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六日,广西边境前线的夜色像一锅泼墨,炮声时远时近。“老曹,明儿个可要多保重!”副营长拍拍他的肩膀。曹耘山点点头,回到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闪过十四年前那个春天的场景,他第一次被告知:外公是毛泽民。

那是十九岁,正赶上空军招飞。飞行服、蓝天、银翼,对青年人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政审表发下来时,父亲曹全夫把他叫到桌前,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笔尖落下的四个字“外祖父:毛泽民”,如闷雷炸响在屋里,少年的眼睛睁得比灯泡还大。

母亲阮志闻讯赶来,只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放下心事。她早已把“毛远志”的名字深锁抽屉,连家里那张一九五九年毛主席为长女李敏主持婚礼时的合影,也被她包好藏起。那场婚礼上,五岁的曹耘山规规矩矩站在主席身侧,却并不明白自己与这位长者血脉相连。

在他印象里,母亲一直低调得近乎刻板。走亲访友,她从不谈论自己的出身。毛主席当年再三叮嘱“不能搞特殊化”,她便一辈子牢记。父亲更像一堵厚墙,遮风挡雨却少言寡语。老兵出身,十七岁随八路军闯华北,后来在一九五五年被授大校,胸前几排奖章却从不炫耀。

惊讶过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得知家史那晚,曹耘山翻了外祖父在延安的老照片,反复端详那位笑容温和却双眼炯炯的中年人——江西山村走出的毛泽民,早在一九四三年就英勇就义。年轻人暗下决心:若有朝一日穿上军装,绝不辱没先辈。

空军体检没过关,梦想先行搁浅。又恰逢学潮风起,大学招生被迫暂停。曹全夫衡量再三,送儿子进了陆军。行李极简:一床棉被,一把父亲磨亮的水壶。步兵连的生活单调而苦,山地行军、水壕夜练、刺杀操,没半点蓝天的浪漫,靠的就是那股子拼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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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途里,他努力钻研射击、工兵、通信样样不落,遇上会算账的活儿也抢着干——外公当过财政部长,数字功底似是天生。几年下来,人和兵都长进了,连里无人不服。提干、带连、带营,一步一脚印。炮火真正临头,是一九七九年对越边境自卫作战。

开拔前,他给妻子写信:“孩子若是女孩,就叫曹雪;若是男孩,就随你喜欢。”身边战友收拾遗书,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开战第一天,同岁的友连长在观察口遭枪弹击中,顷刻殒命。曹耘山把血迹擦在裤腿上,红得刺眼,却只能往前冲。半个月后,所属营完成穿插任务,被记集体二等功,他个人立了三等功,算是对家书的最好回信。

战后,他被选送进军事学院高级指挥参谋班。课堂里全是老山归来的指挥员,战史案例与硝烟交织,没人敢松懈。修完学分,他任职团参谋长,又兼教研室教官,把前线经验写成教材,一讲就是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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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部队精简整编,他转业到地方。没多久,母亲病重。九月的北京秋风刺骨,病房却闷得慌。母亲握着他的手,声音极轻:“家里柜子里有些资料,替我收好。”一年后,她离世。整理遗物时,三十多袋密密麻麻的手抄本从柜子深处挪出,纸张已发黄。

打开一看,全是关于毛泽民、毛泽覃的经历:湘东挑粮、闽西扩红、苏区理财、赴苏学习、皖南被捕……母亲把能找到的文献、口述、旧报纸,一点点抄录、装订。有人问她为何不去公开场合“说说荣耀”,她回答:“家风要紧,做人别忘本。”

这份沉甸甸的积累,让曹耘山心里有火。他利用假期和积蓄,跑遍湖南、江西、贵州,又辗转莫斯科,在列宁图书馆和俄罗斯国立档案馆埋头抄录。工作人员见他每天清晨排队登记,笑着问:“你是研究员?”他只摇头:“是来找外祖父的踪迹。”

资料逐渐汇成两本专著,名字平实——《毛泽民》《血火印记》。出版当天,老战友开玩笑:“老曹,这下真成了‘学者’。”他摆手,眼底却有光。有意思的是,为了让更多年轻人看得进去,他还自掏腰包拍了四部纪录片,请战地摄影师跟拍,甚至把当年前线笔记拿出来复原场景。

在追寻毛泽民的同时,他也四处查询叔公毛泽覃的牺牲地。江西兴国小陂镇的山坡上,一个不起眼的草丘便是当年战斗后的就地安葬。曹耘山多番呼吁,终于让地方拨款修复墓地,竖起石碑,记录那位二十六岁烈士的名字和事迹。

时间推到二十一世纪初,各类纪念展陆续揭幕,曹耘山几乎场场到。他常说,外祖父虽是主席亲弟,但更是一位倒下的红军战士;如果后人只记得血缘而忘了理想,那才是真正的辜负。不得不说,这种家国一体的自觉,正是他能在枪林弹雨中沉着指挥、也能在灯下一字一句考证的底气所在。

如今,当年夹在日记里的那封“若生女孩”的家书,纸张已有折痕,墨迹仍清晰。妻子后来告诉孩子:你们的父亲在硝烟中写下它时,只十九行字,却重过千钧。或许,正因背后站着的,是一位用生命守护信念的外祖父,是一位终生低调的母亲,也是一位沉默寡言却刚毅如山的父亲,曹耘山才懂得,荣誉来去,责任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