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父亲住在我家公寓整二十年,在我操办的八十大寿上,当着满堂宾客宣布要把唯一的祖宅留给弟弟。
我妈在桌下死死攥着我的手,用眼神哀求我别说话,我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拨通了老公的电话:“你现在,立刻,把书房保险柜里的那个蓝色文件箱送过来。”
那一刻,我爸的脸,比寿宴上那只烤乳猪的颜色还要精彩。
我叫林岚,今年四十八。
用我爸林山河的话说,我的人生就像一杯温水,解渴,但品不出任何滋味。
他老人家大概忘了,这杯温水,是我自己一滴一滴烧开,又小心翼翼晾温的。
今天这杯水,眼看就要沸了。
我爸,林山河先生,今天八十大寿。
地点是我提前三个月订下的城南那家以司仪口条顺溜著称的五星级酒店。
菜单是我陪着酒店经理,对着上百道菜的照片,一道道筛选比对出来的,既要显得富贵,又得照顾到一众老亲戚脆弱的牙口。
邀请的亲朋名单,是我妈念一个,我记一个,然后挨个打电话确认,语气谦卑得像个电话推销员。
酒席的钱,自然也是我和我老公陈阳付的。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打透窗帘,我妈赵惠芳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小岚,都准备好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惯常的、试图将所有事情都抚平的焦虑。
“妈,放心,万无一失。”我对着镜子,正在给自己画一道力求显得精神的眼线。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她标志性的压低声音的嘱咐。
“小岚啊,今天是你爸大喜的日子,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跟陈阳都要顺着他,千万别顶嘴,让他老人家高高兴兴的,知道吗?”
我画眼线的手顿了一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在眼角歪了出去。
“知道了。”我轻声回答,然后挂了电话,用棉签一点点擦掉那道败笔。
我的人生,似乎就是由无数次这样,擦掉败笔组成的。
下午,我们提前到了酒店包厢,我爸妈和弟弟林涛一家已经在了。
我爸穿着我特意给他定制的暗红色唐装,满面红光,正襟危坐,像一尊等待上香的佛。
我妈在一旁给他递着热毛巾,脸上是永恒的、小心翼enf的微笑。
我弟林涛,四十五岁的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夹克,带着他老婆和上初中的儿子,局促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射着包厢里的一切。
“姐,姐夫,你们来了。”林涛看见我们,立刻站了起来。
“这地方可真气派,得花不少钱吧。”他老婆搓着手,眼睛里闪着精明又羡慕的光。
陈阳只是点了点头,把带来的礼品放到一边。
我走过去,拍了拍我爸的肩膀:“爸,这身衣服还合身吧?”
他挺了挺胸膛,满意地哼了一声:“嗯,还行。”
仿佛“满意”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对我天大的恩赐。
闲聊没几句,林涛就开始了他的固定曲目。
“唉,姐,你是不知道,现在生意多难做,我那个小店,一个月到头根本不挣钱。”
“我儿子补课费又涨了,天天跟我嚷嚷着要换新手机,我哪有那个钱。”
我妈立刻接话:“小涛也不容易,一个人养活一家子。”
我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口吻下了结论。
“你姐有本事,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她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陈阳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假装研究墙上的山水画。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续上水,用滚烫的茶水堵住了他们接下来的话。
晚宴开始前,宾客陆续到来,我爸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在包厢门口迎接每一个前来祝寿的人。
林涛一家则像副官,跟在后面,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热情笑容。
趁着一个空档,我爸拉住了我,把我拽到走廊的尽头。
“小岚,这次寿宴办得不错,爸很满意。”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重。
“对了,有件事,我待会儿要在寿宴上宣布。”
他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又得意的笑容,像是握着一张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王牌。
“你和陈阳到时候有个心理准备,是好事。”
看着他那张写满“施恩”二字的脸,和我妈之前电话里那句“千万别顶嘴”的叮嘱,像两块巨大的拼图,在我心里严丝合缝地拼凑了起来。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点点爬上了后脑。
寿宴前夜,我失眠了。
陈阳也没有睡,他从书房拿了瓶红酒,给我俩一人倒了一杯。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昂贵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我们就住在这套一百六十平的三室两厅里,房子地段很好,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城市的霓虹,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这片星海里,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爸妈和我弟亮的。
可他们,却理所当然地分享着我这片窗景,分享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儿子刚上幼儿园,我弟林涛谈了个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女方要求必须有婚房。
