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握笔的姿势都还不稳当,爷爷就把一方洇着墨的旧砚推到我面前。他指着字帖上第一行字让我临摹,那是苏东坡的句子:“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我那时哪懂这个,心里直犯嘀咕:一天就是一天,怎么能当两天过?静坐着,光阴虚度,岂不是傻子?少年人的血是滚烫的,只想看骏马西风,踏遍天涯,路见不平便要一声吼,哪里耐得住这般暮气沉沉的“静坐”?

如今,当我也到了会被孩子嫌“唠叨”的年纪,在一个同样安静的下午,无意中翻出那本纸页脆黄的旧帖,目光再次掠过那句“一日当两日”,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时光仿佛在那一刻坍缩、拉长。窗外日影西斜,无声移动,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微响。我忽然就品出了那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教人枯坐,而是在湍急的生命河流里,给自己寻一处沉静的锚地。当你真正静下来,一瞬的体悟可能抵得过从前数日的浮光掠影。爷爷当年讲的什么“家学”、“涵养”,我总当是过时的迂腐,此刻却像隔世的回声,清晰地传到了耳边。许多道理就是这样,当时听了只觉烦躁,非要自己到红尘里翻滚几遭,碰得鼻青脸肿,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才猛地豁然贯通。即便不通,能像我现在这样,把一路的见闻冷暖写成故事,也算一种逍遥。

说起读书,我觉得这事儿也看时节。比如天寒地冻时,我就格外想念《老残游记》。这书在文学史上的名头不算最响,情节也算不上跌宕,若非课本里选过“大明湖听书”那段,知道的人恐怕更少。但我偏爱它,爱它笔下那种旧式文人行旅的真实况味。今人想象古人的游历,总带一层浪漫滤镜:一匹瘦马,一囊诗卷,伴着酒与民歌,看尽山河,潇洒快意。现实哪有这般轻巧?那时出趟远门,是拿性命在跋涉。动辄数月颠簸,沿途的兵灾、匪患、瘟疫、流民,哪一样都可能让人有去无回。《老残游记》的好,就好在这份真实的沉重里,透出的那点暖意与人情。

书里的铁补残,是个跑江湖的郎中,也算半个文人。他一路走,一路给人看病,也一路看风景、访古迹。人不算顶高雅,也绝非庸俗,就是个在泥泞世间努力保持从容的普通人。书里写乡愁,写羁旅孤寂,尤其动人。记得有一段,写他在黄河边,但见“那上流的冰,还一块一块的漫漫价来……后冰被这溜水逼的紧了,就窜到前冰上头去;前冰被压,就渐渐低下去了……许多碎冰被挤的站起来,像个插屏似的。”天地一片铁冷,前途如同这重叠冰凌,茫然难测。正是这孤绝时分,遇到投缘的旅人,被让进热烘烘的屋里,围着火盆,烫一壶酒,吃着从桃花山带来的、有松香清气的“松花鸡”火锅。窗外北风怒号,窗纸扑簌作响,屋里却是食物香气与友人高谈,那点人间的暖意,瞬间就把漫天的寒气和心头的愁苦驱散了大半。作者引了句诗:“最难风雨敌人来”,说这冰封河道的寂寞,比风雨天更难熬,好友的到来,便是最好的慰藉。这种于困顿中遇见善意、于苍凉中品出温暖的笔调,让我在无数个冬天里,一次次重温。

这本书的背景在山东,也让我感到亲切。济南这座城,如今总被拿来和青岛比较,显得低调,甚至有些落寞。很多人只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却忘了古人曾赞它“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老残游记》里写:“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这里有大明湖的浩渺,趵突泉的欢腾,千佛山的沉静。记得多年前在济南住过一阵,酒店里配的矿泉水叫“长清水”,清冽甘甜,据说源出长清泉,后来再也没喝到过那样好的味道。

