座城市给予他的,是一种洞悉表象之下黑暗的能力——这种能力,让大卫·林奇成为了电影史上无法替代、无法模仿的声音。
图 大卫·林奇给演员讲戏
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你走出电影院,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你开始注意到周围世界中的小小怪异,开始怀疑表面之下的真实。
在这时,你知道林奇已经成功了。 因为他不仅给了你一部电影,而是给了你一种看待世界的新方式——一种永远改变了你感知现实的方式。
来源:凤凰卫视电影台
编辑:福尔魔歌、Re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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