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腊月二十三，关中平原飘着碎雪，乾县赵家堡的乡村医生赵志远揣着银针包出门时，妻子给他拢了拢棉袄。
"李家沟李长庚家儿媳要生了，我去看看。"这是42岁的赵志远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雪下得密，赵志远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接生用的器械包。
凌晨三点，李长庚家传来婴儿哭声，母子平安，按村里规矩，主家留医生喝了几盅黄酒驱寒。
十点多，赵志远推着自行车出门，说要赶回家给感冒的儿子煎药，可直到第二天太阳爬过塬头，赵家也没等来赵志远。
妻子慌了，叫上村民去李家沟找，雪地里只有一串模糊的自行车印，到村口土崖边断了。
警察来的时候，雪已经化了大半，在崖底雪窝里扒出一只布鞋，鞋里塞着赵志远常用的银针包那枚给村民扎过无数次的银针，针尖弯了。
当时村里没监控，手机是稀罕物，警察只能挨家挨户问。
李长庚说医生喝完酒就走了，"可能路上滑，摔沟里了？"村民们沿着渭河找了半个月，自行车、人，啥都没见。
赵志远就像被雪吞了，案子成了悬案。
赵家诊所门口那块"仁心"木牌，风吹雨淋，字都淡了，赵志远的妻子守着诊所等，从青丝等到白发。
儿子赵磊当时上初三，辍学跟着村里人去西安工地搬砖，每次回来都去崖边站会儿，手里攥着那枚弯了的银针。
日子一天天过，土路铺成了水泥路，村里盖起了小楼，只有赵家墙上的日历，好像总停在1999年腊月二十三。
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七年。
2016年夏天，河南灵宝警方做户籍排查，比对一个叫"李改香"的女子DNA时，系统突然跳出红色预警和1999年陕西乾县那起失踪案现场遗留的微量物证，对上了。
消息传到乾县公安局，退休老民警老魏连夜从家翻出卷宗，塑料皮都脆了。
技术室的年轻人把数据录入全国库，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所有人愣住：李长庚。
李家沟那个说医生喝完酒就走了的李长庚，警察找到李长庚家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到半空，看见穿警服的人，"哐当"一声掉地上。
沉默了半支烟的功夫，他蹲下去摸了摸斧头刃，"雪埋不住火，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长庚说，那天夜里酒喝多了，他越想越气，三年前妻子生病，赵志远来看过，后来没救过来，他心里一直堵着。
那天借着酒劲问医生，"我婆娘是不是你治死的？"两人从屋里吵到院子，推搡着到了土崖边。
赵志远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崖底青石上，没气了。
他当时吓懵了，把尸体拖到崖下那口枯井，搬了三块大石头压住。
回家铲雪盖住血迹，把自行车拆了扔渭河，赵志远的银针包顺手塞进崖边雪窝他以为雪化了，啥都没了。
"为啥不跑？"警察问他。
李长庚抬头看了眼屋里女儿的照片，"改香当时刚说下一门亲事，我跑了，她咋嫁人？"他原想等女儿成家了就自首，可日子过着过着，胆子越来越小，一拖就是十七年。
李改香是被从江苏徐州"请"回乾县的。
她十七年没回过老家，见到李长庚，眼神像看陌生人。
"当年为啥突然送我去潼关亲戚家？为啥半年后就让我远嫁？"李长庚低着头，说不出话。
她在赵家见到赵志远妻子，"咚"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留下随身带的十万块钱，转身就走，走到村口回头说了句，"他欠赵家一条命，我欠赵家一辈子。"再没回头。
根据李长庚指认，警察在枯井里挖出了赵志远的遗骸。
骨头上还挂着毛衣碎片，碎片里夹着个生锈的铁牌是赵家诊所的挂号牌，上面"赵志远"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
赵志远的妻子摸着铁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哭不出来，反复念叨，"你咋才回来啊，儿子都能扛起家了。"
2017年秋天，法院判了李长庚十五年。
赵磊坐在旁听席，一直盯着李长庚的背影，走出法院他给母亲打电话，声音有点抖，"妈，爸回家了，咱以后不恨了。"
第二年开春，赵磊把老诊所翻修了，新招牌漆成蓝色，写着"志远诊所"。
下面加了行小字：1999我们等你回家。
他把父亲那枚弯了的银针消毒，用红布包好放在柜台，给来看病的老人说，"这是俺爸的针，当年给您扎过腿疼的。"
现在诊所里总能闻到艾草和酒精的味道，赵磊学着父亲的样子给村民看病，遇着困难的就不收钱。
有人问他恨不恨李长庚，他一边给银针消毒一边说，"俺爸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本分。恨了十七年，够了。"
这案子破得靠运气，也靠技术，要是没有DNA比对，赵志远可能永远躺在枯井里。
从"仁心"到"志远"，诊所招牌换了，可医生的本分没丢，赵磊把父亲的银针传下去，也把那份等了十七年的念想传下去。
雪会化，真相会来，只是别让等待，熬白了太多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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