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尹成君
聂卫平在比赛中沉思。新华社发
2026年1月14日，棋圣聂卫平九段溘然长逝，享年74岁。他是中国围棋划时代的人物，“聂旋风” 的美名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一个时代不可磨灭的精神符号。因为有了他，中国围棋的水平提高到了一个新高度，并引发了长时间的“围棋热”。
聂卫平的功绩并不仅仅在围棋发展与推广，也在于他对祖国的赤诚以及对事业的热爱，斯人已去，那个围棋传说还会久久流传。
千锤百炼出深山
聂卫平的名字被大多数中国人所熟知，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他在连续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力挽狂澜，连赢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取得十一连胜，创造了“擂台神话”，从此名扬天下。之后，他被授予 “棋圣”称号，掀起了全国的围棋热潮。因此，大家所接触到的聂卫平，是在他成名之后。
性格洒脱，爱好广泛，天赋异禀，是聂老成名之后的“标签”，他似乎天生就是“围棋神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败所有围棋名家。他在学棋期间的艰辛与压力，却往往被大家所忽略，事实上，在极端困苦的环境中磨炼出的心性，为了学棋而坚决不放弃的拼搏精神，才是聂卫平后来成功的主要原因。
青少年时代的聂卫平，根本无法像现在的围棋小学员一样，安安心心、扎扎实实地纹枰论道。从下放到黑龙江农场到回北京寻找陈祖德学棋，他都是利用业余时间一点一滴地积累，来提高自己的棋艺。后来，聂卫平在回忆这段时期时曾说：“正是在农场的这段‘逆境’生活锻炼了我的意志，使我在攀登崎岖的棋艺高峰时，经受住了失败与挫折。”
在师从陈祖德等七名国手学艺时，聂卫平每天都到他们工作的工厂，从白天到黑夜谁不当班，就逮住谁下棋，在简陋的宿舍里，铺盖褥子一卷，摆上棋，往砖头上一坐，就在棋盘上拼杀起来。
当时谁也不会料到，在这里，竟然培养出来了一名日后成为“棋圣”的伟大棋手。
“圣”人不好当
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拉开战幕，历时一年多，其间充满了戏剧性。日本小林光一将中方六员战将击败，只剩下聂卫平，而日本还有三位超一流棋手。聂卫平面对小林光一，经过中盘激战，一波三折，最终取得胜利，此局也被聂卫平称为“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局棋”。
那一天，聂卫平穿了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运动服。那时，中国女排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取得冠军，极大地振奋了中国人的精神，聂卫平也不例外，“我专门找乒乓球队要了一件球衣。‘中国’两个字能激发我的斗志。我代表中国，我不能输！”
之后，他愈战愈勇，又连克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帮助中国队夺得冠军。接下来的两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他更是连战连捷，创造了11连胜的奇迹。“我在中日围棋擂台赛取得11连胜，这一成绩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我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如果现在让我重新复制一遍，那是没这种可能性。”聂卫平这样回忆。
凭借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出色发挥，聂卫平成为那个时代中国的英雄人物。1988年，他被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第二天，邓小平同志与万里同志让聂卫平带着“棋圣”证书给他们看，“他们给我上课，讲了很多人生道理，说中国政府没有授过‘人圣’，我是开天辟地头一个。最后邓小平同志说，‘圣人不好当，还是百姓好’。”聂卫平这样回忆道。
“几十年后回头看来，棋圣确实不好当。这一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聂卫平说。
半生对抗病魔
生命赋予了聂卫平一个几乎完美的大脑，让他有足够的智慧应对棋局中每一个细小的变化，如果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是他的身体一直拖累着大脑，让他无法施展出全部的才华与抱负。
少年时代在艰苦条件下的学棋经历，对聂卫平的身体损伤不小。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中期，已经成为中国围棋第一人的他经常在比赛下到一半就感到脑子发木，就像“停电”了一样。后来到医院一查，才发现他是先天性心脏隔膜缺损，导致供血不足，引发脑缺氧。“医生建议我脑子一‘停电’就吸一点儿氧。”于是，人们就看到了聂卫平每逢大赛鼻插氧气管的经典镜头。
在与小林光一的那场决定命运的擂台赛上，聂卫平就曾因为缺氧休息，在吸氧后他发现了自己之前下的一招“恶手”，他硬是顶着头晕长考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找到了制胜的“钥匙”。
此后，吸氧也一度成为聂卫平的经典“标签”之一，甚至还流传着他在对阵藤泽秀行时手中抱着西瓜，鼻中插着氧气管的形象，当然，这都是人们对这名洒脱奔放的风云人物的美好想象。
2013年，聂卫平已经61岁，在医院检查时发现罹患直肠癌，医生给出了保守治疗与手术治疗两种方案。
聂卫平最终没有选择更适合老年人的保守治疗，“这不符合我的性格，等死绝对不是我的风格，我觉得应该像围棋一样有胜负手，所以我跟大夫要求做手术。”他说。
最终，他胜利了。手术非常成功，之后又接受了9次化疗，但是聂卫平全部坚持了下来，不仅没事，连头发都没有掉一根。癌症也在他的不断抗争中痊愈了。
大病之后的聂卫平并没有彻底休息，他依旧积极从事围棋教学和各种社会活动，“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在人们眼中，他依旧是风华正茂、事业心正强的“聂老”。
评说留与后人
聂卫平兴趣众多，爱好广泛，按照他的说法，围棋仅仅是他的爱好之一，足球与桥牌也是他的真爱。
从少年起，聂卫平就是足球迷，并且还从中悟出了围棋与足球的相通之处，“两者都讲究战略布局。围棋更复杂一点，足球更激情一些。”2001年，中国队首次入围世界杯决赛圈，倍感振奋的聂卫平拿出珍藏的好酒痛饮，一时成为佳话。
桥牌也是他的最爱。从14岁起，他就开始接触桥牌，一打就是半个世纪，2013年在接受直肠癌手术期间，他在麻醉后说了两句“梦话”，一局是“要小尖一下”，一句是“要草花5”，在昏迷中还在想着下棋与打牌。
聂卫平对新生事物的关注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大而减退。20多年前，在网络上下围棋成为热潮，他也是众多网络玩家中的一位，谁也不知道电脑对面的选手，竟然是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围棋高人。“我也吃过几次亏。一次是不太会使鼠标，时间也不够，结果手忙脚乱点错了。还有一次，黑客攻击，对手居然把我两个眼都给提了，我到现在不知道这个高人怎么整的。”聂卫平说。
近年来，AI技术进入到围棋领域，聂卫平也关注到这一变化，他很敏锐地指出：“AI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最终受到人类的控制。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水平再高，最伟大的还是人。”聂卫平说，“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棋如人生’。”他说，棋盘上的道理对其日常生活、学习工作，都有指导作用，所以在任何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的结尾处这样写道：“（苏东坡）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是他那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聂卫平的离去，也同样如此，他流传了一段纹枰佳话，他普及了围棋的教育，他让大家知道在任何领域都要有一颗赤诚之心，更要对生活抱有快乐的初心。“棋圣”远去，但是他的智慧与灵动，他的洒脱与快意，将永远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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