我爸妈二话不说,就把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那套两室一厅的老公房,直接过户给了林涛。
然后,他们带着两个巨大的樟木箱子,以“城里教育资源好,方便过来带外孙”为由,住进了我和陈阳刚还了不到一年房贷的家里。
我爸的原话是:“小岚,我们先在你这儿挤两年,等小涛那边稳定了,我们就回去。”
这个“两年”,像一张无限续期的租约,一续就是二十年。
陈阳晃了晃杯子里的酒,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
“你还记不记得,刚搬来的第一年,你准备考那个注册会计师证。”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我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个坎。
我们家的书房,也就是现在的次卧,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爸妈的房间。
我只能在客厅的餐桌上看书,每天等儿子和他们都睡下,已经是晚上十点。
昏黄的台灯下,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厚厚的专业书像永远翻不完的山。
有一次我复习到凌晨一点,我爸起夜上厕所,穿着他的确良白背心,站在我身后。
他皱着眉,用一种混合着不解和不满的口气说:“一个女人家,搞那么拼干什么,工作过得去就行了,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家里,给孩子做点好吃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的不是关心,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轻蔑。
仿佛我的努力和追求,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当然记得。”我对陈阳说,“我还记得,咱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客厅里跑着跳着玩,爸立刻就从房间里冲出来,捂着胸口,大发雷霆,说吵得他心脏病要犯了。”
陈阳苦笑了一声。
“从那以后,咱儿子在自己家里,走路都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
“这个家,对他来说,有时候更像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借宿的旅馆。”
二十年的光阴,就这样在无数个小心翼翼和理所当然中流逝。
我从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妈妈,变成了一个眼角有了细纹的中年女人。
我的工资翻了几番,家里的家电换了一轮又一轮。
我爸的退休金没怎么动过,都攒着,时不时贴补给他那永远“生意难做”的儿子。
我妈的广场舞地盘越换越大,舞友们都羡慕她有个孝顺能干的女儿,可以让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和陈阳的二人世界,变成了永远也等不来的奢望。
我们付出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整整二十年最宝贵的个人空间和家庭生活。
这一切,在他们看来,仿佛就是天经地义。
因为我是女儿,我是姐姐。
睡意全无,我拿起手机,看到了我妈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微信。
“小岚,妈知道这些年你委屈,但你爸年纪大了,脾气就那样,倔了一辈子。”
“你就当为了妈,为了这个家,明天忍一忍。家和万事兴,啊?”
这条信息,像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插进了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又是“家和万事兴”。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词,我已经忍了二十年。
我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一定很像个女鬼。
我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回复。
“妈,我知道了。”
三个字,用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
寿宴大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得像银河倒悬。
每一张铺着金黄色桌布的圆桌上,都坐满了盛装出席的亲朋好友。
空气中混合着昂贵香水、茅台酒和烤乳猪的复杂气味。
我爸林山河,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他端坐在主桌的正中央,红光满面,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祝福,笑声洪亮得能掀翻屋顶。
我和陈阳穿梭在酒席间,像一对训练有素的公关,对着每一位来宾敬酒,说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话。
“大姑,您气色真好,多吃点这个龙虾。”
“三叔,这酒还行吧?不行我让服务员再换一瓶。”
“哎呀,岚岚真是出息了,把老爷子这寿宴办得这么风光,咱们林家可都跟着沾光。”一位远房亲戚拉着我的手,满眼赞许。
我微笑着,客气地抽回手,感觉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我的孝顺,在他们眼里,似乎就体现在这场寿宴的奢华程度上。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司仪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嗓音,邀请今天的寿星,林山河先生上台致辞。
我爸整理了一下他的唐装,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他先是挥手致意,感谢了所有来宾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这一桌,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女儿,林岚!”