我每年都会去一次济南,是为了探望一位住在湖畔的老人。他年岁很大了,精神却矍铄,每日在湖边散步,气质宁静。早年听他说起过一些旧闻掌故,提及孔林里有一种特别的石头,被赋予美好的寓意,象征情感与缘分的绵长。他当时慨叹,说有些老话讲,大明湖的“灵秀之气”仿佛被分走了,所以这些年南边发展得快。这话当个趣谈听听便好,但他对一方水土的深情,我能懂。我其实是喜欢山东的,这片土地筋骨强健,梁山好汉的故事在这里起源,武松打虎的景阳冈也在这里。我童年生长在微山湖边上,那儿是苏鲁交界,话语里带着古韵。比如老太太夸孩子个头高,会说“这小伙子长得有一墙高!”这种鲜活的说法,我在别处从未听过。

说到这儿,想起我小学的一位语文老师,姓王。他是个对乡土文化极有热情的人。他曾考证说,《水浒传》里藏着许多山东方言的密码。比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里那句“那雪下得正紧”!这个“紧”字,历来被评家赞为“神韵”。王老师却得意地告诉我们,这其实就是山东老百姓的大白话,直到今日,人们还说“雨下紧了”、“风刮紧了”。他说在某次教研会上提起,引得在场的山东老师纷纷赞同,这成了他一件得意的学问小事。

王老师还有件“宝贝”——一张登有他学生作文的旧报纸。他曾在课堂上,用带着感情的声音朗读那篇在我看来颇为稚嫩的文章,眼里竟有光。那时的我,是个十足的顽劣少年。踢球有些天赋,差点被选去职业队;私下里还偷偷给杂志写些故事,赚点零花钱。有一次在语文课上“创作”被王老师逮个正着,他没批评我,反而像发现了珍宝。他找我谈,知道我常旷课,成绩糟糕,便忧心忡忡。他说:“你不上我的语文课没关系,可数学课得听,不然过不了高考关。”他甚至找来数学老师给我开小灶(虽然效果甚微,我高考数学果然一塌糊涂)。发现此路不通,他又动用人情,想为我争取一个大学文学特长生的保送名额。年轻气盛的我,竟因为觉得那学校“不够气派”而拒绝了。

高考放榜后,他见我成绩,眼神里的失望让我至今记得。他跟我谈心,说过去社会还能“养”文人,现在这条路太难走了,你以后如何安身呢?我那时心高气傲,满心觉得自己才华横溢,天地广阔,饿死岂非笑话?没想到后来北漂,真有段日子靠在工作室替人写稿维生,清苦不堪,几乎应了他当年的担忧。

如今回首,性格大概真的牵着命运的走向。我这份不安分、不服输的劲儿,让我的人生少有平坦,总是起伏不定。但也正因如此,我才遇到了那么多有趣的人,经历了那么多难忘的事,最终成了一个自己还算认可的、有故事可写的人。就像《老残游记》里的铁补残,在雅与俗之间,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成了一个“有趣”的普通人。这么想想,倒也不坏。

夜越来越深了,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带着温度涌来。现在我才真正明白,王老师是怎样的一位先生。他对我,一无所图。我家那时早已寻常,未曾给他送过任何东西。他只是纯粹地希望一个他觉得有闪光点的孩子,能走上更平坦些的路。他一次次找我,苦口婆心,我却报以少年的傲慢与不耐烦。“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他身体力行地诠释了这句话。我记得毕业前最后一课,他站在讲台上,很认真地说:“有人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有人坚守一方,哺育桃李。我能力有限,这辈子,就只想把咱们这儿的语文教好,多让几个孩子爱上文字。”台下有同学窃笑,觉得又是“套话”。如今想起,他说的,就是他全部的心意和行动。

鲁迅先生说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他们是民族的脊梁。王老师或许算不上“脊梁”,但他是我记忆里,一盏温暖的、不灭的灯。

前两年,我曾按记忆中的地址,给他寄过我写的两本书,想告诉他,当年那个让他头疼的学生,没有完全荒废岁月。邮件却被退了回来,查无此人。算算年纪,他早该退休了,不知如今在哪个地方安享晚年。

我想,倘若他知道,那个曾经在课堂上偷写故事、数学只得十八分的顽童,如今真的靠着写故事走了很远的路,出版了不算少的书,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王老师,谢谢您。那个冬天的下午,您朗读那篇幼稚作文时眼里的光,比我后来见过的许多辉煌灯火,都要明亮,都要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