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们来了!”伊莲娜冲进来的时候,声音像被山风撕成了碎片。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挤出一个字:“谁?”她扶着门框,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嘴唇苍白地颤抖。

“所有人。”她说。

那个瞬间,我亲手点亮的光明,成了审判我自己的聚光灯,灯下,是整个山谷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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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辉。

来南美这个叫月亮谷的山谷前,我是个工程师,画图,算数据,看着一栋栋冰冷的建筑从地里长出来。

直到一次项目事故,脚手架塌了,就在我眼前。

不是我的责任。

但那个下午,灰尘和哭喊声一起钻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开始害怕那些太高的楼,害怕那些太复杂的合同,害怕酒桌上每一次为了项目款举起的杯。

我辞职了。

带着几乎所有的积蓄和一身疲惫,来到了这里。

没有甲方,没有监理,也没有无休止的会议。

只有我,和一所需要从零开始的学校。

月亮谷,安第斯山脉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褶皱。

这里的风很大,大到像是山在呼吸。

这里的夜晚很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风声。

我用自己的钱买材料,自己画图纸,带着几个当地的年轻人,一砖一瓦地盖起了学校。

村民们对我很好,会送来烤熟的土豆和自家酿的玉米酒。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是尊敬,也是疏离。

好像我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会走路的怪东西。

唯一能和我聊上几句的,是伊莲娜。

她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也是新学校未来的校长。

在外面上过大学,又跑了回来。

她说,陈,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懂这里的黑夜。

她说,这里的夜晚属于风和沉睡的灵魂,黑暗是几百年来的规矩。

我不太懂她说的灵魂,我只懂结构和力学。

学校快要完工的时候,我在一堆建筑材料里,翻出了我藏的私货。

两盏风能路灯。

我自己设计的,叶片轻,启动风速低,特别适合这里。

算是我作为一个工程师,最后的一点不切实际的浪漫。

我要把它们装在校门口。

我觉得,孩子们放学回家,应该有一段路是亮的。

伊莲-娜知道了我的想法,表情有点奇怪。

“这里的风有自己的语言,”她劝我,“别去打扰它。”

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一个叫里卡多的猎人,蹲在不远处的墙角,一直盯着我。

他大概四十多岁,皮肤是太阳和山风的作品,黑得像块岩石。

眼神里全是怀疑和一种我说不清的敌意。

我没理他,带着人开始动工。

安装比想象的要难得多。

山谷里的风没有规律,像个疯子,一阵从东,一阵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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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正在梯子上调试叶片的角度,一阵狂风突然从山坳里灌过来。

梯子猛地一晃,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就在我以为要摔下去的时候,梯子稳住了。

我低头一看,是里卡多。

他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梯子,另一只手指着我,嘴里用我听不懂的土话激烈地咒骂着什么。

然后,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松开手,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伊莲娜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他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你吵醒了山神的发丝。”

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傍晚时分,在山风呜咽的伴奏里,我合上了电闸。

第一盏路灯的灯泡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了起来。

一道皎洁的白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月亮谷镇从未被照亮过的夜空。

几十个孩子和一些胆大的村民远远地围着,不敢靠近。

他们的脸上,是那种看到神迹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新奇、敬畏和巨大不安的表情。

一盏灯,成了月亮谷镇最大的新闻。

孩子们放学后有了新的娱乐项目。

他们会聚集在灯下,追逐自己的影子,发出清脆的笑声,直到被忧心忡忡的父母们喊回家。

但大人们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

有些人开始绕着路灯走,仿佛那片光明会灼伤他们。

伊-娜来找我,说镇上的老人们开始睡不着觉。

他们说,那盏灯像一只怪鸟的眼睛,整夜不闭,盯着山谷里所有沉睡的人。

里卡多的声音更大了。

他在镇上唯一的小酒馆里,对着每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抱怨。

说自从那只“独眼怪”亮起来以后,他晚上去林子里下套,连猫头鹰的叫声都变了调。

这是不祥之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模仿着风车叶片旋转的样子,眼神凶狠。

我把这些都归结为对新事物的恐惧,和一种根深蒂固的排外情绪。

我是一个工程师,我相信数据和对称的美感。

我觉得,只要第二盏灯也亮起来,形成对称的格局,照亮更广阔的区域,那种独眼的怪异感就会消失,人们的不安也会随之消散。

我决定顶着压力,继续我的工作。

这一次,气氛明显不同了。

除了我雇来帮忙的两个年轻人,再也没有人围观。

整个工地周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投射过来。

吊装第二盏路灯的涡轮叶片时,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山谷里原本从未停歇过的风,忽然之间,停了。

不是风变小了,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上一秒还是狂风呼啸,下一秒,万籁俱寂。

那种感觉,就像电影院里突然断电,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走,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轰鸣。

吊机上的叶片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远处山林里的鸟叫虫鸣,消失了。

人们交头接耳的低语,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心脏紧缩的死寂。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连我自己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死寂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风又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更加狂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山谷里横冲直撞。