聚光灯瞬间打到了我的身上,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这个女儿啊,孝顺!能干!从小就懂事!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她操持!”
“可以说,没有我女儿,就没有我们老两口今天安逸的晚年生活!”
台下响起一片赞同的附和声和更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公开表彰的劳动模范,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赞美,听起来更像是一份长长的账单,现在到了总结陈词的阶段。
我爸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所有人都以为,致辞的高潮已经过去,接下来就是一些祝福和感谢的套话。
可我爸显然不这么想。
他把话筒凑得更近,几乎是吼了出来。
“今天,借着我八十大寿这个好日子,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我要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清晰地看到,我妈的脸色开始变得紧张,她放在桌上的手,悄悄地攥成了拳头。
我爸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了我弟弟林涛的脸上。
“我名下,还有一套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也就是我儿子林涛现在住的那套。”
“为了让我儿子林涛以后的生活,能有一个彻底的、坚实的保障,也为了我们林家的香火,能后顾无忧地传承下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悲壮。
“我决定,将这套房子的产权,在我百年之后,全部,留给他个人所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
“相关的遗嘱,我已经请律师立好了!”
话音落下。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然后,才响起几声稀稀拉拉、试探性的掌声,更衬得气氛无比尴尬。
大部分亲戚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的恍然和看好戏的兴奋。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轰地一下全都涌上了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部无声电影。
我只看得到我爸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得到他宣布完“圣旨”后那如释重负的得意。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套所谓的老房子,十年前翻新装修的时候,因为林涛拿不出钱,是我,又掏了十五万。
我爸宣布完那个惊天动地的决定,像一位刚刚发表完重要讲话的伟人,带着一种完成了千秋大业的得意,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期待我第一个站起来,为他的英明神武鼓掌喝彩。
坐在我旁边的弟弟林涛,则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塞进面前的汤碗里,不敢看我一眼。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脸上交织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一种得偿所愿的窃喜。
我的脸色想必已经苍白如纸。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皮肤上,让我坐立难安。
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已经被我攥得发麻,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这股疼痛,反而让我在嗡嗡作响的脑子里,保持了一丝清明。
我要站起来。
我要告诉他,那套房子,有我出的十五万。
我要问问他,这二十年,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还是一个可以无限透支的提款机?
怒火在我胸中翻腾,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就在我身体前倾,即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和我妈赵惠芳的眼神,在半空中撞上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平,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哀求。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拼命地、小幅度地对我摇着头。
她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清晰地读懂了她的口型。
“小岚……别……别说话……算妈求你……”
那眼神,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怒火,却也把我整颗心,都冻成了一块坚硬的冰。
又是这样。
又是为了她口中的“家和”,为了她可怜的、卑微的安宁,我就必须再一次吞下所有的委屈和不公吗?
二十年前,我让出的书房。
十年前,我儿子不敢在家跑跳的小心翼翼。
五年又五年前,我一次次为弟弟失败的生意填上的窟窿。
还有此刻,我妈这双充满了“自我牺牲”精神的、祈求我继续牺牲的眼睛……
所有被我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画面,在这一刻,像炸开的烟花,在我脑中轰然迸现。
我突然觉得无比荒唐,无比可笑。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忍让和付出,要成为他们心安理得伤害我的资本和底气?
凭什么我要用我一生的委屈,去成全他们的岁月静好?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宴会厅里嘈杂的空气,带着油腻的饭菜味,呛得我肺疼。
我没再看我妈,也没再看我爸。
我缓缓地,在满堂宾客惊愕的注视下,从手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我这个动作,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父亲的脸上,转移到了我发着光的手上。
我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带着一丝被打断权威的不悦:“林岚,你干什么?没看大家都在吗?”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压低了嗓子,像在说悄悄话,又像在威胁:“小岚!听话!快把手机收起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我径直拨通了老公陈阳的电话。
他刚才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一趟洗手间,暂时离席了,巧妙地避开了这最难堪的一幕。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老婆?”陈阳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像风暴中唯一的锚。
他这一声,让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之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亲戚们,全都闭上了嘴,竖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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