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妈今年66岁,她有糖尿病20多年,平时根本不控制饮食,空腹血糖常年在15左右,甘油三酯和胆固醇都非常高。

每次去她家串门,厨房的碗柜里总塞着半袋糖糕、一碟炸油条,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蜜三刀,都是她趁我们不注意偷偷买的。儿女们劝过无数次,说这些重油重糖的东西碰不得,她嘴上应着“晓得了晓得了”,转头就揣着零钱往小区门口的点心铺跑。上回表哥硬把她的点心全扔了,她坐在沙发上哭了一下午,说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连口想吃的都不能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其实姨妈不是不懂糖尿病的厉害,她的脚背上早就鼓起一串褐色的硬疙瘩,医生说是糖尿病足的前兆,让她每天泡脚、控糖、按时吃药。可她嫌药苦,经常忘了吃,泡脚水要么太烫要么太凉,儿女给买的血糖仪,被她扔在抽屉里积灰,说那玩意儿扎手指疼,测了也白测。去年体检,医生看着她的报告单直皱眉,说再这么下去,眼睛和肾脏都要受影响,她却满不在乎地说:“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瞎操心。”

家里人拿她没办法,只能顺着她的性子来。表姐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杂粮饭,她却偷偷把碗里的糙米挑出来,只吃白米饭;表哥给她买无糖酸奶,她兑着蜂蜜喝,说没甜味的东西咽不下去。我们这些亲戚去看她,也不敢带甜食,她就眼巴巴地盯着我们的水果篮,趁人不注意摸个苹果,躲在阳台啃得津津有味。

上个月,姨妈突然觉得眼睛看东西模糊,走路也没力气,儿女赶紧把她送进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血糖飙到了22,眼底出血,肾脏功能也出现了损伤。躺在病床上,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终于蔫蔫地不说话了。表哥红着眼眶说:“妈,你早听我们的,哪能遭这份罪。”她扯着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被子角。

住院那段时间,姨妈乖得像个孩子,医生让吃什么就吃什么,让测血糖就乖乖伸手,再也不提点心和蜜饯。儿女轮流守着她,给她擦身喂饭,她看着孩子们熬红的眼睛,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我们去探望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前总觉得,活着就是图个嘴痛快,现在才知道,自己痛快了,身边的人都跟着难受。”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表哥推着轮椅,表姐拎着药袋,一家人慢慢往家走。姨妈看着路边的树影,忽然说:“等我好了,就跟你表姐学做杂粮馒头。”我们都笑着应好,可心里都清楚,有些损伤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再去姨妈家,茶几上果然摆着一碟无糖的小饼干,血糖仪被擦得锃亮,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只是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是比以前慢了些,看东西时,总要眯起眼睛。有时候看着她坐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我就忍不住想,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该图一时的痛快,还是该为了长久的安稳,克制住心里的那点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