那天晚上,第二盏路灯也亮了起来。

两盏灯,像两颗用铆钉钉死在地面上的星辰,把校门口照得一片通明。

但这片通明,却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感。

两盏灯都亮了,我预想中的赞美和接受没有到来。

校门口这片山谷里唯一的光明之地,在入夜之后,反而成了一个禁区。

一个被所有人主动隔绝的孤岛。

孩子们被父母严厉地警告,不许再靠近那两只“怪鸟”。

大人们宁愿多走几百米山路,也要远远地避开。

我的宿舍就在学校二楼。

每晚,我都能从窗户看到那两盏在狂风中坚守岗位、默默发光的路灯。

还有灯下那片空无一人、被照得惨白的土地。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挫败感包裹着我。

我以为我带来了光明和希望,结果却创造了一个令人恐惧的真空地带。

伊莲娜来找我的时候,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陈,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

她说,这几天,从其他村庄来镇上交换物资的人,都带来了同样的消息。

他们说,山谷里出现了“两只不眨眼的怪鸟”。

它们的“叫声”,也就是涡轮旋转时发出的那种低频噪音,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却能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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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不停,搅得人心神不宁,牲口也开始躁动。

最关键的是,她说,一些传承了好几代人、靠着风声和回音来判断天气、预知危险的古老方法,开始失灵了。

她看着我茫然的表情,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的祖父,是山谷里几十年来最出色的“听风者”。

山谷的地形很特殊,风从不同的山崖和隘口吹过,会发出完全不同的声音。

她祖父能在一个完全漆黑的夜晚,仅凭从“鹰嘴崖”传来的风的啸叫声,就准确判断出第二天凌晨会不会有暴雨,需不需要把河边的羊群赶到高处。

这种预警,在过去几十年里,救过村子好几次。

伊莲娜说:“我祖父那一辈的人,耳朵比眼睛更好使。”

“陈辉,你带来的光很美,也很温暖,但你可能没有意识到。”

“这里的风不只是能量,它还是我们的眼睛,是我们的耳朵,是我们几百年来和这座山脉对话的方式。”

“现在,我们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引以为傲的科学和理性,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面前,是不是显得太过傲慢和无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两盏路灯。

它们不再是我的杰作。

它们是两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悬在月亮谷所有人的头顶上。

那一晚,我失眠了。

伊莲娜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

“风的语言”、“山谷的眼睛”、“我们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这些词句,和我过去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来自土地深处的力量。

我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对我人身安全的恐慌,而是对我整个行为意义的颠覆性的恐慌。

我以为我在建设,但我可能其实在破坏。

我以为我在给予,但我可能其实在掠夺。

午夜时分,就在我辗转反侧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嘈杂声把我惊得坐了起来。

那声音很密集,很沉重,不是风声。

更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马匹的嘶鸣和蹄子踏在碎石路上的声音。

我心脏猛地一跳,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我看到了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在远处的山路上,从环绕着月亮谷镇的四面八方,无数个光点正在向下汇集。

那是火把和马灯的光。

它们像一条条细小的、燃烧的溪流,从黑暗的山脊上蜿蜒而下,穿过树林,越过溪谷。

所有的溪流,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涌来。

我所在的学校。

宿舍的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撞开。

伊莲娜冲了进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促的奔跑而发颤。

“陈辉!快!他们来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反问。

“谁?”

伊莲娜扶着门框,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所有人!”

我跟着她冲出宿舍,站在学校二楼的走廊上。

我看到,在我亲手安装的两盏风能路灯投下的、明亮到有些不真实的惨白光线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那不是一个镇的人。

那是足以填满整个山谷的人。

最前面,是几十个神情肃穆、沉默不语的男人。

他们穿着厚重的传统披风,有些人手里握着老式的猎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更多的人腰间挎着长长的砍刀,手就按在刀柄上。

我一眼就认出了里卡多。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白天的敌意,而是一种要将我生吞活剥的仇恨。

而在这些人中间,被簇拥着的,是月亮谷镇的村长,马特奥长老。

他拄着一根看不出年份的木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不见底。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路灯涡轮时发出的低沉嗡鸣,还有他们手中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至少上百道目光,混杂着愤怒、疑惑、恐惧和冰冷的审视,像上百支无形的箭,全部穿透黑夜,死死地钉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停了,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充满原始压迫感的阵仗。

这根本不是来对话的。

这是来宣战的。

马特奥长老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几步,站在了灯光照亮的边缘。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从人群里走出来,将一个东西重重地扔在了我脚下的台阶上。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死去的夜鹰,羽毛凌乱,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伊莲娜在我身边,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马特奥长老没有看那只死鸟,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在审视我的灵魂。

他用一种缓慢、沉重,但又异常清晰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先生,你是个好人,你给我们山谷的孩子建了学校。”

“但是,我们山谷里十三个村庄的村长,今天晚上,都来了。”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空白。

我下意识地看向马特奥长老身后那些沉默站立的、面孔陌生的男人们。他们有些白发苍苍,有些正值壮年,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不容置疑的气场。我这才明白,今晚的事,远远超出了月亮谷镇的范围,超出了我的任何想象。

一个来自最远山村、头发胡子都全白了的老村长被人扶着上前,他抬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我头顶上那两盏正在旋转的路灯,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长串话。他的语气异常激动,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控诉,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气氛愈发压抑,像是举行一场悲伤的葬礼。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无助地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的嘴唇哆嗦着,她艰难地把那位老村长的话翻译给我听,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